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胜八年,大祈国国都苑都皇城钦天监观星台。深夜,晴空,却惊雷轰然,电闪如白昼,夜幕被撕开无数条崎岖弯折的口子。
“荧荧火星,留心宿之内,陛…陛下宫格,大大。。。大凶,大凶啊。”
钦天监王掌事以及在场的所有太监宫女惶恐的跪倒一地。
“大胆,皇后娘娘在此,不得枉言造次,胡言乱语。”皇城总领侍安德海心中很是烦闷“死道士,想死也别拉上我们呀。杂家还想多活几年呢。”
苏皇后踏过众人匍匐的头颅,缓步走向观星台廊边,若有所思的看向远处惊闪的夜空,玉手一挥,悠悠开口道:“但说无妨。”
众宫女和太监纷纷退下,独留钦天监王掌事以及安德海在场。
“臣。。臣,不敢妄言。”掌事瑟瑟发抖,胸腔几乎贴合地面,始终不敢抬起头。
“瞧你,怕个什么?你钦天监职责便是如此,既是职责所在何罪之有?若真有什么,破之即可,论功,还当赏你。”苏皇后淡淡一笑,看不出个什么情绪。
王掌事事下微微抬头,悔不当初,心中早已抽自己百个嘴巴,祸从口出说得正是当下的自己,横竖一个不留神轻则小命不保,重则祸及全家。
“说啊,愣着干什么,还不回娘娘话。”安德海催促道。
王掌事心中闪过无数盘算,终究是干了嘴皮子上谋生计的活最会左右逢源,也最知道什么是一线生机。
“回皇后娘娘话,荧惑守心,落住帝王心宿之内,乃国本动摇,江山易主之相。不过。。。。。”
皇后微怔,转头正看向掌事。
“不过,不是不可破。”
“说重点。”苏皇后冷言道。
“可否允许微臣开一卦”
些许片刻,卦象出,王掌事紧缩眉头,不曾想今日天象异常竟是有这般机遇。
“此乃。。。此乃凤出九天之卦。”
“大胆,休.....休要胡言乱语,皇后娘娘乃整个大祈唯一凤体,何来凤出之说。我看你真是活腻了。”安德海大声呵斥道。
“哎,无妨,叫他说。如何破?”苏皇后挥挥手,安德海便躯体退下,再不敢打断。
“菀都东北,既是眼下雷电落下的方向。皇后娘娘且看天象。雷电之外缠绕一团紫气,此龙需盘复凤体之上才能遁形为龙。换言之就是凤选了谁,谁就是龙。若有女婴今日此时出生,杀之即可。若凤灭则新龙再无腾云之力。”
“那江山易主便可破之?”,苏皇后看向苑都东北。
“这个。。。这个还需臣细细算过之后方能找到破解之法,还请皇后娘娘给臣一些时日,钦天监全司上下定当不遗余力找出破解之法,力保大祈龙运稳固。”
“恩,也罢,此事急不得,刚出生的娃娃若想有气候,尚需时日。本宫今日累了,你先退下吧。”
王掌事擦了擦额上豆大的汗珠,起身鞠躬颔首告退。转身之际,自觉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浑身早已汗浸满身,边退下边算计连夜逃跑的事宜。
“安德海,去办吧。”苏皇后转身,长袍拖地,金线刺绣披帛架在臂弯间,摇曳生姿。
“小的遵命。”随即安德海跟在苏皇后身后也离开了露台。
(菀都,纪国公府)
“生啦,生啦,恭喜国公夫人,如愿以偿是位小女娘,好生漂亮呀。”
“张妈妈,行赏。”纪国公夫人刚经历生产,此刻虽虚弱无力,可难掩心中喜悦。她以有三个儿子,心心念念想要一个女儿,如今得偿所愿,怎一个释怀了得。
“夫人,林院卫已经安排八百里加急将好消息递去匡北,国公爷知道了也定然开心,搞不好,战事也很快得以平息,大胜凯旋而归。”
张妈一边将新生贵女送至纪夫人跟前,一边乐奕滋滋的说。
纪夫人呵护着接过女婴,百般爱怜之情难以掩饰,贴了贴面,又亲了亲额头,怎么都看不够的喜欢。
“下雨了夫人,外面下雨了。苑都今年大旱,多久都没下雨了。咱们小公子刚一来,便带来这么一场及时雨,解了久旱的困境,真是祥瑞之人啊。”小翠一边调暗屋内烛火,一边碎嘤嘤的念叨着,满心满嘴都是吉祥话。惹得在场之人无不开怀舒心。
