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间,马蹄嘶鸣,凌云已经取了证据回来。
肃王府和府衙的主簿一齐涌出来查看,这是个满功夫,一时片刻了结不了,但看吴中彧与季让仁的反应,便知道是逃不过的了。
张德荣打量着宋祁的脸色,却没有喜色。
唯一有喜色的,无外乎是杨自千。
他心中暗自得意,原本是九死一生的境地,如今却轻易走了出来。
“吕大人,既然我的案子已经分说明白了,不如就且放我回去,我家中孙儿还等着呢。”
吕杰文看了看他,想着此刻确实没什么他的事,刚准备拍案,却被身侧之人呵住。
宋祁淡然开口:“既然是杨大人提供的证据,不妨留下来看看吧。”
杨自千笑了笑:“原本不应该驳了殿下,却又不得不驳,家中琐事繁多,我实在分身乏术,就不留了。”
吕文杰道:“杨大人的案子已了,无罪释放吧。”
惊堂木一拍,眼看事情就要板上钉钉,却又被人打断。
“慢着。”
进来的是个布衣老者,身后还跟着布衣的瘦弱少年。
满堂的人皆走了下来,恭敬地拱手,为首的宋祁抬起头来:“纪老怎么来了?”
“自然是为了我的养子。”
“您的养子是?”
纪晃看向杨自千,二者年纪相差并不大,一个是只是州府曹官,一个却是汴京城光荣致仕还家的太子三少官,南书房领头的大学士,天下儒生之首。
杨自千被他这一眼吓得往后趔趄两步,险些摔倒,好在邹管家及时扶住了他的手臂,夺命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谈光意,”纪晃负手而立,“那是他的原名,现下,应该要叫纪光意。”
满堂诧色。
吕杰文试探着问:“不是说,那是杨大人府中买的奴仆吗?”
蒙文高反问:“何时的事?”
一旁收捡文书的主簿道:“籍契上写明,是半月前。”
纪晃目露悲色:“老夫没有儿孙福,大儿被奸人构陷,惨死狱中,小儿夭折,昔年陛下感念,也曾主张过继几个孩子与我,可老夫只讲求缘分,好不容易遇着光意,他身世苦楚,为人又机敏,便在半年前,由他小娘主张,将孩子过继给了我。”
张德荣立刻会意:“既然半年前谈光意就已经变更为纪光意,那这卖身契与赤券,便做不得数了。”
吕杰文点点头:“照我朝律法,的却如此。”
唯一如被雷击的,便是杨自千,他此刻亦反应过来自己是上了那个女人的当,当即大呵:“纪老可有什么凭证?您德高望重,难道要拿身份来压我们这些远离天恩之人吗?”
纪晃冷眼看他:“老夫便是凭证,哪位大人若有疑义,不妨去陛下面前同老夫辩上一辩!”
此言一出,便是拿定了要以势压人了。
杨自千声音弱了下去:“您是陛下的老师,自然没有人可以辩得过您。”
“杨大人此言,是在指摘陛下偏私吗?”
“臣下不敢!”
纪晃往前走了两步,前头的人自觉为他让开一条道来,他双数交叠,举过头顶:“老夫已修书一封送往汴京,请求圣裁!”
双手放下,置于腹前:“诸位大人也不必为难。”
吕杰文吩咐:“既然如此,就还请杨大人在狱中多住几日吧,想必刑部的文书,不日便会下来。”
杨自千跪下,如被抽了浑身力气般,颤颤巍巍只得应:“是。”
风波已平,堂中之人皆各自乘着马车散去。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街边卖酒的小摊刚要收摊,却停了辆马车。
车上下来一个模样与衣着皆不同于常人的婢女,年纪不大,面容十分可爱。
“都有些什么酒?”
酒娘道:“都是自家酿的梅子酒。”
“来两坛子吧,麻烦替我装上马车。”
冬卉买了酒回到马车上,见段拂易还是闷闷不乐,有些疑惑:“现下事情都妥帖解决了,夫人还有什么担忧吗?”
段拂易低头无奈地笑了笑。
回了府,一行人迎了上来,小引凑上来说:“夫人,殿下长得可真好看,像是画里的神仙一样。”
冬卉问:“殿下来了吗?”
“来了,在屋里呢,就是瞧着不大高兴。”小引回道,她也有些看人脸色的能耐,
她打量着段拂易的脸色,那边却神色如常,仿佛早就料想到了。
“王二哥,夫人带了酒回来,你去车上取吧。”冬卉道。
王二笑着去取酒。
冬卉跟着段拂易往内院走去。
夜色渐渐深了,竹窗透出晕黄的灯光,并不亮,那个身影就坐在窗边。
冬卉原想着,夫人说不了话,她跟进去,也好当她的嘴,她却挥挥手,独自走了进去。
刚踏进门,一道清冽低沉的男声响起:“阿姐的谋算都尘埃落地了吗?”
段拂易走到桌边,与他对坐着。
宋祁掖着袖子为她研好磨,将笔递了过去。
她接过笔,犹豫了片刻,想起还有一事未曾落地,不过是小事,提笔便在纸上写下:“差不多了。”
抬头瞧见宋祁眼底还有一抹阴霾,她又写下:“是觉得太过轻易了?”
宋祁看见纸上的字,沉吟片刻,缓缓道:“是,阿姐怎么想?”
未等回答,他继续说:“阿姐要比我厉害许多,为了找到周仁的夫人,我废了好大的功夫,可阿姐稍用些计谋,便使得杨自千主动交出吴中彧的罪证来,又利用纪老将他绳之以法,枉法之人一个都没有放过,真的,很厉害。”
段拂易不知该如何回答,抬头看向他。
瘦了许多,脸颊上以往少年的稚气也褪去不少,他低头自嘲般笑了笑。
“我有时怀疑,是不是我太天真了?或者我太迂腐死板?明明许多时候可以走得更容易一些,更快一些的,我从前瞧不上别人的阴谋算计,可实在有用,是我错了吗?”
看见他失落的样子,段拂易提笔写下:“君子有所不为。”
她想告诉他:其实你才是我最羡慕的人,做一个光明磊落的君子太难了,而我等不及走那条路了,上天会帮助你的。
她放下笔,站起身走到宋祁身边,轻轻拍了拍他肩膀。
宋祁有些诧异地抬起头,明明是安抚性的动作,却给了他极大的震颤。
面前之人,是他年幼时的向往,此刻就在他眼前。
她濯濯的目光告诉他:我一直都信任着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