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我知道秦氏父女在牢狱之中可能不会好过，没想到是这样惨烈。
纸条里的字眼很简单：女自尽，其父时日无多。
秦家农户的女儿可能是被伤情折磨到自戕，也可能是因为无法讨回公道而自尽，她的老父亲......
人都去了，还指望谁能为她平冤？
我心里只能默默祈祷，希望秦家小女的父亲再撑上几日，或许我能有法子保下他。
又一旬，圣旨到，陛下加封甫祈为岭南王。
我与宅邸中众人一同伏跪接旨的时候，便知道了，官家这是要让甫祈以王爷的身份在岭南打一场最硬的仗——战南越王。
整个番禺城的守卫终于由哥哥所带的军队掌控。
我们搬入了圣赐“岭南王”的府邸。
我从郡王妃升为王妃，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命令县衙将秦氏老农放出来，为他在狱中所受之伤治疗。
我的动作自然是瞒不住的。甫祈是知道的，可或许他觉得这无关紧要，连过问都没有。
我想，如果我问起那个兆先生有没有受到惩罚，他大概才会揶揄我一番吧。
这一月余，我自己都未料到自己变得心事重重。
甫祈见我闷闷不乐，说要带我去金龙洞游玩，哥哥作陪。
流光遣了两名暗卫先行探察，后面也跟了一些影子。
“阿祈，如今咱们出个门，都要这般谨慎了么？”
甫祈牵住我的手，脸上挂着一丝歉意。“玉儿，这些天，为夫有些忽视你了。”
我摇摇头，压住心中苦涩，“知道你有要务在身，男子汉大丈夫，保家卫国为首任。”
“眼下，与南越谈判在即，若是未能谈妥，战事可能一触即发，所以，咱们凡事小心为上。”听到甫祈这样说，又看他在如此艰难的境况中还带我出门散心，我甚为感动。
哥哥见我二人在谈心，便与桃红主动后退。
我与阿祈手牵手，一步一台阶，九十九，一百阶。
我们登上了百步梯，在这里有个好寓意：依然是有情人长长久久。
行至溪林，山丘葱郁，在谷中乍见天光。
光束清明，颇有柳暗后见之景。
甫祈当即作诗游吟，感兴比赋。
见阿祈乐呵，我也跟着乐呵。看溪水淙淙，我忍不住靠近、蹲下身子，将手指放入水中划拉。清冽的融动仿若淌入心间。
阿祈跟哥哥到我两侧，陪我一同划水。
“怎么，想下去吗？”
哥哥是最懂我的，我点点头，却不敢看甫祈。
阿祈温声道：“今日高兴，咱们一起！”
什么一起？我还没反应过来呢，甫祈便脱了鞋袜，坐在石头边，随后，他叫我也坐下，帮我脱了鞋袜。“玉儿，你拉紧我，我怕你滑倒呢！”
甫祈好温柔啊！他还是那个处处顾着我的情郎！
我好开心的！
哥哥垂着脑袋，幽幽道：“欸，妹妹是不可能帮我脱鞋袜的，我只能自己来咯！”
阿祈打趣白朴，道：“我夫人自然是不会的。”
哥哥叹息一声命苦，却笑着与我们一道跳入了溪水中。
我们三个人互相泼水。
阿祈跟哥哥怕我打滑，一直在我两侧护着。
我觉得好幸福，如果我的世界里只有夫君跟家人！
从溪水涧出来，沿着山间小道而行，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我们抵达金龙洞口。
摆渡的船家是为老人家，看样子在这里守了多年。
他应是不知我们身份的。
那两个暗卫已经坐了一次，对着甫祈悄然道：“殿下，洞中幽暗，蝙蝠群聚，小心为上。”
“不过一溶洞而已。”甫祈摆摆手，扶着我下了小舟。他与我并坐，流光与哥哥在我们身后。桃红与两个暗卫在外面守着。另有三个侍卫扮作游客模样，上了另一只小舟。
行舟之处，洞口的光尚是明晰。越往深处，越是晦暗。
“这里的蝙蝠都在洞顶聚集，客人们莫怕，咱们互不招惹。”老人家便划舟边跟我们解释。
我微微抬头，果然看见乌漆嘛黑又闪着红光的东西成片成片栖息在顶上。
这暗河与溶洞里要是设置点什么机关，真是可怕。
话我还没说出呢，也不算是乌鸦嘴。然而，许是两舟先后经过，惊动了上面的东西，它们开始群群掠起。
先是旋转一番，又回到老巢。我虚惊一场。再一个转瞬，它们又动了，仍是就近盘旋。我又虚惊一场。第三次，它们又动了。我已然放下戒心，万万没想到就在这时，它们扑面而来。
“小心——”我听见哥哥惊呼，刀光剑影随之而动，后方的扈从舟迅速划到我方身侧。三个侍卫齐齐亮刀。一把刀就抹掉数只蝙蝠。
可是蝙蝠太多了，它们像是听到什么号令似的，头也不回地往我们身边冲来。
老人家将笠帽迅速递到甫祈身上，甫祈则连忙将我扑倒在舱内。他压着我的身，颤声道：“玉儿，莫怕，我在。”
我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只是听见噗通接一个噗通的落水声......
再后来，我的脖子上有浓稠的液体流了下来。恍惚中我看到了那是人血，然后我便晕了过去。
我昏睡了一宿，在睡梦里似乎听到整齐划一的笛声，我觉得那是竹叶所吹。
就是那声音，将我猛然惊醒。我大叫：“阿祈，哥哥！”
徒然坐起时，才发现自己竟在卧榻之上。甫祈就在我身边，他紧紧握着我的手。
“玉儿，你醒了！没事了，别怕啊！”
“阿祈，你没受伤吧？”
甫祈摇头，神色有些难看，“不过，忘仪兄为了保护我，受了伤，现在尚未醒来，玉儿，你——”
“哥哥被咬伤了？有无性命之忧？”
甫祈抚着我的头，跟我保证道：“玉儿你放心，我给忘仪用了最好的药，三日之内，定然醒来。”
我不知道，甫祈瞒了我，这不是普通的蝙蝠，这是受训的毒蝙。
“后来，我们是怎么脱困的？”我下意识问道。
“幸好曾总兵安排了人手跟在我们出游的队伍后面。曾大人已查明，这是南越提前设伏，那些蝙蝠之所以疯狂攻击我们，是受了他们的训。”
“曾大人......”
“玉儿，看来，我们与南越，定然是要硬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