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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老柱国舌战皇御殿

女帝仁槿 弗笙若梦 3834 2024-11-12 18:16

  “当!”

  “咚!”

  钟鼓相和响彻皇城,庄严肃穆的声音揭开清晨的幕布,新一日的朝会开始了,每日此时,官巷总是最热闹的,第一下钟鼓声响起时各家官邸几乎同时开门,接着,各色步撵、软轿倾泻而出,潮水般涌动在官巷通往承天门的大道上。

  承天门是蓝沧皇宫的正门,因其居中向阳,正合承接天意,泽被万民之意,故名承天。每日卯时,承天门城楼上的朝钟朝鼓会连鸣三响,待三声钟鼓齐鸣后,宫门开,百官由此处入宫上朝。

  今日,一切如常,没有人注意到一顶灰扑扑自沈府抬出的轿子也混到了上朝的洪流中,直到三声钟鼓声毕,承天门应声而开,沈亦直缓缓从轿里步出,旁若无人向皇御大殿走去,他步伐踉跄,走得极慢,诸臣面面相觑,脸色各异。

  朝堂之上,朝臣列班整齐,司徒淮安与沈亦直并立文官首位,萧凌立于御阶,凌驾众臣之上。

  清寒坐于龙椅上,视线从众人面上扫过,最终停在了沈亦直身上,眸中泛起些微笑意,却又在十二串冕旒的掩饰下隐于无形,“内史之位空悬日久,致使永宁乱象滋生,今日朝会头一件事便是议一议这内史归属。”

  上谕一出,大殿之上渐次热闹起来,诸臣七嘴八舌议论了一番,最终将内史人选锁定在两人身上,晋阳公孙免和安庆郡王姜越。

  清寒轻抚拇指上的玉扳指,眼神不着痕迹从萧凌和司徒淮安身上扫过,二人皆不动声色,未发一言,看来这便是两党内部合议之后的结果了。

  内史统御宿卫军,掌皇城邢狱、治安,论重要性谓之永宁诸官之最也不为过,故而淮党推选了司徒淮安的叔伯兄弟晋阳公,姜党推举了萧凌的岳丈安庆郡王,两党这般争执不休,自是谁都不愿让对手得了这便宜。

  清寒端起一盏茶,轻啜一口,心下已有了主意,于是不重不轻咳了咳,众臣闻声不由敛了声响,一齐朝上位看去。

  “既然众臣推举孙免与姜越,想来此二人必有所长,只是朕倒不甚了解,还请摄政王与淮相介绍一二。”清寒一脸从善如流望向二人。

  清寒此言听着虽是殷殷垂询,但在有心之人耳中却成了责此二人选贤唯亲之意,一时之间,诸臣眼神飘忽,面色三变。

  “姜越乃臣岳丈,未免有失公允,臣不便多言。”

  “臣与孙免亦属关系匪浅,合该避嫌。”

  清寒安坐龙椅,面色如常,并不着急回应,正当此时,一个苍老的声音赫然响起。

  “此言差矣!”

  沈亦直颤颤悠悠步出文官列,先朝清寒揖首一拜,接着毫不客气道:“有道是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子,但凡一心为公,又有何嫌可避,除非姜越、孙免二人才不配位!”

  “沈大人慎言!”萧凌冷声道。

  沈亦直不理会萧凌,只向清寒奏道:“内史一职,事关重大,稍有不慎,永宁顷刻大乱,为社稷安稳计,臣举荐蒋宣重担此任。”

  萧凌面色阴沉斥责道:“先帝当年明旨对此人永不录用,沈大人当真年老昏聩了,连这种狂悖之言也说得出!”

  沈亦直抚一把花白的长髯,沉着开口,“摄政王既提及当年,老臣对此正有话要说,当年镇北王遭奸人构陷叛国,满朝文武唯蒋大人秉持公心替其分辩了一句,如今看来蒋大人此举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按理镇北王冤案昭雪之际便是蒋大人官复原职之时,奈何当时正值新皇登基,诸事繁多,便耽搁了,如今内史空缺,招其再任此职正是合情合理。

  再者,先帝罢免蒋大人之时,摄政王尚困囿宫闱,如何言之凿凿先帝旨意,若臣所记不差,先帝仅言‘本朝再不录用’,如今新朝已立,再用蒋宣又何谈悖逆?”

  沈亦直再朝御座深深一拜,言辞恳切道:“永宁城之乱实非孙免、姜越之流可平息,还望皇上乾坤独断,切不可听信别有用心者的误国之言啊!”

  萧凌闻言怒色愈烈,正欲发作,清寒先声打断,“摄政王前番既言避嫌,现下便不必多说了,内史一职就依沈卿所奏,此事既定,不必再议。

  此外还有一事,朕需征询众卿意见,如今灾情未歇,饥民流离,朕欲再次赈灾,只是国库空空,免不了从各州县征粮以赈,此事艰难,朕正不知派谁去为好?”

  清寒说罢,环视大殿一周,只见刚刚还斗成乌眼鸡的诸人皆忙不迭压低了脑袋开始装聋作哑。

  “臣举荐侍御史苏墨任赈灾大臣一职,此人忠直刚勇,自当不负皇上所托。”沈亦直朗声开口,声如洪钟,皇御大殿骤然炸开了锅。

  “小小七品官,朝堂之上还没有他的立足之地!”萧凌冷哼。

  沈亦直摇头哂笑,转身面向众人,“苏墨既不登大雅之堂,诸位可有人愿挺身而出为圣上分忧?”

