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巷很深,这里是商业区的背面,狭窄的青石板路向西延伸,远处影影绰绰。右侧耸立着店铺背后的高墙,左侧房屋在夜色下也朦胧不清,魆黑的蹲在那里仿佛要择人而噬。萧侃和唐梦赵喜松走在前面,徐仁则相隔一段距离跟在后面。行至中段,左侧赫然出现一条更为逼仄的小弄,尽头又现一堵高墙。一幢矮小破旧的两层小楼正立于断头路和琵琶巷的交汇处,两边各有一扇门。赵喜松示意,这就是那座空屋了。
唐梦察觉有冰凉的水珠落在脸上,早春的细雨终于还是落下了。雨丝很轻盈,几乎没太大声音,空气中瞬间腾起了泥土的味道。繁华的庙前街距此不远,环境却云泥之别,脏乱的小巷就在泽润万物的细雨中慢慢死亡。
“都布置好了,赵头儿。”黑暗的角落里传出一个捏着嗓子低沉的声音,“现在房子里有三个人。”
唐梦被吓了一跳,仔细看去,原来是赵喜松提前安插的便衣在监视。
“三个?”萧侃看了看不远处的房子。
“见过秦王殿下。第一个人进去的时候我就派人送信了,第二个人很快也到了,第三个人刚刚才到。”
“你看清他们的样貌了吗?”
“太黑了,也看不到脸。第一个人穿着斗篷,兜帽遮着脸,低着头用钥匙打开了前门,快速挤进门去,也看不到是否点了灯。第二个穿着深色的衣服,也遮着脸,他先试着推了前门,又在几扇窗户周围摆弄了一番,然后到死巷那边的后门去了。这里看不清他是不是用钥匙开的门,但门应该是开了。”
“嘘!”唐梦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好像有动静…现在又听不到了,你接着说吧。”
黑暗之中唐梦的手被萧侃握住了,那温暖的感觉让她安心了不少,至少没那么紧张了。
“刚刚来的第三个人,穿着一件簑衣,戴着斗笠。有人打开了前门将他迎进屋,这次门开得挺大,我能看见里面一点光也没有,黑漆漆的。他们要做的肯定是见不得光得事,我敢担保,殿下。”
“只有这两扇门可以进吗?”
“是的,所有窗户都关着…”
未等他说完,萧侃就迈步朝后门走去,步履轻缓坚定,是的,他有邀请函,而且也完全不想搞偷偷摸摸的那一套了,今晚必须解决。
唐梦紧随其后。赵喜松交代手下让孙波也过来汇合,然后刚要跟上去,就被人紧紧拽住。
“你干什么?”看到是徐仁,赵喜松也不由放轻了语气。
“先别过去,二楼窗口有人拿着弩箭。”徐仁的眼死死盯着那里,抓着赵喜松肩膀的手也放松下来。
“秦王有危险,咱们冲过去呀!”
“十几步距离,我无法挡住弩箭。”
“喊他们回来。”
“目前他们没有要刺杀秦王的意思,你一叫,反而会惊动,发生什么就说不准了。”
“那怎么办?也或许他们只请了殿下,那唐师妹就危险了。”
“这正是我担心的。弩箭若射向唐姑娘,殿下必定会救,倒时候发生什么就难预料了。”
赵喜松和徐仁静静地看着,时间过得极其缓慢,以至于他们把所有最坏的可能都完全地想了一遍。
窗口里的人不见了。
萧侃看了看油漆已脱落得七七八八的单薄木门,然后伸手一推,丝毫没有费力,伴随着刺耳的声响门开了。
“里面的人帮我们打开了门。”唐梦轻声说。
光线很暗,空屋子特有的潮湿腐朽气息扑面而来。低矮走廊前方的房门开了一拳宽的缝隙,微弱的光亮流淌一直到萧侃他们脚下。
雨声被隔绝在外,屋内一面静谧,萧侃和唐梦谨慎地沿着走廊前行,发现中间和靠近屋门的地上有小块湿腻的污迹。唐梦俯身摸了一下,然后抬手示意事血迹。萧侃点点头,来到紧走两步来到门前,一把将门推开。
房间很大,靠窗的那面放着几张大椅子和一张小桌,桌上的灯烛只能照亮屋子的一部分。最里面的墙边放着一张被防尘布罩着的床,一部分被照亮,另一部分隐没在黑暗里。
“秦王殿下。”常温清从黑暗的角落慢慢地走出来,愈发苍老的面容曝露在昏黄的烛光中,“草民已恭候多时。”
唐梦打量起这个只在小时候见过一两面的老人,发现他的眼神以后犀利,岁月带走了他身躯的活力却无法抹掉一位老提刑官鹰隼般的洞察力。雨夜孤灯,在这间诡异的房间里,他竟显得自然而惬意。
“晚上好,大侄女。”一样的话在唐温清和韩重嘴里说出来截然不同,周围温服都好像降低了,“很高兴你也能来。”
“你到底和这案子有什么牵连?”唐梦掏出手帕擦了擦沾了血的手。
“先别急,殿下先前和我谈论过案情,恐怕这是个十分聪明狡猾的凶手。我们站在这里闲聊对于抓捕他绝对是毫无裨益的。”
“你也要插手?”
