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朝夕一鞭子抽下去的时候，心里正想着晚膳该叫厨房做那道新学的胭脂鹅脯。

　　鞭子是特制的，细牛皮浸了药水，抽在人身上声响清脆，却只伤皮肉不损筋骨——这是她琢磨出的门道，既能听见响动让外头的丫鬟知道她在“玩乐”，又不会真闹出人命让她爹皱眉。

　　可这一鞭落下，蜷在她脚边的少年连闷哼都没有了。

　　死了？

　　赵朝夕眉尾一挑，用鞭梢拨了拨少年苍白的脸。那张脸上还沾着血污，却已能看出将来惊心动魄的轮廓。

　　她无趣地撇了撇嘴：“这么不禁玩。”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咯噔一下。这少年是她今日刚从人市上买回来的，叫李复，据说是遭了灾的读书人家子弟。她原本只是瞧他生得好，又听说他宁死也要护着妹妹，便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谁知这才吊了两个时辰，抽了不到十鞭——

　　抱着戏弄的心态，她再次扬起皮鞭。

　　可这一鞭终究没有落下来。

　　霎那，一阵尖锐的剧痛从心口炸开，赵朝夕眼前一黑，直挺挺向后倒去。最后映入眼帘的，是梁上那盏八角琉璃灯晃出的残影。

　　她腰间那块双鱼玉佩骤然迸出一黑一白两道光芒，光芒开始旋转，好似太极仪盘转动。直到房内燃着的半刻香堪堪折了一半，光芒才缓缓收敛。

　　“卧槽！！！”

　　赵朝夕睁开眼的第一句话，中气十足，响彻闺房。

　　她猛地坐起身，胳膊肘碰到一片温热。低头看去，是个浑身血污、奄奄一息的少年。

　　再抬头，雕花拔步床、销金绣帐、梨花香木桌上摆着各色奇珍——这显然不是她那间二十平米的大学宿舍。

　　【滴滴。】

　　一阵欢快的电子音响起

　　【可曾听闻穿什么越？系什么统？任什么务？】

　　一问三连砸来，撞得赵朝夕发懵。

　　【任务对象：李复。】

　　【当前任务：代入角色赵朝夕。（注：此为新手任务，失败不受惩罚）】

　　伴随着浮现眼前的半透明面板。

　　赵朝夕愣了三秒，记忆如潮水涌来——昨晚她熬夜看完那本叫《宠娇》的古言小说，对着和自己同名的恶毒女配骂了半宿，临睡前心口一疼……

　　所以现在，她是赵朝夕了。

　　丞相嫡女，骄纵跋扈，在小说里虐待未来摄政王李复，最后被对方剁成八块扔在自家门口的赵朝夕。

　　“系统你出来！”赵朝夕在心里咆哮，“说好的救赎反派呢？说好的青梅竹马养成呢？这一上来就是虐杀现场是什么地狱开局？！”

　　【宿主误会了。】

　　面板上缓缓浮现一行字。

　　【本系统全称“敬业辅助系统”，旨在帮助宿主完美演绎指定角色，维护剧情完整性。

　　请牢记：敬业人，敬业魂！

　　注意：OOC的宿主要扣分哦。^^】

　　赵朝夕：……

　　…用这种冷冰冰的机械音说这种俏皮话，何意味？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自己死前是不是真的签过什么“灵魂契约”。可惜，记忆很模糊，只记得那时满脑子都是“我不想死”。

　　【检测到宿主记忆紊乱，简要提示：宿主现实世界躯壳已脑死亡，系统会协助您完成任务。】

　　【当前任务：扮演赵朝夕至剧情落幕。OOC将触发惩罚机制，并强制矫正剧情。】

　　【放心好啦。等赵朝夕这个角色任务完成下线后，系统会帮助您假死，以一个全新的身份在这个世界生活，您可以自主选择身份。】

　　行吧。来都来了。

　　赵朝夕低头看向李复。

　　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瘦得脱形，手腕被麻绳磨得血肉模糊，中衣上全是鞭痕。小说里这段只是一笔带过，可亲眼看见，她才意识到“吊了两个时辰抽了十鞭”意味着什么。望着眼前这个幅场景，饶是赵朝夕自己的处境不佳，心中也溢出密密匝匝的心疼。

