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俘兵营
俘兵营,也不过是一处守卫多了些的营帐罢了。
沈妙进去前还觉得有些好笑。那朔北贵女闹得这样鸡飞狗跳的一场竟然就只是为了让她换个地方睡觉?未免有些太雷声大雨点小了。可一进帐篷,她脸上的笑就彻底挂不住了。
林野那厮正惨白着一张脸坐在帐里,烛火昏暗,此刻的他看起来如同恶鬼索命。
她倒抽了一口凉气,忙拍了拍胸口安抚差点要蹦出来的心脏,“你要吓死我呀!”她嗔怪,抬步走到他近前。
“滚开!”见她几乎都要凑到自己怀里了,林野怒声冷斥。
沈妙睨他一眼,眉眼盈盈,说不尽的风流婉转。“你凶什么?我看看你的伤!”她抬手就去掀他肩上破开的衣衫。
林野忙侧身避开,脸上的嫌恶几乎要溢出来:“滚远点。”
沈妙指尖微顿,她就着倾身的姿势站了好半晌,终于幽幽叹了口气,退开了半步,一错不错地看着他,“你闹什么脾气?”
林野满脸不可置信的看向她。谁给这女人的胆子?闹脾气?这话她是怎么跟他联系在一起的?还有,这疯女人现在是什么表情。她现在看他的样子就像是在看一个顽劣的孩子。他那夜真该拧开她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着什么。
“我就看看,你躲什么?”沈妙都无奈了,明明几天前还躺在一张榻上来着,他现在看着她就活像闺阁小姐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登徒子。
林野扭开脸,半晌才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本将军嫌脏!”
沈妙“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像看什么新奇物件似的,她好整以暇地绕着他走了一圈,满眼兴味盎然的打量。
“将军不会——”她拖长了声音,憋笑道:“还是个雏儿吧!”
林野果然暴怒,若不是被捆得结结实实,只怕他现在已经暴起送这胆大包天的祸害去见了阎王了。
“这世间怎会有你这样不知廉耻的女人?”他咬牙骂道。
“嗯......”沈妙不止没生气,反而颇为赞同的点了点头。她像是没看见林野那张黑如锅底的脸似的,再次靠近了他。葱管一般的手飞快地点了一下他那不知何时已经红得滴血的耳尖,“我也在好奇,这世间竟还真的有年逾弱冠还是完璧之身的男人呢!”
“沈妙!”林野这下是真被他气得不轻,怒喝一声之后便控制不住闷咳起来。很快,一缕暗红便顺着他的嘴角流了出来。
沈妙见他咳血,先是一惊,忙退开两步。眼见他竟一直止不住咳嗽,顿时有些慌了,再没有了逗弄他的心思,忙上前去给他顺气。
“滚......咳咳......离本......本将军.....咳咳......远点”他一边跟要背过气似的拼命的咳,一边拿眼睛恨恨剜她。
沈妙都不知此刻到底是该哭还是该笑了。她一边轻轻拍着他的背,一边低声无奈道:“将军,你少说两句吧。我隔着衣衫呢,侮辱不了冰清玉洁的你。”
好半天,见他终于慢慢止住了闷咳,沈妙才够着脖子去看他脸色。只见他虽然看起来更加苍白了几分,却未见死气,这才把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她脑中盘桓着临行前那人的眉眼和言语,眸光暗沉,无论如何,她都得保住林野的这条小命。否则,她再无回到北郡成事的可能。
“将军。”她出声唤他,缓缓从背后环住他的腰身。
林野瞬间僵住,正要再骂,便听她在他耳畔柔声接着道:“你别凶我了。方才我险些便见不到你了。”
林野一怔,随即哧道:“松开。与我何干?”
沈妙这次倒乖觉,竟真的老老实实地松开了手。林野正在暗自纳罕,就见她用了个极其不雅的姿势,蹲着挪到了他的面前。
两人的呼吸勾缠,她指着脸上已经凝固的血迹,说得好不委屈:“那朔北的疯婆子差点要了我的命。”
林野避无可避,只得看她,方才他刻意不去仔细瞧她,竟也未曾发觉,她半边脸上确然血迹干涸斑驳。此刻被她另外半边美如完璧的面庞衬得触目惊心。
他不自觉便皱起了眉头。疯婆子?能在朔北军营里横行的也就只有那扎萨克王的女儿了。那女人一手短刃阴毒无比,孟三儿都在他手中讨不了好,何况眼前这个废物?娘的,耶律恒竟也就任着她在军营里为所欲为?真不知这大军统帅他是如何当的。
见他只冷着眼睇她,表情不见一丝一毫的松动。沈妙暗自咬牙,这死人脸莫不是个断袖吧?
她莫名生了气性,生生被激出了几分胜负欲来。小嘴一瘪,眼圈说红就红:“你看,我眼睛里都是血,疼死了。”她指着那只被溅到血的眼睛,撒娇撒的理所当然。
林野被她的声音猛然惊回了神,察觉到自己刚刚在想什么,他忙敛住思绪。暗骂一声该死。莫说受伤,她就算被人杀了又如何。左右与他毫无干系。况且……想到她窝在耶律恒怀里那怡然自得的样子,他不禁冷嘲道:“自作自受!”
偏偏沈妙含着的泪恰在此时落下。昔时横波目,今作流泪泉。她哭起来的样子实在可怜。眼圈微红,润红的唇倔强的抿着,一滴滴眼泪像是断线珍珠一般,直往下掉个不停。
林野侧过头,只装做没看见。他暗自告诫自己:这女人是惯会做戏的,根本不值得他同情。
可......她怎么那么能哭?他觉得自己的脖颈都扭得僵了,还能听见啪嗒啪嗒的落泪声。
“闭嘴!”是怒斥的高音。
泪流声依旧不绝于耳。
“够了啊!”是冷嘲的中音。
她哭得甚至开始小声抽气了。
“别哭了。”是妥协的低音。
没办法,对付沈妙这样的,他就根本没办法。她是一点不嫌丢丑的,说哭就哭。可这帐中只有他一个看客,受折磨就他一人。他无奈,再次转过脸来,虽然不耐,也只得出声道:“治得好,坐一边去,闭嘴。”
沈妙瘪瘪嘴,抽噎了两下,这下终于是止住了眼泪,可是根本没挪窝,依旧用那别扭的姿势半蹲半坐在林野跟前。
她倒是会顺杆爬,还先委屈上了:“若不是为了你。我又怎么会被抓到这朔北来。你还凶我!”
林野一口银牙几乎都要咬碎。她可真是会倒打一耙。可能怎么办?他自幼生在北郡,养在军中,奉行令行禁止的铁律,何曾遇过这样难缠的角色?
如今打打不得,骂骂不得,讲道理讲不通。他实在好奇,就这样矫揉造作,一事无成的玩意儿,究竟是怎么在上京城引得那群纨绔子弟,王公贵族竞相追捧的?他真是恨不得让她立刻马上消失在他眼前才好。
正想开口斥骂,她偏又出了声。
“你这个要怎么才能解开呀?”真是要命,她抬起头,眼里还残存着泪光,一边抽抽搭搭,一边皱眉问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