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我没想到此人竟如此危险。
是夜。
我便听到阿二在院中的怒吼声。
燕儿连忙点了灯给我穿好衣,堪堪穿好,刚出房门,才惊觉是阿二竟护在门前!
此时他浑身是血,肉眼可见拿着大刀的手微微发抖。
而院门口,是三个蒙面之人。
“人在哪里?”领头那人问。
谁?
还没等我反应,燕儿张开双手挡在我身前,小小的人儿仿佛无尽的勇气:“你要做甚!这是我家女郎居所!”
我眼含热泪的望着她,多好的孩子啊!
刘婶一家也都在一旁瑟瑟发抖。
冲突一触即发。
我偷偷将刚刚醒来顺手拿住的银簪握紧在手里。
见我们不说话,领头的那人手一挥,剩下的两人也便一同动起手来。
阿二见状立马起身相迎:“女郎且退!”
这伙人招招狠辣,我忽然想到白日里带回来的那人。
趁没人注意,我三两作步进了西屋。
那人还未醒。
我一咬牙,拿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就往他脸上泼去。
果真是好使,这郎君转瞬即醒了。
我刚想说话,身后的房门已轰然被撞倒。
是阿二!
随后那几人便闯了进来。
我还没来得及尖叫,白衣郎君已起身同他们打了起来。
没几个回合,看他似是落了下风,这可怎么办才好!
可他将几人打退,竟是一手拽过我,直接将我往外带去。
庄子后面正好是一片密林,可以对刺客的视野起到一定的阻碍。
于是我们两人一前一后在山林里奔行,可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身后便已响起枯枝清脆的折断声。
好快!
幸而我在庄上穿的苏麻短衫,要是以前的罗裙,我只怕是两步都跑不动。
许是久捉不到,那些人有些失去了耐心,干脆直接动手,一簇簇流矢饱含力道,向我们奔逃的方向狠辣射来!
这竟是不给我们留一丝活路!
人的潜能是无限的,我活了十几年,从未像今天跑得这样快。
忽然,他一把将我猛地压入前方一个矮洞中,自己也紧随其后闪了进来。
他将我的口鼻掩住,不一会儿便听外面脚步声凌乱,飞快地从洞外越过去了。
我不敢动,周身也皆沾上了对方的沈水香。
霎那间,整个洞中我只听见他湿嚅的呼吸声。
又不知过去了多久,我终是回了神,稍微活动了一下身子,小声问旁边的人:“郎君,接下来怎么办?”
他的回应是一声闷哼:“别说话。”
我这才发现手边也微微感湿,只见他掀开腿上长衫,借着落日余晖,油然可见大腿中部被箭贯穿,鲜血止不住地往下蔓延。
逼仄的山洞中,一阵可怕的沉默。
见此景,我有些绝望,不禁喃喃道:“他们还会回来的。”
可他一言不发,神情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们的处境很危险,那些刺客找不到人,定然会猜到他躲了起来,虽说天色已晚,但这密林并不大,几个刺客来回搜查几遍,无须多时我们便无处可逃。
那些人都是冲他而来。
想必他是没法逃了,但我留在他身边,也同样难逃一死。
我不禁红了眼眶。
他的祸事,为何要拉上我?
目及眼前这人,他身份定然不俗。
他撕下自己的下裳,略微给自己包扎了一下,企图能够让血流的慢一些:“你哭什么?”
许是人之将死,我莫名有些胆大:“你自己去死,为何要拖上我垫背?”
“……”他没有答话。
停了一会,他忽然问我:“听你言语不似乡野村妇,怎么如此模样?”
“……”沉默是如此的可怕。
无声,昏暗处,三两只野鼠竟大胆的从我们脚面上爬过,我轻轻抖了抖腿:“时也命也。”
曾经我也是个连鼠都怕的娇娇儿啊!
既然注定死于一处了,又何必多说呢?
我静静看着因我的动静而仓皇逃窜的野鼠,直至再也没了踪影,方低声同他说:“我有一计。”
“你待如何?”
“只要我以身为饵,一路发出动静迷惑他们,便为你争取时间。”
闻言,他的眼中出现疑惑:“你有何所求?”
“唔,暂无。”
“若我还能活着,便再说与你听罢。”
我也算得半个孤家寡人了,何必两人一块儿死在这里呢。
他微愣:“——可。”
听他答应了,我也不含糊,不顾他眼中的诧异,直接伸手从他伤处卸下几段沾血的布料,接着一鼓作气从洞中爬出,一路钻进密林,往山下狂奔!
此去,十死无生!
也望这郎君,能带着我的那份,好好活下去。
亏得我这些日子在庄子上磨练了些,不然我可跑不了这么快。
我一路逃,一路将染血的丝绦落下。
夜黑风高,我根本看不清前方的路。
身后不远处,几声呼哨渐渐逼近。
我分不清方向,只觉得地势愈走愈陡,我越发控制不住平衡,甚至连鞋子都跑丢了一只,里袜也被磨破,湿淋淋地黏在脚底。
这感觉,可真让人难受。
身后刺客已然渐渐逼近,只闻耳边嗖嗖破空声,我脚下一滑,瞬间整个人向一旁滚下!
真是可惜了,我还没活到及笈那日呢。
……
再醒来时日头高挂。
不远处窗柩外的海棠花随风摇曳,美的不像话。
我顿时从床上惊起,浑身上下疼的钻心,忍不住叫出了声。
闻声门外进来一女使,连忙上前扶住我:“女郎慢些!”
“这是哪儿?”
我单知道那人身份不俗,却没想到如此显赫——琅琊王家。
女使见我靠好,才与我细细道来。
原来我救的那人乃是王家小主君王珏。
他在入京时受到伏击被击落河中,正巧被我所救,他家中甲士寻到庄中的时候,刺客已追我们入林,幸而得我拖延,他也算得上全须全尾。
庄上众人均无大碍,只阿二受了点伤。
闻言我不禁松了口气,女使见状默默为我也好掖好床褥,转身延入一名女医。
因伤口与衣衫粘在一处,须得撕下衣衫,疼的我满头大汗,直至最后实在忍不住了竟直接放声大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