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菟丝花
耶律恒眼见被林野点破身份,竟毫不顾忌,大笑出声:“我朔北从无鼠辈,林将军应该最是清楚!”
他的目光在林野身上巡睃了一圈,最后落到了行军床上那小小的一团身上,笑声便添了几分促狭:“素来听闻林将军不近女色,没想到新丧在身,又是行军途中,竟有这样的兴致?”
林野无意与他多说,手中软剑簌簌作响,剑花一挽,竟是一言不合便要直接开打。
那异族男子却不接招,笑着摇了摇头,施施然退了半步,剩下的十名黑衣男子便如同提线傀儡一般,不约而同飞身而上与林野缠斗起来。
林野自恃武功高强,却也没在这十人手中落得什么好。这些人各个都是个中好手,又精于配合,便是耗也很快便能将他耗到力竭。
他一边疲于应对,一边在心里暗叫不好,这边的动静已算是不小,大家扎营的帐篷又相距不远,没理由这样都无人察觉,除非——他手下的一众将士们现下已经出事了!
就这么微微一分神的功夫,一道剑光已直逼他的命门而来。腹背受敌,林野已是避无可避,只得侧身用右肩生生受了这一剑。
利刃入肉的声音太过清晰,伴随着林野的一声闷哼,沈妙听得心惊肉跳,悄悄抬眼去看。只见林野凉薄平直的唇紧抿着,手中软剑暗红肆虐,将滴未滴。不过瞬息,又与来人过了几十招。
沈妙此刻心如乱麻。
林野清楚今夜这是着了道了,再缠斗下去只怕也落不得好。他扫了好整以暇的耶律恒一眼,心下一横,有了计较。
只听他断喝一声,手中剑势大盛,杀招祭出,只攻不守,虽然又中了几剑,但竟真生生杀出一条直向耶律恒的血路。
耶律恒哂笑一声:“林将军还是这般不服输!”手中弯刀横陈,已做好了迎敌准备。
沈妙却在此时突然出声:“将军,我没乱动。”她语气平平,音量也低得几不可闻。
可林野看着近在咫尺的帐帘,脚步却生生一窒。没想到这祸害竟看出了他的打算!
没错,他根本没准备与耶律恒过招,不过是想声东击西,趁其不意脱身罢了。可若他走了,那她……
“要想活命,就别乱动!”刚刚自己说的话言犹在耳。
他在漫天剑光之中回头看了沈妙一眼。她依然老老实实躺在那张逼仄的小床上,除了微微偏头看向他,甚至连姿势都没变过。
又是那该死的狐媚眼神!林野暗骂一声,倏然转身,再次与一众刺客缠斗在了一起。
耶律恒这时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他对着月光看了看手中的宝刀,摇了摇头,似是叹息又似嘲讽:“林将军,你们大和有句话真是说得极好。温柔乡就是英雄冢。”话音一落,他已飞身出手。
林野本就已是强弩之末,加之耶律恒武功高强,便是与全盛时期的他对上也是不遑多让。毫无悬念,不过瞬息他已被黑衣人制住,单膝跪在了地上。
耶律恒弯刀搁在他的脖颈,幽绿的眸子像饿狼一般狠狠攥住了林野:“林将军果然还是跪着比较好看!”
林野啐了一口血沫,两指并拢弹开了耶律恒的刀锋,轻蔑毫不掩饰:“那你便仔细看看,本将军怕你今生也再无这样的机会了。”
耶律恒朗声大笑,还想再说什么,其中一个黑衣人突然用朔北话说了句什么。
耶律恒没再说话,转头看了一眼帐外的月色,将弯刀收回了腰侧的刀鞘。
“走!”制着林野的黑衣人踹了他一脚,操着不甚熟练的大和话喝了一声。
林野无甚表情,踉跄起身。
这时,另一个黑衣人突然指着行军床上的沈妙对着耶律恒又说了一句。
耶律恒皱了皱眉,有些犹疑,最终还是做了个灭口的手势。事关大计,此女断然留她不得。
那黑衣人闻讯而动,几乎立刻便抽刀向着沈妙走去。
沈妙的心都跟着身体一起颤抖起来。她脑子里思绪电转,不断提醒自己得快点冷静下来——她得自救,得保住自己的小命。
可如此危在旦夕,她脑子里竟只剩下一片空白。怎么办?到底还有什么办法能有一线生机。
眼看那陌刀的寒光已经印在了她的脸上,她几乎是本能的闭上了眼。
“朝廷赏的一个玩意儿罢了,也值当大皇子下杀手?”林野突然开口,语气是一贯的冷漠,似乎只是为了出言嘲讽。
见他突然出声,押着林野的黑衣人忙用不伦不类的大和话呵斥:“闭嘴!”
耶律恒却像突然来了兴致,叫停了马上就要动手的属下。
“既然是个玩意儿,将军又何必多此一举?”他眯着眸子,目光里满是凶兽对猎物的审视。
“去岁廿月,本将军生擒的应是朔北扎萨克亲王之女吧?扎萨克王只得一女,想必是为了大皇子你,才会冒冒失失跑到战场上来。”林野的眸光丝毫不避,与耶律恒厮杀在一处。
这是不同族群的头狼之间的无声对峙,除死无退。
耶律恒的目光再次转向行军床上那小的可怜的一团,满眼写着兴味盎然。有意思!究竟是什么样的女人,竟让林野这尊杀神都说出了他最不屑的挟恩图报的话来?
林野说得没错,他确实抓住了任性跑到战场上来的哈斯珠拉,且没施加任何手段便放了她,哪怕是在明知她身份的前提下。
对于他在大和的这位对手,且是唯一的对手,他向来不吝赞美和尊重。林野,确实是铁骨铮铮的勇士,大和的脊梁!
沈妙鬼门关外走了一遭,早已是冷汗涔涔。
她死死咬住下唇,悄悄睁开眼想观察一下如今的处境,便见月光映照下,异族男人异常高大的身躯像山一样朝着她倾泻而来。
耶律恒带着薄茧的手指掐住了沈妙尖削的下巴,将她的脸抬了起来。几乎不必施力,仅仅是他手指上的刀茧便能轻而易举的在她脸上刻上残忍的红痕。
眼前的女人嫩得像朔北的奶豆腐,美得像草原刚盛开的月亮花。
她睁着那盈满木措湖上晨雾一般的眼睛,向他缓缓绽出了一个胆怯又讨好的笑来。
耶律恒的眸光染上了兴味。林野看上的女人吗?果然有些意思。
“疼……”她盈盈望着他,双手牢牢抓着他掐住她两腮的手腕,好似抓着她的救命稻草。两弯似蹙非蹙眷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泪光点点,娇喘微微。
耶律恒静静看了她半晌,突然倾身单手将她抱了起来。
沈妙顺势勾住了他的脖子,乖顺地伏在他的肩头,好似缠住大树的菟丝花。
耶律恒抱着她大马金刀地迈出了营帐。沈妙偷偷看向林野,谁料正巧与他的目光撞在一处。毫无意外,他的眼神里再次写满了鄙夷和嫌恶。
她怔了怔,然后深深缩回了耶律恒的怀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