　　二维和三维的感知是不一样的，在阅读小说时，李复被赵朝夕虐待的过程只被匆匆几笔带过，简述了一下李复悲惨的过去。

　　简直是小说反派标配，难以共情。

　　但被虐伤的人活生生出现在眼前时，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伤口刺目，面容苍白。

　　虽知他会日后成为令人畏惧的摄政王和全剧最大的反派。

　　但……他现在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年，一个想把自己唯一的亲人护在身后的少年。

　　赵朝夕半闭眼眸，拇指与食指无意识的摩挲着。

　　代入角色，代入角色。赵朝夕这个角色该做什么？

　　答案显而易见。

　　她穿越的小说名叫《宠娇》，是一本典型而狗血的娇妻文。

　　女主负责美美娇娇软软，男主负责偏执宠爱，反派负责黑化搞事。

　　而她要做的无非是虐待反派并在他的心里埋下仇恨的种子；爱慕勾引男主；嫉妒并陷害女主，破坏男女主感情这几件事而已。

　　一阵风吹开了掩着的窗灌入房。正处寒秋，夜风袭人。李复身体瑟缩，口中溢出不自觉的痛哼。

　　她伸出手，想再仔细点查看他的伤势。

　　“小姐！老爷回府了，正找您呢！”

　　门外传来尖锐的女声。赵朝夕一个激灵，手不小心按在李复伤口上。少年无意识地呻吟一声。

　　【使李复肉体疼痛 1/1（已达成）】

　　【宿主很上道哦～】

　　赵朝夕：“……”

　　她站起身，迅速整理思绪。按照原著，接下来她会去见父亲赵清檐，然后继续“调教”李复，直到一个月后李复妹妹病重，她故意拖延不请大夫，成为李复黑化的关键节点。

　　“小姐？您没事吧？奴婢进来了？”门外的声音越来越急。

　　赵朝夕深吸一口气，一脚踹开门。

　　门口站着个穿水红比甲的丫鬟，圆脸细眼，正是原主最得力的“帮凶”王苗苗。见赵朝夕出来，她立刻堆起笑：“小姐消消气，这小子不识抬举，奴婢这就叫人——”

　　“等等。”赵朝夕打断她，学着原主那种漫不经心的语调，“这小子皮相好，本小姐瞧着喜欢。叫人洗干净，送到偏房去。”

　　王苗苗一愣，随即恍然大悟：“是是是，奴婢这就去办！”她转头吆喝小厮时，赵朝夕瞥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诧异。

　　看来原主和王苗苗之间，并非简单的主仆。

　　_

　　相府，书房。

　　赵清檐的书房在相府东侧，推开门的瞬间，檀香扑面而来。

　　当朝丞相赵清檐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正在批阅公文。

　　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癯，一身家常的靛蓝直裰，看着倒像个寻常儒生。可赵朝夕知道，这位可是在朝堂上能把政敌气得吐血的老狐狸。

　　“爹。”她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赵清檐放下笔，抬眼看她：“听说你今日买了两个人回来？”

　　来了。

　　赵朝夕低头：“是……女儿见他们可怜，一时心软……”

　　“咳！”赵清檐一口茶呛在喉间，咳了好几下才缓过来。他盯着女儿看了半晌，神色复杂：“夕儿，你向来聪慧。有些事，爹不多说，但你须记得——明知不可而为之。”

　　明知不可而为之。

　　赵朝夕心头莫名一酸。这句话在小说里也出现过，是赵清檐对女儿最后的劝诫。那时原主已经虐害了李复的妹妹，彻底走上不归路。

　　“女儿明白。”她轻声说。

　　从书房出来，系统面板突然跳出来：【检测到原主残留情感波动。提示：本世界角色存在基础情感记忆，面对关键人物或事件时可能触发。】

　　赵朝夕抹眼泪的手一顿。

　　心中黯然。难怪，刚才那股悲伤来得莫名其妙。

　　“小姐！小姐不好了！”王苗苗气喘吁吁跑过来，“那小子醒了，闹着要见他妹妹，打伤了好几个人！”