“就你惯会说好话,上辈子怕不是只蜜蜂,整日里采蜜吃、吃了这一张甜死人的小嘴。”
屋内传出阵阵笑声。
“张妈妈,怪会取笑人,我要做那蜜蜂,定第一个蛰你。”
纪夫人微笑,只管望着女儿看。
“母亲”
“母亲”
“哎呀二哥,三哥来啦,快进来。”
纪夫人门外看去,张妈妈正带两位公子进来屋内。
“泽儿,朗儿,快来看看你们的妹妹。”
纪夫人身体朝外探了探,将女婴送至两位公子面前。
纪泽年长一些,虽然只有6岁,却一副稳妥淡然的模样。他拉着四岁的纪朗左右上下的打量着这个新成员,着实高兴,露出了孩子该有的天真笑容。
“母亲,妹妹可有取好名字了?”纪泽好奇的问
“婉随,纪婉随。温婉宁静,随心而安。泽儿可喜欢妹妹叫这个名字?”纪夫人摸了摸纪泽的额头,“左右你们父亲是个粗犷武将,令他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名字。”
“婉随,随娘,我妹妹叫纪婉随,好听,我喜欢妹妹叫这个名字。”纪泽伸出小手在婉随的小脸上轻轻点了点。
“从今往后啊,你们三个做哥哥的一定要好好爱护妹妹,不能让妹妹受一点委屈,知道了么?”
纪泽点头,纪朗虽不明所以,也跟着点头。
两位小公子又腻歪了半晌,不情愿的被侍奉的下人带回各自的院中。
“夫人夜深了,早些歇息吧,月子里养足了精神,身体将养好了,日后有哥儿姐儿闹的。”张妈拉下帐幔,纪夫人侧身,挨着爱女缓缓躺下。
与先前的喧闹形成对比,深夜雨越下越大,一切声音似乎都被雷雨声吞没。
纪夫人熟睡之际,被张妈妈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惊醒。
“夫人,夫人,宫里密信,需要您立刻过目。”
纪夫人挽手掀开帘子,接过密信,映着张妈妈端来的烛光细细读了一番。
惊雷轰隆一声劈开天地,扰得本来安睡的女婴哇哇啼哭。
只见纪夫人瞳孔紧锁,脸色在闪电的映衬下显得更加苍白。一行珠泪顺着眼角流下,面上却丝毫没有表情,颇有一股心如死灰的模样。
“传事宫人可还在?”纪夫人问
“在,在后厅候着呢,说是宫里纪娘娘交代,务必让夫人今日做出抉择。若错失先机,再无可能逃出生天。”
纪夫人回了回神,闭了目,长叹一口气。
低头看向了怀里刚出生不满2个时辰的纪婉随,“也罢,只要能活下去,暂时的分离又算什么。”
纪夫人起身,将先前给婉随做的小衣物系成包裹,左右徘徊想多拿些东西,却又不知道该拿些什么。
这么多年跟着纪家军四处征战,性子清冷,杀伐果断,极少有不知所措的时候。
眼下苦得贵女的喜悦尚未消散,却要面临骨肉分离,撕心裂肺之痛,虽表面上没有骇浪波澜,心却被撕成了碎片。
“去唤屠姑。”纪夫人将一对儿白玉耳坠放进了襁褓之中。这是她出生之时,她的母亲留给她的礼物。她希望这个老物件能够保佑婉随平安健康。
“今日起,随姐就交给你了,带她去通州,万净山找豆老神医。”纪夫人拿出一块玉牌,递到了屠姑手中。“我女,虽不在府中,也必定不能吃半分苦,今日一别不知道何时相见,舐犊情浅,我能做的也只有远远的护她周全。今日开始你代替我行为母,为师之责,日后少不了一番辛劳。国公府全府上下定当承恩,回报之事轻浅,肝脑涂地不足以为报。”纪夫人披着斗篷,半屈膝拱手做礼,慌得屠姑慌忙上前搭手拦截。
“夫人这是哪里话。我自小就跟着夫人。承蒙夫人百般爱护至今,本就无以回报。贵女如今逢此大难,奴婢哪有不拼命的道理。夫人尽管将贵女交付于我,多说无他,我定当视贵女如骨血,护佑贵女平安长大。贵女吉人天相,贵胄之躯,定当逢凶化吉。”
