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常温清双手交叠,眼观鼻鼻观心,貌似正在享受自己的话带来的无声的震撼。
“你说的该不会是?”唐梦干脆站在常温清旁边,“半年前去世的钱亚明?但他不可能杀了齐灏?那时他已经死了—”
“大侄女,你可能没听清楚。”常温清纠正,“我不曾认为钱亚明杀了齐灏,只说他杀了周崇达。”
“梦儿,或许我们该听听常大人的观点。我们在齐灏案件上倾注精力多是因为此案是新近发生的,纵使我对周崇达一案已有推测还是难以找到证据。”
“的确如此,就让草民多嘴,再回顾并立清一下案情与思路。”常温清闭上眼,“两年前的七月十五,在东榆林巷尾摆放了家具的屋内,喜欢收藏青铜器的富商周崇达被杀,桌子上摆放着一柄青铜宝剑,青铜香炉和六个青铜酒爵。尸体下面压着染血的暗绿色锦缎。青铜剑香炉酒爵都是古董,没有被重新使用的痕迹。”
常温清的语调渐渐流畅起来:“我查出这批青铜器是比隐秘的交易,正因为如此保密,所以更激起了我的兴趣。后来我了解到是周崇达遇害当天买下了这些东西,卖家正是钱亚明,周崇达用金子完成了支付。然而,这些消息直到周崇达死后才由钱诚公布出来。我们知道那天周崇达并未去钱家的古董店,而钱亚明也没去拜访他。包括钱亚明当时的店铺伙计在内,就连他的亲生儿子都对此交易一无所知。而周崇达的妹妹和管家也没见过那些青铜器我。表面看起来周崇达好像从来没买过。我们的证据,有人看到周崇达拿着绿色绸缎包裹离开了家,这正是案发现场的东西。”
“那些青铜器当时在不在包裹里?如果当时就在,那他是何时拿到手的呢?又为何把刚刚才买到的东西带到一间空屋内呢?我们不得不先假定当时周崇达还没有得到那些青铜器。他账本中没有记录这笔费用,即使用的金子支付了,也算是很大的开销,应该有记录才正常,所以我认为他那时还没有买下青铜器。”
“若周崇达当时还没拿到青铜器,那这些东西必定就是凶手带往现场的。无论秘密交易还是杀人都要掩人耳目,那他自己拿着这些青铜器必定也要用包裹或者盒子,况且还有一柄惹眼的宝剑。我思考了很长时间,只有这种情况说得通,来的人正是谎称将这些青铜器卖给了周崇达的那个人,也就是钱亚明。”
常温清看了看坐在床边一言不发的钱诚,继续说道:“那周崇达妹妹说他哥哥带出去的那个长长的绿色包袱里到底是什么呢?犯罪现场遗留了那快绿色锦缎,上面还沾染了血迹。殿下对此应该也早有判断了吧?”
“我的确有过一个推测,但不容易证实。周崇达生前收藏品中少了一件青铜玲珑塔。”
“哦!”唐梦突然地出声令众人一愣神,“那就是说凶手特意安排了交易会面,约定带好各自的东西。周崇达带了玲珑塔,钱亚明则带了那些青铜器。那他杀周崇达就只为了拿走玲珑塔?这东西比天志剑还值钱?”
“值钱?这么说可能不太恰当。”常温清回答。
“凶手为何把价值几百两黄金的青铜古董留在现场?那岂非更容易将嫌疑引到自己身上?与其在事后编造诸多谎言来遮掩,何不直接都拿走藏起来?”
“大侄女,如果你义父在,就不会这么问了,看来还需要历练啊。”常温清勉强挤出个笑容,“我们现在何不见识一下那件玲珑塔?”
“在这里?”
常温清双手用力撑着椅子扶手站起身,用了一种长辈关爱的目光看向阴影边缘的钱诚:“先别急着恨我,令尊用我的房子来搭建杀人舞台,是完全没把我这个老提刑官放在眼里吧。”他指了指放床的那面墙:“床旁边的墙上有个暗格,玲珑塔此刻应该就在里面。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希望秦王殿下可以放我回去。”
钱诚像在积蓄着力量,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是你劝我买下这里的。”低沉沙哑的声音从钱诚嘴里发出来,看着常温清的眼神里充满恨意,“你知道这个暗格,也知道我会用上它。”
钱诚起身来道床的旁边,用手按了按墙上某个位置,打开了暗格取出一座不到两尺长的塔。玲珑塔看上去不像古董,却也是青铜材质,塔有七层,每一层都精巧细致,真是一件巧夺天工的收藏品。他把它放在常温清和萧侃之间的小桌上时,发出了很大的声响,看来重量不轻。
“你处心积虑像条老猎狗一样追查,不遗余力证明家父有这件东西,甚至不惜为此伪造密信引来大理寺追查,还把秦王殿下也请来了。事已至此,我不想再辩白,送我去牢里吧。”
唐梦也来到桌旁,仔细看着这座精致的玲珑塔:“你承认令尊…”
“是,正式家父杀死了周崇达。”钱诚悲伤的表情在这张脸上流露出来,“可你们无法抓他了,如果非要抓一个人的话,那么父债子偿也天经地义。父亲临终前才告知我这件事,我没有声张,为了保全他的名声。”
“你父亲为了得到玲珑塔而杀人?这塔又有什么用,比天志剑还有价值?我不明白,这是杀人罪证,你既然为保守秘密,何不丢弃或销毁?”