“你瞧,是我先来的。”
“你可知道,这座房子已被重重包围?”唐梦打算虚张声势。
“我的确注意到门口被监视了。”
萧侃伸手拿出那张短笺:“这时你写的?”
常温清接过只看了一眼:“是的没错。”
“你是墨家的人?今晚有没有密会?还是又要杀人?”唐梦上前紧紧攥住常温清的手腕。
“别紧张大侄女。”常温清把短笺随手放在桌上,“我向殿下保证,也向你保证,我不是墨家人,今晚这里也不会有什么密会。我也从来不相信有这种古老神秘组织的存在。”
“没有吗?齐灏祖上不就与墨家有关?”
“那是一千多年前的事…我之所以利用写了那封信来故布疑阵,为的就是将这座房子置于监视之下。我没想到秦王殿下真的会亲自来,但我将会向您展示这样做的原因。先发制人并震慑宵小,这是我多年面对罪案学到的。最近我也找大理寺吴大人提出过一些看法,可惜他不是唐杰,没有警醒而选择任凭正义被埋没,我只好出此下策。”
“你把我们引到这里,若还找不出杀齐灏的人,那…”
“不,你误会了。”常温清打断了唐梦的话,“或许我无法帮你们抓住杀齐灏的人,但我可以展示周崇达案件的证据。”
从楼梯附近传来了脚步声,门再次打开了,古董店老板钱诚应声而入。
黑色的斗篷兜帽里藏着一张白胖的圆脸,他带给人那种诚信的感觉如今变得残忍暴虐。
“秦王殿下也在,草民有礼了。”钱诚声音沉郁,如同野兽的低吼,“不知诸位有何贵干?”
“一座不属于任何人的空屋,一封邀请函,一些家具被运进来。齐灏案件的重演让我们不得不过来看看。”
“不属于任何人?”钱诚诘问,“这可是我家,近几日我新买下房子并且正在搬家。我记得提起过搬家的事,在询问齐灏遇害时的不在场证明的时候。”
雨声渐大,几乎看不清窗外的景物。
一阵沉默之后,萧侃说话了:“常大人,你早料到空屋搬进家具会令我们联想起两宗案件,良苦用心真不愧为提刑官。现在,本王只想知道,刚刚在楼上窗口手持弩箭的人是谁?”
原来萧侃进房子前早就注意到了,只是没有做出反应。
“秦王殿下,没人拿弩箭,那可是杀头的罪。”钱诚咬着牙,“常大人,你帮我解释一下,我可没有那东西。”
常温清也露出了一丝迷茫,回过神来说道:“这里只有我们两人,没见过弩箭。”
“我刚刚从楼上下来,没见到有人摸黑站在窗口。”钱诚试图解释。
“常大人,如你所愿,这栋房子一直在监视下。毫无疑问,有三个人进来过。”唐梦看到两人神态紧张起来,“第一个人穿着黑色斗篷,从前门用钥匙进来的。
“那是我。”钱诚赶快承认,抬手摘下兜帽擦了擦额头。”
“第二个人紧跟其后,从侧门进入。”
常温清和钱诚面面相觑没有开口。
“第三个人才到不久,穿着簑衣,有人打开前门将他迎进屋。”
“那是我。”说着,常温清指了指放在墙角地上稍微潮湿的簑衣,“从侧门进来的第二个人是谁我不知道,但既然钱诚是第一个来的,或许他知道。”
“我也不知道,即便真有这个人,那他此刻在哪?”钱诚有些急躁了。
“侧门的走廊里有血迹。”唐梦拿出刚刚擦手的手帕展示给他们看,“很简单,我现在就让人进来彻底搜查一下。”
“好啊,尽管来搜吧。”钱诚语调依旧嘶哑低沉。
“梦儿先不急着搜。”萧侃说着拿起常温清刚刚放在桌上的短笺递给钱诚,“你先看看。”
钱诚接过信,向前走了几步,一下跌坐在墙边盖着防尘布的床上。
“这栋房子里还有另外一人,徐仁在外面,他插翅难飞。如果他已经死了,自然也出不去;若还活着,也必定逃不了。我们别忘了今日受邀前来的初衷。钱诚,看了信你有何感想?”萧侃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摆弄着唐梦的手。
“这封信是假的,是你写的吧常大人?”钱诚发难。
“不错,是老夫所为。”
“为何?”
“殿下,我是否能坐下说,这种天气弄得我这把老骨头每个关节都疼得要命。”
常温清在萧侃的示意下落座,双手揉了揉膝盖,然后靠在椅背上:“这是我能想到的获取证据的唯一方法。”
“证据?”钱诚追问道。
“两年前中元节,于东榆林巷尾旧宅杀害周崇达的证据。”
“你认为是我杀了他?”
“不,我并无此意。”常温清慢慢摇了摇头。
“那凶手是谁?”
“我认为是令尊杀了他。”常温清转向萧侃似乎是说给他听,“这里有我需要的证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