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几日跟着绣师在学女工。
可能是看我有些发愣,大兄也意识到了什么:“你上次给我绣的那个脏了,我就换了这个……”
“无事的。”我笑着安慰他:“我都省得。”
我将他递来的囊袋收下,微微一福身:“闵窈谢过大兄。”
……
离开的那日是晴天。
高高的太阳挂在天上,竟还有些刺眼。
阿翁和阿母给我准备了不少东西,兄长们今日也都回来送我。
闵柔有些愧疚,她觉得是她导致我这样的。
可是并不是她,我知道的。
她是个多么好的姑娘啊。
我笑着同他们告别。
阿母倒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等你及笈了,阿娘便去接你回来。”
我笑着应了。
可能在我出阁之前,我怕是都没机会回来了吧。
其实我知道,只要阿翁还想往上走,我的存在,就是一把竖在他头上的利刃。
没人会感念他慈父之心。
只会笑话他乱了血统。
但我总想着他们会爱我胜过一切。
我只带了燕儿和阿二两个人。
阿二是府中功夫最好的甲士。
阿翁能让他跟着我,也算是十分不易了。
我得念恩。
阿母将距离京郊十五里的一座庄子给了我。
我还不会种地呢,也不知道能不能种得好。
阿二马不停蹄的赶,我们好歹是在日落之前赶到了。
刘叔和刘婶给闵家也算是看了一辈子的庄子。
平常就是他们在看着庄子的。
看到我们来了,他们十分拘谨,怕是他们也没想到这庄子还能迎来它的主人。
这庄子不算大。
屋子有十几间,空着的一大半,倒也收拾的干干净净。
刘叔和刘婶住着一间,他们的儿子刘阿旺住了一间。
阿旺有痴症,今年已十二了,却还是同七岁小儿一般。
他们一家三口老老实实地守着庄子还有那二十亩地。
燕儿同刘婶很麻利地给我收拾房间。
太久没住人了,沈暗的房间里还漫着灰,就连燕儿都被熏得打了几个喷嚏。
我的罗裙在这屋子里显得有些突兀。
刘婶有些尴尬,手脚却极为利索:“女郎一来,这屋子里都像生了光一样呢。”
“那可不,咱家女郎,颜色可是比花还艳呢。”燕儿高昂着头,雄赳赳的模样惹人喜爱极了。
我笑着敲了敲她的小脑袋:“你才看过多少花,就说的这种大话。”
而阿旺拿了他心爱的木鸟过来递给我:“给…给漂亮阿姐玩~”
燕儿捂住嘴笑:“哎哟,我家女郎可真真是在哪儿都招人喜欢呢!”
刘婶见状甚为惊慌,看到我同燕儿都笑得舒心,才不自觉的松了口气。
此刻的我们心情彷佛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可等夜深了,燕儿守在我旁边哭的时候。
我才感觉到了那么些许悲伤。
“主君他们的心是真的狠,竟就忍心把女郎你安置到这个地方。”燕儿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说起话来也有些口不择言了。
我给她顺着背,心中也越发迷茫。
庄里的日子很乏味。
不过好在有燕儿和阿旺逗乐。
阿旺性同小儿,纯真至极。
他日日围在我和燕儿身旁,也平添了不少乐趣。
这里离城中略远,大多数事务都得自己动手。
刘婶做的饭有些许粗糙,就连燕儿都有些吃不惯。
可看刘婶那无措的模样,我知道,这已是她尽力。
阿旺吃的最香,燕儿说就没见过这么好养活的。
你就算给个大馍,他也能给你吃出山珍的模样。
他还总是将刘婶给他的糖送与我和燕儿,可真真是惹人喜爱。
我的珠钗华胜都收了起来,也不着罗裙了。
我终究是没有学种地,我的手就连试着挥了两下锄子都起了火泡,那些活计只能由阿二他们去做了。
就算是阿旺也比我能干。
我还是在房中读书绣花。
闵柔同我来信说阿母在为我相看了,让我放宽心,不久就可以归家。
可不久又说阿母有些不靠谱,竟想让我去别家做妾。
我看着信不禁失笑。
如今有哪家世家门阀我能做妾,确实也算是高攀了。
可,我又怎愿做妾呢?
见过皓月繁星之人,哪甘染尘纳垢。
日子过的很快。
时已深秋,山风酷烈,可桂花还好好待在枝头,香气浓得掸都掸不开,无端让我有些心烦。
今日天气不错。
我便带着燕儿和阿旺上出门采花。
秋花配上秋茶,也算是文雅一场。
曾经在闵家的时候出门都是奢望,没想到现在却是随意便可了。
可一时兴起,竟忘了时候。
夕日欲颓,风越凄寒,我穿的有些少,竟冻得我涕泪直下,还好我没有染妆,不然怕是更加狼狈。
燕儿和阿旺也是玩心甚烈,我裹了裹身上轻薄的衣料,一个劲儿地打着寒噤。
冬天快要来了,许多花草树木都已枯萎。
三个人才堪堪捡了半篮子的野花。
阿旺连蝴蝶也找不到,只能捡了根枯枝在一旁恹恹地跟着我。
眼看走的远了,我刚想回去,却见那河边隐约躺着一个人。
“燕儿,那是什么?”我连忙叫上燕儿朝河边走去。
果真是一个人。
他双眼紧闭,瘦削的侧脸匿在浓翳中,泛着玉石般的清润光泽,袖中延出的手腕竟有晶莹之感,修姿旷逸如流云。
雪白的衣袖都染上了血色。
在京中,何曾有过这般颜色之人。
这是哪来的贵人?
我不禁屏住呼吸,连忙喊来阿旺背上他,同燕儿一起将他扶回了庄上。
阿旺虽心智不显,却也十分配合。
走的有些远,再背上这人,可把我们累的不轻。
顺着微光望去,我真怕那光再浓些,那人便会化去一般。
我不禁嘀咕,竟有比我颜色还要动人的郎君。
不一会儿,终是到了庄子。
刘叔刘婶看到阿旺身上之人均十分诧异,连忙上前帮忙。
阿二见状也将自己随身所备的金创药也拿了出来:“女郎,这是何人?”
“我也不知,路上所遇,总不能见死不救!”
阿二便也不多问,将人扶到自己的房中,又是擦洗又是上药,好生忙活了一番。
待阿二将粗布麻衣给他换好,床上之人苍白的脸色也遮不住其昳美。
还好这人伤的不重,只是失力晕了过去,身上的上也简单包扎好了。
待他转醒便可自行离开。
我只扫了一眼,便不再看了。
吩咐阿二妥善照料,便同燕儿阿旺去翻花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