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荃看在眼里，心里莫名有种不可言说的欣慰。
他同三皇子道:“我有要事需同殿下商议。”
而三皇子应承得迅速，转眼间，路上便剩下杜颐与乔春生。
乔春生原本行于杜颐后方，三两步便同杜颐走到了一起。
心中对乔春生虽有感激，但杜颐仍旧不想与他有过多不必要的牵扯，便暗暗往边上挪了一步，客气道:“多谢世子。”
乔春生心跳得极快，立马回答:“你无需谢我。”
他偷偷低下眸去，瞧见身侧少女腰身立得笔直，便是走路也行得端正，目不斜视望着前方，气质是一如既往的沉静与典雅。
再次庆幸，因与杜颐婚事敲定，他激动难耐，提议同三皇子一道出门走走散心，这才撞见那等荒唐的事情。
而杜颐清楚，杜荃是特意制造了机会让她同乔春生相处，她不好过早离开，驳杜荃的面子，便带着乔春生往神山慢慢走去。
一路上，她并不言语，乔春生几次想开口，都没寻到合适的话题。
终于，在乔春生绞尽脑汁之际，他想起来怀中还躺了个东西。
他迅速伸手进衣裳中，把这东西摸出来，献宝似的递到杜颐眼前。
冷不丁有东西出现在与自己仅有咫尺的距离，杜颐被吓了一跳，身体先于大脑控制，往后退了一下。
意识到自己吓到了杜颐，乔春生懊恼地吸了口凉气，把东西拿开了一点，连声道:“不好意思圣女，我不是故意的……”
杜颐很快便平复了过来，她看清楚乔春生手上拿的是她遗漏在现场的匕首，不含任何情绪地瞥了乔春生一眼，轻声道了句:“无碍。”
说着，便抬手接过匕首:“多谢世子。”
匕首在乔春生怀中躺过许久，方才又被他用力捏着，早就变得滚烫，杜颐体温偏凉些，手一拿到匕首，便是令人心惊的一暖。
这一暖，让她有一瞬间的失神。
犹记得前世，生子时撕心裂肺过后，她所感受到的便是无尽的寒冷。
彼时，她并无圣女记忆，她的世界里除却救了自己的老夫妇二人，便只有乔春生一人。
那时候她所渴求的，也不过是一个如这般温暖的拥抱罢了。
再回过神来，杜颐顿觉心中空得厉害。她将匕首收好，脚步不自觉又快了起来。
乔春生很容易就察觉到她的异常，一时有些无措，追上来问:“圣女，你心情不大好么？”
说完，又道:“是因为那歹徒吗？”
杜颐不可能把自己真实的想法告诉他，便含糊地应了。
乔春生却一下愤慨起来。
他捏拳，认真道:“马柳罪大恶极，根本没将你放在眼里，绝对不能轻饶。”
说及此处，他有些遗憾:“早知如此，我下手时就该用力一些。”
只是将马柳踢晕，这也太便宜他了。
该直接将人给废了。
杜颐却不知晓他的想法，淡淡应道:“世子果真心怀天下。”
乔春生却不解:“圣女怎么看出我心怀天下了？”
杜颐浅笑一下，随意解释了两句:“你我的亲事关乎苗陵大元的联手，马柳敢来坏这样的大事，是该对他下手狠些。世子这样想，难道不是因为心中装着天下吗？”
她说的话如此自然，好像乔春生就该是像她所说的这么想的。
乔春生听了，却没由来觉得有些失落。
其实他大可以顺着杜颐的话就这么认了，认他想法高远，说不定能在杜颐心里落得个忧国忧民的好形象。
可他却不想这么做。
上一世的时候他便喜欢逗杜颐，许多话明明要在心里藏不住了，还是忍着让杜颐去猜。
杜颐猜到最后，也没有亲耳从他口中听到答案，而他最终独自遗憾了许久。
他觉得，有些话一定要在该说的时候，认认真真地说出来。
于是他坚定说了个“不”。
杜颐本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用心，说完话心思便飘远了，此时忽而听得乔春生“不”了一声，一时没反应过来，接道:“什么？”
她往前走了几步，未听见有人回她，一回眸，才发现乔春生立于她身后，一双眼定定地望着她。
她疑惑:“世子？”
却见乔春生蹙了眉，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他开口:“圣女，我其实没想那么多。”
“我只是觉得，你不该被卷进这种事情中，马柳对你生了歹意，便不可能怜他分毫。”
顿了顿，他深吸一口气。
“我只是想你好好的，并未考虑太多。”
这些话，都是他真真正正想说的。
而聆听的对象，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想法。
良久，杜颐低眉一笑，道了句:“多谢世子的关心。”
过后一段路，便是一片寂静。
在杜颐始终冷冷淡淡的态度之下，乔春生心慌得厉害。更别说，经历过前世，他对杜颐的感情复杂，此时这般近在咫尺的相处，他一时半会儿没办法将自己的情感梳理好。
于是，他艰难思索，停在神山前，在杜颐开口之前同她道了别。
杜颐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手缓缓按上别于腰侧的匕首，温暖依旧。
低头望着脚下，凉风扑面，叫她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醒。
她吐出好长一口气。
款步踏上登上神山的阶梯，杜颐心中感慨万千。
感慨前世她从未听到过的直白话语，如今她却万分轻易就能听到。
感慨重活一世，遇到的乔春生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想得多了，疑问自然而然便会冒出来。
前世，乔春生受伤后误入蜉蝣山，被温文夫妇救下。这一世，她没有失忆，打听过大元此行也在蜉蝣山附近受过袭击，可如今他们好端端入了苗陵，乔春生根本未去蜉蝣山。
是哪里出了变故？
前世的乔春生是个如骄阳耀眼的人，口齿伶俐，性情活泼，一张嘴巴最会说话，总喜欢逗人。
如今，却是一次又一次说出直白的话语，打得她措手不及。
这又是为什么？
难道没有受伤，没有被老夫妇救下，一个人就会有如此巨大的变化吗？
以及……
乔春生为何会对她，一个从前素未谋面的异乡人，如此执着呢？
她并不能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