  如此询问自是无人应答的,任谁都知道征粮以赈难于登天,此时站出来无异于以一身对抗整个官场,没人会当这个傻子,但此差事却也决不能落到沈亦直手中,早朝进行到这会,众臣心底总算回过味来,天子欲借沈亦直的手搅动蓝沧官场这潭死水,一旦水浑浊了,就该杀鱼了,而苏墨正是那柄杀鱼的钢叉。

  这是一道两难之题,要么奉命赈灾,以一人敌万人,要么任人鱼肉,做皇权之下的祭品,横竖逃不过一死。

  萧凌面如寒铁冷冷道:“纵然众位大臣皆谦恭逊让,无人自荐,赈灾大臣一职也该由圣上权衡定夺,怎可儿戏!”

  沈亦直并不回应,只是牢牢打量眼前众人,他们中有一些已然满头冷汗,身形不稳,直欲晕厥,只是光这样还不够,只有亲眼目睹埋身之棺,这群人才会将惧怕刻进骨子里,他们怕了,这条赈灾之路才走得通。

  沈亦直目光骤然凌厉,朝向清寒躬身一揖,凛然道:“臣身为御史大夫,身负监察百官重任,有一惊天之言非道不可,新朝甫立,诸般祸端接踵而至,臣以为究其根本,皆为党争之故,太祖亲书蓝沧律,其中言明‘党争之患,祸可乱国,后代为继者,务必慎之惕之’,然自景邺中期,姜、淮二党并立,党同伐异,祸乱朝纲,以致贪腐滋生,国无宁日,如今赈灾之务艰巨,断不可再任由两党妄为!”

  萧凌两步跨至沈亦直身前,目露凶光,“沈大人看来是病糊涂了,竟然跑到皇御大殿上大放厥词,就不怕为自身招来无妄之灾吗?”

  沈亦直面色不变,坦然道:“老臣为官四十余载,无妄之灾也经历过数回了,何惧之有。”沈亦直转头望向着清寒恭声道:“陛下明鉴,臣所言桩桩件件皆有实据,正欲请旨即刻公示证据。”

  清寒点头,“准。”

  上谕经令官之口响彻大殿内外,不多时,只见一人手捧十余本账册,一步一步走入殿中,此人正是苏墨。

  “臣耗时七年,多方查证,亲书两党贪污账本一十二册,今呈御前,以供圣上垂询。”

  清寒将众臣慌乱的神情收入眼中,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苏墨会意,打开账本首册,朗声念道:“景邺三年,蝗灾,时任邑县县令田季文贪污赈灾款项五十万两,景邺四年,时任允州刺史邓九昌侵吞兵士空额共计一百万两,景邺四年,时任户部尚书苏万赠于定国候一串一百零八颗翡翠朝珠价值六十万两……”

  账本翻过一页又一页,大殿之上的躁动声也越来越大,终于,一声高喝在所有人的殷殷期盼下响起。

  萧凌厉声斥道:“满口妄言,不知所谓!”

  苏墨毫无惧色,直面萧凌道:“是否胡言,摄政王自可令刑部一查究竟。”

  司徒淮安闭目凝神许久,此刻骤然睁开双眼,言辞犀利道:“御史台执掌纠察百官之务,乃国之重器,立身端正方能肃正纲纪,然御史大夫沈亦直多年以来粉饰太平毫无作为,致使朝中贪腐之风盛行,社稷动荡,百姓罹难,沈亦直失职之过罪无可恕,臣奏请将此等庸臣立即捉拿查办!”

  “说得好!”沈亦直大笑三声,缓缓取下头上乌纱帽,朝上位三叩首。

  “臣自知怠政误国,自请入狱,只是这些账本均为苏墨多年细心查证而得,足见此人心细如发,耿直不阿,只有这样的人主持赈灾,才能给那些挣扎在生死边缘的灾民们争得一丝活下去的机会。”

  清寒深深望向沈亦直,神色晦暗不明,在触及那个从容赴难得身影时,她不由眼眶微红,赈灾之途,艰难如越天堑,总要有人以身殉道,轻轻闭上双眼,长吐一口气,将内心的不忍全数掐灭,片刻过后,已然恢复如常。

  她起身走到苏墨身前,拿起一个账本沉痛道:“贪腐成风,虽为臣失,亦是君过,自今日起,宫中开销削减一半,所得银两全部用于赈灾。人知过,然后能改,朕于殿前自罚以慰天下百姓,望诸卿也能以此为戒,永不再犯。”

  沈亦直泣声附和,“君忧则臣辱,皇上如此说令臣等再无颜立于朝堂!臣愿将为官多年积攒下的微末俸禄全数捐于国库,以资灾民,唯愿稍解吾皇之忧。”

  殿上众人见状,无奈之下也只得咬牙‘表起了忠心’。

  清寒环顾众臣,“至于这些账本,即日起,全部封存,置于明净斋列祖列宗牌位前,若有再犯者,国法不容!”

  众臣闻言皆轻轻嘘了一口气,只听清寒接着道:“侍御史苏墨彻查贪腐有功,擢升为御史中丞,另代赈灾大臣一职,统筹赈灾事宜,限期半年,灾情若无减缓,严惩不贷,御史大夫沈亦直为官不为,立即交大理寺严查。”

  清寒目露寒芒从萧凌和司徒淮安身上扫过,淡淡问道:“不知摄政王与淮相意下如何?”

  两人心中闪过无数念头,但在眼下,却不约而同道出:“皇上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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