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瞬迅速从窑棚上扯了块浸水破布兜子,裹在了洛曼玉身上,眯了眯眼,说道:“这儿百八十是来找你的呀。”
成堆的火把在窑棚外晃着,火光直晃进洛曼玉的眼瞳深处,照亮了里头深藏着的恐惧。
阴魂不散。
郑瞬低着头,看着洛曼玉泛着红的眼眶,拍了下她的颤抖的肩背,笑道:“我一会儿先吸引一下他们注意,你就趁乱先混进长工里头。”
“等我来找你哈。”
语罢,郑瞬便弓身从窑棚里钻了出去,随手抄起一根带钉子的木棍,一把砸向某个郑家仆从的脑袋瓜子,开了瓢,扎眼的血液便杂着雨水,染红了棍子。
刹那间,几十个拿着火把的郑家仆从也顾不上什么排查洛家小姐、抓集长工的指令,豺狼状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这个下贱的流民,一拥而上!
郑瞬转身就跑,凭着一身的好把式以及对流民窟的熟悉,三下五除二便逃脱了围剿,匿身于夜幕之中。
回过神儿来,该排查的排查,该抓人的抓人。
可负责抓长工的老大一数,人没少不说,还多了个。但也没多想,只是摸了摸脑门,算作是方才数错了。
洛曼玉裹着厚重透湿的破布兜子,整个人缩在这群长工的边角,低着头,就跟着前面的人,一步步走着。
一路上尽是细细低低的谩骂声,有骂郑家是洋鬼子的狗孙儿的,也有骂郑家三辈子给洋鬼子舔鞋的。
洛曼玉晓得他们为何如此愤恨,甚至是恐慌。所谓长工,就是抓临城的流民,到洋商的场子干长期劳务,但这一干,可就再没见人回来过。
而不论抓长工,还是围剿洛家,都是郑家讨好洋商的法子,为的就是洋商供给的一种秘药。
这些年,郑家的吃食都加了这个秘药。只要尝上一口,就有了让吃客停不下来的蛊劲儿。
甚至倾家荡产、妻离子散也要再尝那么一口郑家坊。
“到啦,45个长工,请内掌柜过过目。”领头的老大在一个院子口停下,喊话道。
黑灯瞎火里,只有门口女人嘴里叼着的烟枪有一粒光亮。女人拍了拍手,就像带牲口一样,领着这些流民进了院子,院子中间放了一个长槽,里头盛着猪糠拌成的泔水粥。
闻言,洛曼玉也随着欣喜若狂的流民,一同跪扑在长槽边上,用手掬着一捧,却没有张嘴。所幸泔水粥不多,眨眼间,便被其余人分食完了。
虽说没吃,但洛曼玉仍能闻到里头若有若无的、奇异的甜香味儿。
女人见都吃的干净,弹了弹指甲,打点了句别动一些有的没的死脑筋,便转身离了院子。大多流民们此时也是心满意足极了,挤在一起,凑合地睡了过去。
夜深,洛曼玉紧闭着眼睛缩在院子角落,放轻呼吸,静静听着他们鼾声中杂着的不自觉抓挠脖子的声音。
渐渐的,指甲划刺着皮肤的声音愈来愈刺耳,直至第一个人偷偷爬了起来,迫切地舔舐着长槽里头的剩渣。
院子里头一时间便乱成了一锅粥,流民纷纷争前恐后地朝着长槽扑食,有扯头发的,有骂娘的,有吐唾沫星子的。
刚刚的槽里,大抵就添了不少的洋商秘药。
洛曼玉缓缓睁开眼,用手在地上摸了块石头,慢慢挪动到离人群更远些的角落。用混乱的脑子艰难地思索着活下来的方法、甚至是救下阿爹阿娘的方法。
虽说洛家的东家凭证还没丢失,可她却根本脱不了身。就算逃了出去,也没办法只身一人以流民的身份苟活。阿爹阿娘被郑家关在哪儿也不晓得,就更别提救下他们。
现今心里头唯一能指望的……
混乱喧杂中,院墙发出了两道轻响,随即,一个看不大仔细的身影便混进了院子里头,并跟洛曼玉不断缩减着距离,直至她的身侧。
在她身子骤然僵硬时,低着嗓子轻笑道:“玉小姐。”
是他。
洛曼玉下意识便松开了手里头攥得死死的石头,敛着眸子低声询问道:“我接下来该如何做,要怎的给你提供机会?”
“又何时去救阿爹阿娘?”
她现今只想跟阿爹阿娘平平安安地过活完这辈子。
“咱得先出去再说,”郑瞬随意地揉了下洛曼玉头上的湿布,观察着四周的情形,笑着道:“一会儿别慌啊,闭眼跟着我跑就成。”
语罢,郑瞬便起身,双手攀着墙沿,腿部发力一蹬,便翻上了墙头,俯身攥紧洛曼玉递过来的手腕,一拉,便带人出了这院子。
院子外只有两三个郑家仆从守着夜,不算严密——能被抓回来的流民大多没什么逃跑的劲儿,况且还被喂了秘药。
可偏偏时运不济,刚翻出来就被一个郑家仆从给撞见。
暮春的风夹杂着湿气,直扑吹地洛曼玉睁不开眼,后面的追赶声愈来愈远,她被郑瞬拽着死命地跑,险些喘不上气。
一个猛拐,到了个废弃的桥洞下头,没人。
郑瞬半蹲在里头,一面弯腰翻弄着块鼓囊囊的破布,一面挑眉朝洛曼玉说道:“找你的路上听了两耳朵,今儿郑家满大街地放出消息,说要宴请临城的贵人们,尝尝郑家坊,赏赏洛家衣。”
“你觉得这是图的啥子?”
“……为的是安抚,”洛曼玉柳眉微蹙,说道:“唇亡而齿寒,临城四大家里头,洛家倒下后,谁也不晓得下一个被剿的是哪家。”
“通透人儿。安抚定是要拿出好东西来,一是那洋人秘药,”郑瞬用力撕扯开那块破布,露出里头提前安置的箱子,笑道:“二便是围剿洛家得来的甜头。”
“可洛家最大的甜头,还得是东家凭证,那东西可仍在逃窜的洛家大小姐身上呢。”郑瞬意有所指地看了眼洛曼玉,俯身打开箱子。
这满城飞的消息,这生怕人听不着的动静,无不露骨地指向了一个目的——
“他们还想把我引过去……抓我,拿东家凭证。”洛曼玉微微低头,眼底里一抹暗色划过,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便将计就计,咋样?”
“我弄我的郑家凭证,你找你的阿爹阿娘。”
郑瞬手里提溜了件豆绿短褂,是郑家丫鬟统穿的款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