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你好毒!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三五个轿夫就已经备好车辇守在侯府石狮子前了,为首的轿夫膀大腰圆,身穿一件蓝底粗布开衫,肩上搭着一条皱皱巴巴的长毛巾,生得身材壮硕,偏偏又不喜欢低头,那双眼睛总是半眯半醒,给人平添一种高傲嚣张之感,以至于路过的人总要暗暗啐他一口。
鸡鸣三声后,慕容胥方才从府中出来。
见到侯爷,那轿夫们立时齐刷刷地弯下了腰,齐声道:
“老爷好——”
慕容胥摆摆手,扶着轿夫的胳膊就钻进了轿辇中。
不甚明亮的天空下,零星见得几个人,街上除了参差不齐的脚步声,听不到其他的声音,然而,说来也奇怪,不知从哪一刻起,天突然有了光明,周围忽然喧闹起来。
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早餐摊热油的咕噜声,铜板掉在地上清脆的响声……各种各样的声音混杂在一起,预示着新一天的开始。
这样的场景慕容胥早已司空见惯,可每每见到时,他还是会被这股人间烟火气所吸引。
慕容胥年少时,也算是个恣意少年郎,终日不是与妻子缠绵,就是与朋友游山玩水,父亲总怪他不够吃苦,可他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公子,哪会有吃苦的机会?
他厌恶官场上的明争暗斗,可有什么用呢?他还是走上了这条路,虽然他没有主动去暗算别人,却也懂得防人之心不可无。
见过人心,就觉得世上没什么可害怕的东西了。
到达卢府时,卢氏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了,慕容胥掀开门帘,正对上卢氏温婉的眉眼,身边的丫鬟扶着卢氏上了马车。
门帘刚刚放下,卢氏就已靠在了慕容胥怀里,满脸娇羞,如同绽开的桃花。
慕容胥抿抿嘴,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记得新婚之时,妻子的腰身细而紧致,脸上没有一条皱纹,是个顶尖的大美人,那时,在洞房之中,妻子也这样依偎在他身侧,柔声问他,若是以后她容颜不再,他是否还会爱她如初。
慕容胥想都没想就回答说不会。
不曾想当时没过大脑的回答,竟然一直坚持到现在。
以他的身份,有的是机会碰见年轻的姑娘,甚至还会有姑娘不在乎他的年龄,主动来向他示爱,可他却从没心动过。
要怪就怪年少时碰到的姑娘太惊艳了,以至于后来碰到的姑娘他都觉得不过如此。
慕容胥不觉扬起了嘴角,正欲低头问卢氏近些日子过得如何时,轿辇忽然咯噔一下重重跌在地上,两个人差点扑到在地。
轿辇外刀光剑影,只听嗖嗖几声,一个人头便落了地。
其中一个轿夫靠着窗帘,小声道:“老爷,遇上高手了,怎么办?”
那高手并不说话,反手把刀架在了那轿夫的脖颈上,那轿夫一声惨叫,窗帘上登时鲜血四溅。
慕容胥额上冒了一层细汗,却也不敢贸然行动,这高手人狠话不多,若是贸然出去,只怕是白给。
倘若是寻常山贼,他所取之物一定是钱财,而此人自始至终却未说过一句话,只是莫名其妙地杀了两个人。
他不是有暴力倾向,就是对慕容胥有仇,不然也不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杀了慕容胥的轿夫。
仇人——
那只能是殷修文或者东方云鹤。
慕容胥咽了一口唾沫,正欲掀帘而出,卢氏却握住了他的手。
卢氏紧紧握着他的手,却一言不发,眼里满载的祈求,都快要顺着眼泪滑落下来了。
慕容胥反手握住卢氏的手,柔声安慰道:“夫人放心,我去去就来。”
卢氏眉头紧锁,道:“外面不知是什么凶神恶煞,老爷何苦白白送上门去?”
慕容胥宽解道:“破这轿辇并非难事,若等到他攻进来再想办法,只会让咱们更加被动,倒不如出去会会他。”
如此纠结好一阵子,卢氏方才松开慕容胥的手。
“那妾身在这儿等老爷回来。”
门帘打开一半,便有一把刀架在了慕容胥的脖子上。
那刀刃闪着银光,一根头发飘过,都好似能削成七八十段,然而,慕容胥却泰然自若,不光不怕,反倒还八字胡一抬,咧嘴而笑。
只听慕容胥夸赞道:“少侠好身手。”
那黑衣蒙面人冷哼一声,又将刀刃向他的喉咙逼近了一分。
妻子尚在轿中,他可万万不能乱了阵脚,慕容胥两根手指夹住刀刃,轻轻挪开了两分,赔笑道:“能否借一步说话?”
黑衣人似乎势在必得,他料准了慕容胥此刻孤立无援,只能乖乖等死,他心里邪念横生,忽然起了折磨慕容胥的念头。
堂堂的定国公被他折磨至死,这岂不是载入史册的好机会?
