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细细丝丝地刺在洛曼玉布满血污的脸上,昔日清冷潋滟的桃花眼,此时也塞满了滔天的恨意和不甘。
洛家没了。
“快些,洛家的小妮子抓着了赏钱可少不兄弟伙儿的!”
“前头那就是流民窟,可别让人撸跑弄了,嘿嘿。”
猥琐下流的话语从隔壁巷子里头直直地刺过来,尖利地似要贯穿洛曼玉的耳鼓。
破旧潮湿的竹席勉强遮掩着洛曼玉疲倦的身子,却怎么也遮掩不住她心脏的悸动,苍白的指尖死死扣着地缝,晕染出一抹血色。
怎么办,逃不掉的。
可她不甘心!
忽的。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悄无声息地从后面伸来,随即猛地洛曼玉的口鼻,防止她受到刺激后呼喊,把人给招惹过来。
“嘘,来救你的哈。”刻意压低的嗓音,近在咫尺。
洛曼玉身体一僵,强行抑制住挣扎的冲动,可微翘的睫羽却止不住地颤抖。
洛家都被剿了,怎的还会有人来救自己?
隔壁巷子的脚步声愈近,身后那人却无半分慌乱,有条不紊地掀开洛曼玉身上潮湿脏乱的草席,随后俯身抱起洛曼玉蜷缩起来的身子,将她无力的手腕托放在自己的肩头上。
可他奔走的方向,却是流民窟。
“哟,郑爷,这连着天儿,贵影都见不着几个,咋是突然扛回来了个大姑娘,”孙喜笑着挤出几道褶子,凑过来的细缝眼里是赤裸裸的淫意:“脏是脏了些,洗干净点最少能卖三串钱嗱。”
“死一边儿去,”郑瞬把肩上的人儿放到地上,掀起衣服下摆,擦拭着额头渗出的汗珠,似笑非笑地警示道:“老子领回来的流民,你敢动这些破心思,老子得活撕了你。”
此话一出,流民窟里觊觎的眼神顿时隐蔽了好些,可仍然水蛭一样黏在洛曼玉的眼睑和衣料上。
洛曼玉则是紧紧抿着唇,察视着四周鱼龙混杂的流民,以及那个不知身份的人儿。
怎的会是流民窟,他到底是什么人……
郑瞬话说完便转了身,一面懒懒地盘弄着腕上的珠串,一面朝自己闲置许久却无人敢动的窑棚走去。
但在经过洛曼玉的身侧时,止住了步子,微微偏头,勾着嘴角提醒道:“走呗,我好歹也算你半个救命恩人。”
“跟着我可比留在这儿好的嘞。”
微凉的雨坠落到洛曼玉脖颈里头,让她打了个激灵,也认清了现今的处境。
不论如何,在流民窟里头,得跟着他。
流民住的大多是窑棚,也就是几根木棍、几块破布搭起来的矮棚子,不遮风不挡雨,住里头估摸着是图个心安。
阴雨不间断地敲击脏污的地面,溅起的泥点便粘黏在窑棚上,挟杂着恶臭的土腥味。
洛曼玉看见郑瞬伏身钻进那个狭小昏暗的窑棚时,又顿住了步子——这里头看起来,太脏,也太黑。
恍惚间,好似有人在她耳畔死命的嘶喊,进去了,可就再也出不来了!
她现今没有阿爹阿娘护着她了。
可这种犹豫被暗中观察的有心人看个正着,孙喜立即自告奋勇做了个带头的,扯着笑脸吹了个哨子:“这是啥子流民嘛郑爷?这么娇气,可别是……”
洛曼玉睫羽微颤,纤细的手指死死掐住掌心,也掐死自己妄想逃离的想法。
她现今需要庇护。
她必须得好好活着,她得报仇。
于是乎,洛曼玉便敛着眸子俯身进了窑棚。甚至,在郑瞬看向自己时,还朝着这个陌生又危险的救命恩人,缓缓地露出了个乖巧的、不谙世事的笑。
郑瞬支着腿,懒懒散散地倚在墙上,一面看着洛曼玉干裂起皮的唇角,一面从怀里摸出个窝窝头往嘴里塞。
还剩一口的时候,他突然起身,凑近洛曼玉。半蹲在她面前,大手捏住洛曼玉软绵的脸颊,手指把剩下的窝窝头压到洛曼玉嘴边,低着嗓子笑道:
“没吃过这个吧玉小姐,尝尝味道咋样?”