　　赵朝夕皱眉：“人在哪？”

　　“偏房！小三小五按着他呢，可那小子跟疯了似的——”

　　话没说完，赵朝夕已经往偏房走去。推开门，只见三个小厮正压着一个少年。李复满脸是血，眼睛却亮得吓人，像头被困的幼兽。

　　“放开他。”赵朝夕说。

　　小厮们一愣，松了手。李复踉跄着站起身，死死盯着她：“我妹妹……在哪？”

　　按照原著，这时候赵朝夕应该冷笑一声，说“那个病秧子？谁知道死哪去了”，然后欣赏李复崩溃的表情。可赵朝夕看着眼前这个浑身发抖却依然挺直脊背的少年，那句台词卡在喉咙里。

　　【警告：检测到宿主行为偏离角色设定。轻度OOC，扣除积分5点。当前积分：-5。】

　　【提示：积分低于-100将触发惩罚机制。】

　　赵朝夕在心里骂了句脏话，面上却迅速调整表情。她扬起下巴，学着原主那种骄矜又恶劣的笑：“你妹妹？自然是关在柴房。怎么，想见她？”

　　李复嘴唇发抖：“求你……”

　　“求我？”赵朝夕走到他面前，用鞭梢抬起他的下巴，“本小姐最讨厌听人求饶。这样吧——你在这儿跪到明早，若是还能站着走出去，本小姐就让你见你妹妹一面。”

　　说完，她转身就走，不敢多看李复一眼。

　　门外，王苗苗凑上来：“小姐，就这么便宜他了？要我说，就该——”

　　“闭嘴。”赵朝夕冷冷看她，“本小姐怎么做事，需要你教？”

　　王苗苗脸色一白，讪讪退下。

　　回到主屋，赵朝夕瘫在榻上，感觉比跑完八百米还累。系统面板又跳出来：

　　【新手任务“代入角色”完成度：60%】

　　【当前积分：-5】

　　【剧情关键节点预告：三日后，李复之妹李晚突发高热。原著剧情：赵朝夕故意拖延不请大夫，致李晚落下病根，成为李复黑化关键事件。】

　　赵朝夕盯着那行字，脑子里飞快运转。

　　不能OOC，否则扣分。可如果完全按剧情走，李晚会病残，李复会彻底恨上她——那她离被剁成八块也不远了。

　　等等……

　　系统只说“不能OOC”，但没规定具体操作方式。原著写的是“赵朝夕故意拖延不请大夫”，可如果她“请”了大夫，却“请”来的是庸医呢？如果她“及时”送药，但那药“不小心”被丫鬟打翻了呢？

　　只要表面上符合“恶毒女配故意害人”的行为逻辑，具体实现方式……是不是可以有“创意”一点？

　　赵朝夕坐起身，眼睛渐渐亮起来。

　　“王苗苗！”她朝门外喊。

　　圆脸丫鬟很快进来：“小姐有什么吩咐？”

　　“你去城西的济世堂，请王大夫过来。”赵朝夕顿了顿，补充道，“记着，要悄悄的，别让旁人知道。”

　　王苗苗眼睛一转：“小姐是担心那丫头的病……”

　　“让你去就去，多什么嘴。”赵朝夕摆摆手，“对了，再去厨房说一声，今晚的晚膳……给柴房那边也送一份。”

　　“小姐？”王苗苗这次真的愣住了。

　　赵朝夕勾起唇角，笑得意味深长：“饿死了多没意思。要玩，就得慢慢玩。”

　　王苗苗恍然大悟，笑着退下了。

　　赵朝夕靠回榻上，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偏房的方向隐约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是李复。他真的会跪到明早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这场“敬业”的戏，她得演好了。

　　毕竟——敬业人，敬业魂，想活下去就得演得真。

　　窗外的风更紧了。赵朝夕拢了拢衣襟，忽然想起赵清檐那句话。

　　明知不可而为之。

　　她现在的处境，不正是如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