黑衣人收了刀鞘,反手将剑抱入怀中,侧身让开半步,睨着慕容胥下了轿辇。
青青草地上沾满了鲜血,空气里弥漫的浓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呕,生理与心理的双重打击让慕容胥冒了一身冷汗,他感到眼眶发干,眼球像是要从眼眶中生生挤出来。
他清了清嗓子,整理了两下衣服,牵起两边嘴角,冲着黑衣人挤出一个微笑。
仅剩的两个轿夫却按捺不住了,那蹲起的动作蓄势待发,然而,屁股才抬起一半,却又在黑衣人怒目而视中缓缓落了下去。
黑衣人眯了眯眼,手却又握住了剑柄。
慕容胥笑道:“少侠器宇轩昂,何必跟他们计较?”
黑衣人一言不发,只从鼻腔里又出了一口气,又抽出刀剑,架在了慕容胥的脖子上。
然而,与此同时,黑衣人的脖子多了三根银针。
只见那银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变黑,他脖颈上的那块皮肤瞬间发紫,不出三秒,一条条紫黑的虬须便爬满了他的脖颈。
原本架在慕容胥脖颈上的刀刃短暂擦过他的肌肤后,留下了一道血痕,紧接着掉落在地上。
慕容胥松了口气,又从袖口拿出一块方巾,拭去了额上的密布的细汗,卢氏闻声,掀开帘子,也顾不得轿夫搀扶,三两步就跑到了慕容胥身边,那珍珠似的眼泪登时掉了两粒。
那三根毒针的主人正是靖王府中的刺客秦代玉。
秦代玉略微一拜,道:“我奉靖王殿下之命,特来帮定国公解围。”
慕容胥昨日跟皇上表奏,说自己家中有事,却并未提及要去往何处,如今秦代玉说是听了靖王的命令,然而,靖王是如何得知今日他会经过此处?又如何得知他会在此处遇害?
以靖王的手段,自导自演也并不是不可能。
可如今也没有证据,摆在眼前的事实是靖王的人救了他,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恭恭敬敬的感谢。
道谢后,秦代玉却道:“定国公若真想谢靖王殿下,不如来些实际行动,西厦的事情,就拜托侯爷了。”
若说原本慕容胥还在怀疑这场戏是否是靖王的自导自演,在听到秦代玉这番话后,他基本可以笃定,这就是靖王的伎俩。
可是,靖王为何会想出如此低劣的手段?
秦代玉看出了他的怀疑,便蹲下身走到那黑衣人旁边,一把扯下了他的黑色面罩。
这张脸俊逸不羁,全天下找不出第二张。
是殷伏孝。
慕容胥心里咯噔一下,瞳孔里满是震惊。
秦代玉笑了笑,道:“靖王殿下早就猜到,镇北大将军会来害侯爷。”
慕容胥喉结上下一滚,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躺在地上的殷伏孝,半晌,才抬起头望向了秦代玉,道:
“可有救他的办法?”
“毒针已入骨,没得救了。”
慕容胥蹲下身,双手掩面,猛地抽泣了两下。
秦代玉嗤笑道:“侯爷果然心善,这人杀了两个轿夫,还要把侯爷赶尽杀绝,如今侯爷却在这儿心疼他。”
慕容胥抹了一把眼泪,道:“殷伏孝有将帅之才,将来若能成器,绝对不输镇北大将军。”
“一山不容二虎,洛城已经有靖王殿下了,还要他殷伏孝做什么。”
秦代玉双手抱臂,不屑地哼了一声。
说罢,她蹲下身,取下殷伏孝脖颈上的三根银针,收入了囊中,道:“侯爷既然惜才,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只希望侯爷下次能福大命大,就算没人救,也能化险为夷。哦对了,我方才骗了侯爷,这公子只是暂时‘死’过去了,估计过两个时辰就能醒。”
卢氏皱了皱眉,想要与她争辩,却被慕容胥制止了。
料想靖王也不敢轻易就杀了殷修文的公子。
慕容胥点点头,道:“多谢靖王殿下和秦姑娘。”
秦代玉眼中闪过一丝警觉,问道:“侯爷如何得知我姓秦?”
“秦姑娘的名震洛城,我岂有不知的道理?”
秦代玉狐疑地眦了眦目,道:“侯爷一路走好,告辞。”
说罢,便不见了踪影。
那轿辇上沾满了鲜血,地上七横八斜的躺着两具尸体,原本浓烈的血腥味淡了不少,不知是风吹走了还是众人已经习惯了空气中的味道。
慕容胥叹了口气,摆摆手,道:“你们俩把人抬回去,到侯府领些银两,把人好生安葬了。”
“那侯爷与夫人呢?”
慕容胥望向远处,灵安寺佛塔的塔尖已经显露于青山群岭中了,若是顺利的话,不出半个时辰,就能赶到灵安寺去。
慕容胥定了定神,侧身微微躬腰望着卢氏的眉眼,道:“夫人可还能走?”
卢氏莞尔一笑,点了点头。
“我与夫人自行去灵安寺,府中有个叫赵青黎的先生,若有事,就找他。”
轿夫挠挠脑袋,憨厚地问道:“老爷几时回来?到时候可要提前准备轿辇?”
慕容胥抚摸着胡须,望着远处另一条宽阔平地,道:“半月之后,到时候准备马车,走大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