钱诚忽然狰狞起来:“这是青铜的?怎样才能偷偷地销毁?我不敢大张旗鼓的带到铁匠那里,这太惹眼了。你们可能不知道,这其实是后人根据鲁班的图纸制作的,现在图纸也失传了。塔可以用某种方法打开,里面藏着一些东西。”
“这里面有对你父亲不利的东西?”
钱诚叹了口气:“我父亲曾在北方当过几任知府,后来夏国入侵北方沦陷,他便提前辞官来这里了。他犯过错误,战争时期贪污过粮食军饷,利用抬高粮价敛财。后来买入古董开店也是为了慢慢洗白这笔钱。不料想周崇达从当年知道内情的某些人那里搞来了账册证据,以此逼迫家父签了自白书。这些年来他一直敲诈我们,家父早已被他折磨得生无可恋。”
“所以你认为令尊杀了他还是情有可原?”常温清语带讥诮。
“他还有别的出路吗?”
“他抬高粮价贪污军饷,已不知害死多少百姓和士兵。他逃脱了王法制裁,却还想着保护自己的名声。”常温清怒斥,“我与你家不是私人恩怨,大义之外还想帮我自己洗脱嫌疑。”
“既然你知道家父杀了周崇达,也知道他不可能杀齐灏,目前大理寺只对齐灏感兴趣,你还不让他入土为安,去判一个死人的罪也算是伸张正义吗?”
常温清摇摇头:“我是提刑,真相对我来说很重要。这也可以证明根本没有墨家密会。”
“不,这只能证明周崇达的死和墨家无关,却证明不了世上不存在墨家。家父想拿回自白书和那些不利证据,他愿意为此付钱,可万一周崇达贪得无厌,他就准备下杀手。人死了,秘密自然也就守住了。周崇达觊觎那些青铜器很久了,所以家父提出以它们来交换。”
“周崇达这种无耻之徒是不值得信任的,所以家父事先做好了谋杀的准备。周崇达被引入那幢前朝反贼遭到杀戮的房子,最终被杀了。”
“如果令尊策划杀人,又为何写信通知大理寺呢?”唐梦问。
“那不是钱亚明写的。”萧侃接过话,“写信给唐大人的应该是周崇达。他也不信任钱亚明,又不能让官府知道内情,所以他留了这一手自保。其实周崇达还有防范措施,就是这座玲珑塔。他没把证据和自白书取出来,而是直接把整个塔都带过去了,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开启的方法。”
“所以他死了。”钱诚声音发颤,“当我父亲知道他通知了大理寺时,就决定了他的命运。”
“周崇达的血染红了包裹塔的绸缎,家父要怎样才能不引人注意地拿走玲珑塔?不到两尺长的沉重青铜器,拿着走在路上根本无法不被察觉,甚至很醒目。他带了木盒子,放天志剑和其他酒爵的盒子,那盒子正好三尺有余不算大,背着很不起眼。他将盒子里的剑和其他青铜器拿出来,然后把玲珑塔放进盒子。他把天志剑摆在醒目位置,又把酒爵分别放置,看上去颇似密会的仪式,象征某种组织的意义。至此,这些青铜器牵扯到他的同时又保护了他。第一次墨家密会就这样顺利召开了。”
钱诚神色疲倦,呼吸粗重:“我不得不保住家族名誉,可终归还是纸包不住火。”
“你肯定早知道了吧?我记得你问过周崇达少了什么东西这类问题。”唐梦的拳头落在萧侃肩膀上,“那时为什么不说明?”
“一些人声称齐灏的死与墨家相关,包括齐廉也这么想,我是想看看那些笃信的人的反应。赵喜松本就不信,自然也不必特意说。况且我也没有证据,只是推测。”
“齐灏案件呢?”
“齐灏被杀的案的动机也隐藏在其中,凶手布置相似的舞台,尽可能模仿周崇达案,让我们的注意力分散在各处,甚至是搜查密党和背景调查上,这样能最大限度拖延时间。唐大人去外地赴任,大理寺卿易主,这种情形下,通常时间拖久了,案件也就不了了之。正因为齐灏自己也相信墨家存在,所以才能被诱入彀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