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甫祈告诉我，我们都是岭南总兵曾大人所救。

　　此前剿匪，甫祈与哥哥暗中筹谋，并借曾总兵之力，直捣寒山关。

　　那谋划，恐怕就是布下毒阵。

　　这一次，我们遭遇伏击，曾总兵再次施援。

　　虽然，本质上讲，这属于他义不容辞的职责。

　　但是，迫在眉睫的对南越用兵，他是定要盘算好了。

　　两日后，哥哥醒来，面色甚为苍白。

　　据大夫说，哥哥需要一直用药，驱毒去邪。

　　哥哥多次上战场，自然不觉自己娇贵，根本没把那些药品当回事。

　　我隐隐觉得有些不安，硬着头皮劝说哥哥服药。哥哥当着我的面，没有拒绝，服用之后，说了句：“没想到这汤剂下肚，竟让我瞬间感到周身气元激荡，行军这么多年，神药不是没见过，仿若百年灵芝入肠。”

　　“哈？如此说来多喝点岂不要变成大力士！”

　　“那就上战场前服用，杀得南越兵士片甲不留！”

　　我不过是跟哥哥开玩笑，没想到应了真。

　　我连着照顾哥哥了五日，期间与甫祈见面，也是他来探望哥哥伤情。

　　待哥哥休养完毕，我们一道回了岭南王府。

　　桃红服侍我休沐时，神情木讷地跟我提了一嘴：“这几日，府里多了位客人。”

　　“哦？哪里的客人？”

　　“曾大人的女儿。”

　　浴桶里的花瓣上下浮沉了一番，我道：“他要娶侧室了吗？”

　　桃红大约是没料到我能如此镇静，在她眼里，我还是初到京都那个傻姑娘。

　　“小姐——哦，不——我的王妃......奴婢心疼您。”

　　我咬了咬唇，可能咬破了，自己都感觉到有腥味。我不喜欢这个味道，太难受了。氤氲着水雾，我的视野也模糊了。

　　良久，我将泪水吞没，跳开了这个话题。“她们将承南照顾得如何了？”

　　“小少爷长得真好呢！”

　　我听到这个答复，心中一惊。惊的不是承南好，而是桃红的语调。

　　方才，她还在为我叫屈。转瞬，提到承南，她唤他“小少爷”？

　　有些事情，经不起推敲。推敲起来，拧在一起，再挑开，可能就是真相了。

　　从浴中出来，我披上绸服，浅浅说了句：“桃红，待新妇入府时，把承南接到我们这里罢。”

　　夜里，甫祈搂着我说：“玉儿，明日我要与忘仪还有曾大人商讨战事，这城里的命妇还需你来笼络。”

　　烛灯已熄，我无法看清他的神情，但我知道他的深意。

　　我含糊着“嗯”了一声，就好像困极了没在意似的。

　　次日午宴，王府包下了广芳园。

　　番禺城的城主夫人算是个会做事的，她代我揽下了“安抚人心”的敬酒活计。

　　我进了顶层的雅间。

　　甫一坐定，曾大人的女儿曾知美便带着两个丫鬟跟了进来。

　　“姐姐金安！”

　　她施施然行礼后便坐到我对面。

　　“没想到我在岭南有这么个美丽的妹妹啊！”我反话正说，她以为我在夸她。

　　“姐姐谬赞了。”

　　“妹妹安。”我淡淡回礼，抬头看了眼她身边站着的人。“想来知美妹妹是要和我说些体己话的，不若让婢女们出去候着罢。”

　　曾知美挑眉一笑：“下去吧。”两个婢女愣了一瞬，行礼后退至雅座外间。

　　“姐姐，不知殿下是如何——”

　　“殿下很少在我面前谈及其他女子。”我一句话就将自己与她们分隔开来。“妹妹想要入府，不后悔便是了。”

　　曾知美的眼皮跳动了一下，随即又笑靥如花道：“能服侍殿下，是我等的福分，怎会后悔？莫不是姐姐觉得，在王府不够顺心？”

　　“妹妹何必曲解我的意思？作为殿下的嫡妻，我自然是相当舒适。只是妹妹入了府，如你所言，要服侍呢。”我用茶夹嵌起新茶的嫩蕊，亲手冲泡了一壶香茶，为曾氏倒了一杯。

　　她听到我说的话，脸上先是一阵青，又见我递过去的鲜茶，脸上接着一阵白。

　　沉默须臾之后，曾氏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笑话似的。她扬起天鹅颈，盈盈笑道：“在我们岭南，喝茶前要先烫一烫茶具呢！”

　　“姐姐初来乍到，哦，其实也有一段时日了，没想到还是如此随性。要不姐姐多跟妹妹走走，哪怕是吃席，这里的规矩也很多。”

　　见我不吱声，曾氏以为戳到我的痛处。她继续喋喋不休着此地的规矩。话里话外无非就是在嘲笑我这个外来人。

　　我在京城都不至于受这个气呢。

　　我听她讲了好半天，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悠哉游哉待她讲得唇齿发渴。

　　“妹妹，喝口鲜茶吧，不管怎么说，都是我亲手煮的呢。”我端起手中的茶盏，毫不在意她所谓的规矩。

　　曾氏诧异地望着我：“姐姐，我说了那么些——”

　　“王妃亲手为姑娘倒的茶，姑娘不喝么？”桃红径直打断了她，呵斥的声音来势汹汹，而我面色平静，默许了桃红的做法。

　　曾氏被唤作“姑娘”，已然很是别扭，但见我们拿出王府的气势压她，她终于还是咬了咬牙，喝了口茶。

　　这茶喝得，比舔了一口还令人难堪。

　　想来甫祈刻意安排我二人私下见面，有待她入府、我二人安定后宅之心。他不在我面前单独提起她，也是不想伤我的心。

　　他更在意我。

　　但这不是我接纳曾氏的理由。

　　只是因为，甫祈需要岭南总兵的全力支持，才可开拔南越。

　　曾总兵的女儿明明可以成为别人的嫡妻，却愿意做侧室，并在此与我争锋相对，可见她已然痴迷于甫祈。

　　我的劝说与提醒大抵是没有用了，反而像是给她打了鸡血，非要跟我抢人。

　　那么好吧，你嘲笑我不懂你们的规矩，我便给你立个规矩。

　　我起身，俯瞰着曾氏：“今日的茶礼，受教了。曾姑娘入府前，有些话我要提前讲明白。我白玉素来不怎么讲规矩，因为我所行之事，以家国天下为先，以救人济世为任。”

　　“这，本就在道德之上。故而规矩、律典对我白玉无所拘束。”

　　“如果你非要跟我嘲讽规矩不规矩，那我明明白白告诉你，我白玉就是府里的规矩。不知曾姑娘觉得，还有甚东西要跟我白玉讲讲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