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妥协
林野不想搭理她,可若是不回答她,指不定她又要怎样折腾。默了半晌,还是只得冷声开口,“解不开。这是朔北特有的捆法。到一边去!”他是真的只想求一个安静。
沈妙侧头看了看他手腕上的绳结,她得意一笑,像只小狐狸:“那可说不准。”
林野这下终于有了一丝兴味,没想到她也不似他想的那么一无是处。可......
“你别动,一会儿滴下来弄我手上了。嘶……好痛!”
“你拿手指把衣袖攥着呀。不然我怎么弄?”
......
沈妙手里拿着帐中那盏微弱的几乎等同于没有的烛火,架在那繁复的绳结下,满脸的认真。
林野不知此刻到底该做何表情。你该说她什么好,她确实有办法。可这绳子是牛筋用秘药所制,就是神兵利器也不见得能一击即断,她拿个蜡烛要烤到什么时候去?
她一边烤也就罢了,还一直叨叨个没完。一会儿嫌弃他乱动把烛泪滴到她手上了,一会儿又嫌弃他姿势耽误他动作了……林野活了二十多年,从未有一天像今天这样觉得其实被绑着也挺好。
“啧。”他这厢尚且兀自忍着满腔的怒火呢,沈妙倒还先啧出了声。
感觉自己额上的青筋都快爆开了,林野咬牙切齿的问:“又怎么了?”
“我手酸嘛。”她答的理所当然,娇气得不像样子。
绳子是她要解的,如今抱怨累的也是她。若是林野现在能动作,他真恨不得立刻掐死她换个清净。他深吸了口气,闭了闭眼道:“那就到一边去。”
“那可不成,你本就受了伤。这样被绑着一夜,你多难受啊。”她还几善解人意地说道,活像她为他操碎了一颗心似的。
林野本就岌岌可危的耐心这下彻底耗尽,“闭嘴,滚!”
“你……”她还要再说,却见林野面色铁青,满眼的风雨如晦。这下到底是乖觉了一回,她撇撇嘴,挪了几步,靠在了立柱上。
终于是清净了,林野闭上了眼睛,好像是睡着了,再不看她。
可他俊朗的眉却随着时间的流逝,越皱越深,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川字。终于,他忍无可忍地睁开了眼,恶狠狠瞪向了离他几步之遥的沈妙。
沈妙也不避,还是拿那双雾蒙蒙的眼睛看着他。林野看着她那活像死了爹妈似的眼神,暗骂一声。
下一瞬,捆得结结实实的绳子突然自他周身爆开,他也猛地一口黑血喷了出来。伤重之下,他强行运行周身内力,现下哪里还撑得住?他一晃,忙以手支地,狼狈稳住身形,竟是连坐都险些坐不住了。
沈妙大骇,踉跄起身,疾步上前想搀住他。
林野一把挥开她的手,含着血气狠声道:“滚开!再拿你那双招子看着本将军,本将军就挖了它们。”
沈妙被他震惊得无以复加。这是个什么活阎王?他究竟是有多厌恶她?就为了让她不看他,他竟连命都不要了?看他几眼能怎么?能看掉他一块肉还是怎么的?
她此刻才真正生出些悔不当初的后怕来。她那时也真是病急乱投医,胆子大得包天了。竟把主意打到了这尊煞神身上。狠人她沈妙见得不少,可对自己狠成这般的她确实头一回见识。想起行军帐中那一夜,她暗自感叹自己佛光普照。若没后面的变故,只怕她早已小命休矣。
如今她哪里还有选择的余地?一步错便只能步步错。她已是与他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可若要让她现下再去招惹他,她却也是万万不敢的。他现在可不似刚刚被捆起来的时候。只要他想,哪怕是伤重,他也能在咽气前轻轻松松要了她的小命。
想到这,她只得摸了摸被他拍红的手背,又委委屈屈地退了回去。
沈妙靠在立柱上,到底数日颠簸,今日又几番周折惊吓。夜色寂静,她很快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万籁俱寂中,一直闭目假寐的林野静静听了半晌,待到不远处的呼吸渐渐平稳,他才缓缓睁开了眼。
他凝眉思虑当下处境。如今的局势对于他已是极为不利。不知孟燃他们现下境况如何。若是那夜营地的将士都已经遭遇不测。只怕北郡和骁骑军现下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哼,想到曹山哨卡的那一幕,他的眸中掠过一丝冷决杀意。有些人的手实在伸得太长,竟真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在军营里动手脚。
思绪倏然被不远处的异响打断。林野咬牙切齿地转眼,这祸害又要作什么妖?
却见沈妙依然靠在那里缩着,并未醒来。只是似乎睡得极不安稳,小脸皱成可怜巴巴的一团,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连梦中都不得展颜。此刻她的牙关正打着颤,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娘亲,囡囡冷……”她含糊呓语。
林野怒瞪着她,眸光几度变化。眼见她越发抖得厉害,嘴里也胡言乱语叽咕个没完。他看了半天,终于泄气般长出了一口气,强撑着站了起来走向了她。
“麻烦!”他暗骂一声,眼带嫌恶地睇着她。又是好半晌,他突然抬臂将破了好几道的中衣脱了下来,扔到了沈妙身上。
沈妙做了个梦,梦中她仍是幼年时的模样。脏兮兮的,苍白瘦小,鬼一样的皮肤包裹着一身伶仃突兀的骨头,游魂似的在上京这座纸醉金迷的城池飘荡。
她的爹爹死了,说不清到底是饿死的还是病死的。娘带着弟弟说去找吃的,可是也已经三天没有回破庙里了。她知道,她的娘或许永远不会再回来了。小妹发着热,只知道哑着嗓子像猫似的哭。要是再没有吃的,小妹也会死吧?像爹爹那样,永远闭上眼睛,离开她。
隆冬时节,到处都雪虐风饕,她单薄的破夹袄挡不住这凌厉的冬。好冷!她只觉得自己连呼吸都要被冻住了似的。
远处酒楼里,身着华服的贵族男女正在饮酒作乐。食物的香味伴着银丝炭蒸腾起的热浪向外飘散,可惜她距离太远,只能闻到一丝若有似无的余韵。她望着那处,像在望着一生都无法逾越的天堑。
终于她再也挪不动那双已经被冻得僵直的腿,在肆虐的北风中,她像凋零的花一般委顿在了地上。
“娘亲,囡囡冷……”她望着酒楼明亮的烛火,喃喃开口。
寒冷让她的意识不断下坠,掉向她想过了无数次的空茫。就这样吧,也许这就是她的一生了。
直到一阵温暖突然裹携而来,像是一双有力的手悍然以不容拒绝之势猛然拽住了去往虚空的她。
这感觉她莫名熟悉,于是她微笑着叫出了那个名字,更深地依偎进了那片温暖之中。终于安顿在了甜暖的梦想。
见她终于安稳睡着,回身欲走的林野突然听见她出声。他脚步一窒,待到终于听清她的喃喃梦话,便又是勃然大怒。
豫柏?这显然是个男子的名字。她在叫谁?就连梦中都念念不忘。这该死的女人果然水性杨花。林野恨不得现在就扭身回去把衣衫拽回来。他就该让她冻死才最清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