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海棠花事
她强忍着难过,将碗放下,强笑道:“我不喝,娘,你回去吧。”
夙灵态度强硬,一手抓住她的手臂,一手将药汤抬至她嘴边,说着焕黎族人的语言,眼神骤然凶狠:“被劫数笼罩的流落在外的孩子,月沉东海,回路已明朗,死去的亡魂在呼唤你,你该回去了!”
“你这罪孽深重的人,背负永生永世的孤独好好活下去吧。”
她面目狰狞地胡言乱语,姣好的容貌扭曲得像鬼怪,全然没有母亲的温存。
一股烫热的激流涌上羲昭的大脑,她情绪失控,耳边只有模糊的乱响。
“娘,我带你回家,我不喝药,娘!别闹了!我带你回家!”羲昭哭喊着挣扎,慌乱中将汤药尽数倾倒在地上,碎了一地瓷片。
夙灵长长吸了口气,瞳孔放大,一手举到最高,全身颤抖地像筛糠。
“啪!”短暂的犹豫之后,响亮的耳光在大殿里格外清晰。
大殿门被推开,打破两人的僵持。
“公主,咱们快走,陛下上落月台了!”丫鬟杏儿着急忙慌跑入殿中。
顾不及一地的狼藉,她搀扶着呆愣的羲昭快步离开大殿。
夙灵的一声怒叫穿透整座宫殿,闻者无不战栗。
帝王仪仗已经到了殿外,二人不可冲撞,只得跪在殿外一侧。
皇帝满身怒气,无视了二人径直闯入大殿内。
“听说太子殿下今晨于寝殿中忽然咽气了,龙颜大怒,降罪了好多人。公主,最近可千万不要出现在陛下眼前,能躲则躲吧。”
羲昭停下脚步,不敢置信,扭头问:“太子殿下今晨死了?”
杏儿认真地点点头。
“啊——”
此时,大殿内传来几声惨叫,凄怆寒凉。
“诶,公主,都说了不要招惹陛下啊!”杏儿见羲昭转身跑回,连忙追上去。
一众宫人围成个铜墙铁壁,冷漠地看着这位空有名分的公主,一句劝解的话都没有。
“狗皇帝。”羲昭小声暗骂,又扯着嗓子大喊:“父皇!儿臣恳请父皇开恩!近来母亲身体有恙,还请您让她安心休养!”
她扑通一声跪下来,双手紧握成拳。
“怎么?想让她看看你这副不堪的样子?”男人玩味的声音幽幽传来,好似有意说给她听的。
于是乎,妇人的哀叫渐渐压抑下去。
羲昭眼眶通红,满腔愤怒。
她是母亲的软肋,是狗皇帝手里的一把伤害母亲的刀。
当初皇帝踏平了焕黎族人世代赖以生存的家园,将她和母亲掳回国,认她作义女,享受公主身份,又大兴土木为母亲建造了落月台,名义上是供奉巫法灵师,而实际上只不过是美人的囚笼,供这位虚伪的君主寻欢作乐罢了。
杏儿劝她离开也劝不动,心知主子的执拗,于是干脆主仆二人一并跪在大殿外。
“公主别担心,陛下不会对灵师怎么样的。”见她沉思,杏儿劝慰道。
羲昭紧紧抓着自己的裙衫,双眉紧蹙。
不对,直到她死那一刻太子也分明活得好好的,这不是本来的走向。
难道是因为她拒绝了那晚药汤,改变了母亲的行为,所以某些不能预测的事情提前或突然发生了?
可是两件事情怎么会凑巧到几乎同时发生?
“你,抬起头来。”
不知沉思了多久,她被一句话抽回思绪。
羲昭闻声抬头,对上皇帝的眼神。
他与刚才判若两人,衣冠楚楚,气定神闲,面带浅浅笑意,幽邃的眼神在她身上游移。
那是一张恍若神仙悉心雕琢的妖冶粉面,黛眉墨画,朱唇泣血,凤眸虽嗔视而脉脉含情,神色虽愠怒而柔婉可人。
“近日正是海棠盛放之时,美艳非常,你若得空,不妨一人去御花园游赏。”他说。
皇帝暗暗滞了一口气,后缓缓从袖内伸出手,一边慈爱地看着她,一边试图去抚摸这只受惊的小兔。
羲昭微微挪动身体,闪躲开,冷淡地称:“父皇。”
皇帝干笑了几声,道:“罢了,你与你母亲一个顽固性子,皆是让人可爱又恨。”
他话音刚落,就有宫人飞奔来报:“皇上!皇上!不好啦!皇后娘娘疯了!”
侍卫将他打住,怒斥:“怎么搞得?天子面前,成何体统?”
皇帝笑容收敛,厉声问道:“怎么回事?”
“怪奴才们看管不力,还没来得及为太子殿下梳洗就让皇后娘娘见到了尸身,她刚开始闹着要杀人,拿着剑四处乱砍乱杀,差点伤到人,后来安静些便形容疯癫,时不时说些胡话,在宫里乱砸乱打。如今没人敢接近皇后娘娘,奴才们只好让侍卫看管着,可是这也不是办法,唉!”
“太医说皇后娘娘这是气急攻心,乱了心智,恐怕短时间内很难回转过来。”
皇帝淡淡点头,神色归于平静,他的眼神停留在羲昭身上,开口道:“皇后也算你的母亲,既然现下她状况堪忧,那么你当有一份责任去照顾她。她刚刚失去了自己唯一的亲生孩子,你可须尽到儿女之情,朕知道你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
“不过,切莫不要错过海棠的花事,朕会为你遗憾。”
语罢,他扬起一抹满意的微笑,在一众宫人簇拥下离开此地。
“皇上怎么想的,皇后成了这副样子,怎么不请太医照料,反而让公主您去照顾呢,一来未免过分贬低了您,把您当奴才丫头使唤了,二来这显然是不把皇后放在眼里嘛。”杏儿小声嘟囔。
羲昭不语,望了一眼紧闭的殿门,愧疚感沉重地压在心头。
太子之死实在蹊跷,疑点重重,身为中宫之主的皇后又成了疯子,一时间后宫混乱不堪,风言风语潜生漫长,甚至有人谣传宫里有人触犯了神威,使皇宫遭到报应。
羲昭进入椒房宫正殿时,皇后已经将寝殿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一通,大喊大叫,不断传出些疯话胡言。
目光所及尽是各种物件的碎片,凌乱不堪,根本无法落脚。
“砰!”一只花瓶砸碎在两人脚下。
杏儿惊了一跳,心有余悸道:“在这儿干活能捡命吗。”
正此时,一个头发乱糟糟,衣衫不整的女人像行尸走肉一般出现在两人视线内。
“呵呵......”她头向下倾,眼睛却奇怪地偏移着看了过来,眼神阴鸷,发出一连串冷笑声。
杏儿脸色一变,握住羲昭的肩膀,默默后退了半步。
羲昭却觉得见怪不怪,母亲有时候在她面前也这副样子。
她挤出一丝笑,伸出手:“皇后娘娘,这里危险,让羲昭带您出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