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鸡鸣破晓时,郑家府邸便早早地开始忙活起来,大张旗鼓,花团锦簇。进进出出的仆从丫鬟络绎不绝,采办用来招待各方客人的餐料。
菜市上,抹着枯粉、点着褐斑的洛曼玉一身豆绿短褂,待在郑瞬身后,瞧着他熟稔地跟郑家的副管事套近乎。
到了末尾,便被一把推到了副管事的身后。
按郑瞬的话来说,便是前些年当郑家仆从时积攒了些交情。可在郑瞬吊儿郎当地挥手致别时,管事的竟是尊敬地躬了躬身——这可是下人对主子该行的礼数!
洛曼玉眨了眨眼睛,强掩下心底对其身份的猜疑。转身时,嘴角抿出了个轻轻浅浅的酒窝,朝郑瞬无声地动了动唇。
“记得来找我。”
“我怕......”
副管事带洛曼玉进的是偏门,因着郑治明在正门处迎客。见她多瞧了几眼正门,一路上没开过口的人儿方才淡淡解释了两句:“嫡少爷与我有些过节,得避着些。”
但洛曼玉晓得,郑家两个少爷里头,若不是大少爷前些年便不知所踪,这二少爷郑治明可算不得是嫡少爷。
他本就是姨娘生的庶出。
更何况,一般人家本不会过于强调甚么“嫡少爷”、“庶少爷”,可郑治明却令着整个郑家唤他作嫡少爷,和他那出身伎歌馆的娘一样,好面子。
——大抵是越缺什么,才会越迫求什么罢。
管事的将洛曼玉领到厨房外头,简单交代了厨长两句,便转身去置办其余事情。
好歹是临城的华肴郑家,宴食方面自是没有半点马虎劲儿,足足备了九百九十五道菜,人手也是越来越赶脚。
厨长直忙得大汗淋漓,见来凑巧来了新人救急,便扯着嗓子,大声喊道:“诶!那个妮子,进来,摆盘子!”
所谓摆盘子,就只用拿着小瓢,从些把个黑瓦罐里舀出点膏汁,淋在菜品上即可。瓦罐都是仅巴掌大的一个,数还不少,估摸着最少得有百来个。
可这味道……洛曼玉闻着膏汁里头浓郁的甜香味,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于是乎,洛曼玉舀膏汁时,便佯装不慎倾洒出来了点,然后弯腰擦拭地砖。再起身时,长桌脚的阴影里头,便多了个不起眼的黑瓦罐。
厨长一转头,就瞄见洛曼玉摆盘把膏汁都摆了出来,有些窝火地训道:“这事都弄不明白,你还能弄些啥子啊?”
铛——铛铛——
外头的餐钟适时响起,中断了厨长的斥责。
厨长挥了挥手,指使洛曼玉去给主人家的上菜,皮笑肉不笑地警告道:“在厅子里头出差错,可就没人管你是不是副管事领来的呵。”
倒是正中下怀。
洛曼玉颔首致歉后,便端着一蛊五参枸杞豚骨汤,随在伙计们后头,朝大厅快步走去,心跳湍急似潮。
宴席里头也分主、次席位。洛家倒下后,本应当只剩郑川刘三家以及洋商,总四个主席位。洛曼玉抬头时却瞧见,那明晃晃排着的分明就有五个主席位。
可这第五个席位,是给谁留的?
不多时,菜便上了个全乎。但负责上菜的人儿还走不得,得立在宴席两侧,做些布菜置酒之类的杂使活。
外头一个接一个地报着来客的名号,都算得上是洛曼玉耳熟能详的人儿,直至一个喊堂的大声传唤道:“渭河邦运——郑瞬,次席!”
洛曼玉有些惊愕地蜷了下尾指,随即不动声色地抬头看去,却不慎同郑瞬对上了眼。
那人里头穿了件祥云暗纹银灰长袍,外头披了件藏蓝绸面马褂,腕上环着红檀珠串,嘴角勾着抹笑,直迷得在场的太太小姐们挪不开眼儿。
众多次席位,顷刻间便被坐了个满满当当,恰好便只剩下了个主席位。来客不论懂不懂门道的,都默契对了下眼色,将空席的突兀给忽视掉,继续笑容满面地谈天说地。
这位置啊,怕不是给洛家留的啊。
“开席!”
郑东来中气十足地喝道,荣光满面的脸上挂着自得的笑,紧接着,又洋气十足地说了句蹩脚的外邦话:“耗阿油!”
在座的人里,没听明白的不敢评价,听明白的不敢笑话。只敢在心里偷偷念叨着,这郑家家主真是中了洋人的邪。
“今日宴请诸位,大抵是要说两件事呵。一件事是那洋商大人的好东西,今后也别一直唤什么秘药的了,不光彩。”
“就唤做'福禄膏'罢,延年益寿,增福长德。这些菜品里头都加了不少,没吃过的先生定是要多尝上几口。”
郑东来咽了口茶水,闪烁着精光的眼睛在宴席里头绕了一圈,方才徐徐说道:“另一件事便是关乎洛家的事啦。”
“把人请上来吧。”
洛曼玉隐约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来,却瞧见郑瞬对着她微微摇了摇头,随即又招手,意思是让她过来服侍用食。
嘶喇——
沉重粗糙的镣铐拖拽着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刮磨声,好似强弩之末的粗喘声,在其乐融融的厅子里头显得格外突兀。
洛曼玉发了疯似地想抬起头,看看这镣铐拴着的究竟是不是……
“别做得太明显啦,当心将自己暴露给出来。”郑瞬不动声色地按住洛曼玉斟酒的手,看着这手攥紧酒壶,用力到指尖泛白,也没松开。
“老友,这些天受苦啦。今日办宴,可要看看你那打小疼着的宝贝闺女来没来?”郑东来笑呵呵地说道。
洛城桦嘴皮干裂起皮,动了动嘴唇,嘴角便撕扯出了裂痕,侧脸上有一大片青青紫紫带着血痕的印子,可肿胀的眼睛却仍旧清明。
他没去看场上的人,仅道:“咳小女前些天便跟我闹脾气……咳咳出了远门,怕是来不了了。”
是阿爹,就是阿爹……
阿娘怎么样了?
该怎的救他们出来!
洛曼玉手指微抖,浅色的唇瓣被咬得几近出血。
彼时一个跑堂的突然匆匆来报,慌慌张张地想凑到家主耳边说些什么,可郑东来却眯着眼,不悦地呵斥道:“有事便说,这般手忙脚乱的成什么体统?”
“禀……禀报家主!外头聚着的,全是洋大人场子里头的下贱长工,说是来讨要秘药……不对,福禄膏的!”
“密密麻麻的估摸着有有上千人呢,小的们快拦不住啦!”
洛曼玉顿住,偏过头,恰好撞见郑瞬眼里不见底的笑意。
好戏,才刚刚扯开场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