“老是那般犹犹豫豫、畏畏缩缩的,在外头可不好活下来诶。”
洛曼玉瞳孔骤然扩张——这人知道自己的身份。
尽管浑身就像一张绷紧的弦,洛曼玉还是强迫自己微微低头,启唇,吃下这个猪糠做的剩粮。
郑瞬却在洛曼玉启唇的瞬间,极快地收手,自己张嘴吃掉,随后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扔到洛曼玉怀里,脸上是戏谑的笑意。
“荸荠糕。现儿不是外头,但你以后得多注意些。”
一阵风穿过窑棚的破布吹了进来,郑瞬随手搓了下潦草的发丝,不经意间,露出眉头处一道月牙样儿的小疤,以及黑水一样的眸子。
“诶,我叫郑瞬。”他眯了眯眼,笑道。
别他奶奶的又忘了。
荸荠糕带着腻人的甜糯,是洛曼玉小时常吃的口味。可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头却越埋越低,眼眶里压抑着三天的眼泪,不受控地涌出,打湿了膝盖处霉潮的衣服。
三天,她逃了整整三天。
从金枝玉叶的洛家大小姐逃成了朝夕不保的流民!
向时,临城四大家族鼎立,珠绸洛家,华肴郑家,玉居川家,锦车刘家,四大家族相互扶持数年之久。
而郑家却在七年前勾结上了洋商,在三天前毫无征兆地对洛家下了死手。
那天,洛曼玉躲在暗无天日的地窖里头,透过砖缝,瞧见了阿爹被踩在鞋下的脑袋,瞧见了阿娘死死摁在地上的手,湿热的血液顺着指尖流淌,滴到洛曼玉的脸上。
她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死死地睁大眼睛,捂住嘴巴,防止自己哽咽声泄露出来。
“你来救我,那你可是阿爹阿娘安排的人儿?”洛曼玉把埋着的头微微抬起,眼眶泛着红,流出的泪珠浸透着要命的恨意。
郑瞬有一下没一下地盘弄着腕上的朱红珠串,摇了摇头,半真半假地说道:
“可不是的,我仅是个郑家旧仆,前些年就被赶了出来。只不过小时候走运头,受过玉小姐和夫人的恩惠。”
“那你……救我是为的什么?”
“我身上可还有什么东西,能让你帮我一同报仇?”
郑瞬闻言,指尖微顿,勾起唇角笑着说道:“临城四大家,分铺满天下。咱是个俗人,也谈不上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义举,此番,自是为了东家证凭。”
东家证凭,有此证凭者即是东家。洛家在临城外的珠绸分铺,不说几万个,但大几千个总还是有的。
这不仅是郑家洋商如此锲而不舍捉拿洛曼玉的缘由,亦是洛家翻身唯一的倚仗!
“张口便是东家凭证,倒是让人不知道该夸郑爷胃口大,还是该骂郑爷空手套白狼用的好?”洛曼玉攥紧手指,眼睛看着郑瞬,一字一句地低声说道。
郑瞬闻言也不恼,仅是颇为冤枉地眨了下眼,笑道:“那要是,我图谋的是郑家的东家凭证呢?”
“玉小姐只用提供点小助力、小机会便是够啦。”
忽然,窑棚外一阵鸡飞狗跳,举着火把的郑家仆从一股脑地涌进流民窟,不论三七二十一,抡着铁棍便开始打。
其中,一拨人走在前头,四处扯拽着女子头发,辩查面孔;一拨人在后头,见着顺眼的劳力,就用麻绳捆着。
“快溜儿!”
“郑家狗又来帮洋鬼子抓‘长工’啦!他娘的!”
“这群挨千刀的!之前不是一个月才来一次的吗?!”
可这次,恐怕不只是为了抓长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