“贵胄之躯?哼。”纪夫人冷笑,“我到宁愿她摒弃这贵胄之躯,生于普通百姓之家,尚可安稳余生。你还不明白么?什么权势荣耀,什么品节富贵,皆是天家一念之间。若天家有情,则可平安顺遂,若…………”纪夫人不在言语,眼神中透露那么一丝的狠戾却也无可奈何。
“时候不早了,马车都已准备妥当,还请屠姑带女公子上路吧。”
张妈妈撑起大伞,将屠姑遮个严实,丝毫没有让怀中的女婴淋到一点雨。
车夫是纪府管事林院卫,搀扶着屠姑缓步上了马车。
暴雨如瀑布般倾泻而下,不给人留下任何痕迹的机会,肆虐的冲刷着天地。
纪夫人终究还是溃败了,拼了命的冲进了雨里,不管不顾的拽着马车,不敢哭出声,却忍不住疯狂颤抖的身体。
“夫人,夫人…使不得啊,身子怎可这般作践。他日贵女归来,还要承欢膝下的呀,夫人保重身体啊。”张妈妈将纪夫人护在伞下,尽量压低了声音劝慰着。
“去吧!别回头,去吧。”纪夫人背对着马车摇摇手,任由马车消失在雨幕尽头,直到不见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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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女娃是纪贵妃找人连夜在乡下一农户家买到的。比贵女出生早两个时辰,样貌也算周正。”张妈妈将襁褓女婴递到纪夫人怀中。
纪夫人忍不住流下泪来“你又是上辈子欠了我什么,要来这里受这个罪呢。”她想到了可怜的婉随,便将一腔母爱倾注到这女娃身上。“你就叫纪思念吧,若你能活下来,你就是我们纪家长女,父母之爱,手足之情,富贵荣耀,一样都不会少。水深自有渡船人,看你的造化了。”
屠姑的马车在无人的街道上缓缓前行,不敢闹出太大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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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殿下,对面好像是大祈镇国公纪老将军家的马车。也不知道这么晚了,里面是什么人,要去哪里。”金钰国前太师闫木闻略有所指的说。
“纪端?嗯。他素来于我父皇交好。可惜他此战砍了波铎老贼头颅,没给我机会。着实多管闲事。”马车内一个稚嫩的声音却透着刺骨的寒意,像是一把能将雨滴斩成碎片的利剑,一出,便要见血。
“殿下,事已至此,不可过分执着啊,你年纪尚小,怎可戾气这般沉重。”闫老拍了拍孩童的肩膀,“任重而道远,此行你我皆是他人笼中鸟雀,学会隐藏锋芒,便是明日起第一堂课。”
男孩立起了斗帽,不言语,直径跳下马车,虽只是五六岁的年纪,却长得如同十几岁少年的身高。周身散发着对抗全世界的戾气,像暗夜里的一缕暗魂,既危险,又生人勿近。
“这是什么?”男孩抬脚,拾起一只白玉耳环,拎在月光处,仔细观摩。
“看起来像女人的耳环,质地也颇为讲究,不是俗物,也不知道是哪个世家小姐夫人丢下的。”同行的另一位年长一些的名叫墨白的少年缓缓道来。
“我捡到的,就归我了,就当是我入大祈第一天,大祈送我的见面礼吧。”
说罢转身走上驿站官邸二楼,进了屋子,四脚朝天,不管不顾的呼呼大睡起来。
“无奈归心,暗随流水到天涯。小小年纪被送来异国他乡做质子,苦了这孩子了。”闫木闻边无奈摇头,边缓步走向自己的房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