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永宁府檐角铜铃在晨雾中轻颤,声若风吟。
一夜微霜,朱红门扉凝出浅白霜痕。诸子剑推门而出,玄袍曳地,佩玉微响。
眉眼之间,冷意中透出几分肃杀。
门外,贺荣佳早已候于廊下。
她今日未着常服,而是换上静林门内堂弟子的银纹缟衣,右衽七道盘银扣,银光如霜,鬓边玉簪未拂,眉目清润似玉兰初绽。
她躬身一礼,“师弟前来,可是有事相商?”
话音未落,诸子剑伸手示意屋内。
贺荣佳心知来者非凡,不敢怠慢,步入堂内。
屏风之后,一道素衣身影现出。
七枚青铜卦钱悬于白玉腰带,随步履轻撞,铮然作响,杀伐之音隐隐透出。
她忙俯身叩拜:“徒儿参见师尊。”
白玉抬手,“起身吧。今日唤你前来,是有一桩任务需你协助。”
贺荣佳暗自松了口气,看来师尊并非为她擅离宫门之事而来。
白玉缓声道:“兰国卫丞相骤然抱疾,其子卫涵义已上疏忽王,欲前往宣阳宫寻你三师傅的行踪。忽王已准其所请。可是从兰国赴宣阳,往返至少两月,卫涵义已无缘参与今届龙神宴。所以,原定武试人选将空出一席。”
说罢,白玉从怀中取出一纸宣麻放在案上。
“如今争夺此位者十三人,五皇子诸子烨、八皇子诸子牧皆在其中。”
她指尖轻轻落在最后一个名字上。
“但真正麻烦的,是飞廉军校尉——沐林。”
“此次龙神宴考核马射、步射、马枪、负重数项。八王子虽自幼习武,然各项平平,非烨之劲敌。
“沐林箭术高绝,能辨七矢同发之序,且兼擅文艺,极得重臣青睐,兵部左侍郎多半会荐其参宴。是以,此人即为此次任务之关键。”
宣纸摊于案上,诸子剑目光一扫,只见其上详细列有诸位角逐者之身世履历、武学功底、政坛依傍,甚至私习之师、所好偏嗜亦未遗漏半分。
白玉目光冷凝,语声低沉:“务须使沐林无法出席龙神宴。若形势所迫……亦可格杀。此令为——绝令。”
“绝令”二字落下,厅中寒意顿起,意即——无论代价,务必达成。
诸子剑指尖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像是一粒石子投入死水。
很轻。
却终究荡开了一圈涟漪。
沐林,这个名字,已有八年未有人在她面前提起。
白玉目光一转,望向她,“子剑,此事你意下如何?”
诸子剑低眉答道:“弟子……必不负所托。”
白玉略点头,转眸看向贺荣佳,“你门下探查之术精绝,子剑在兰国行动,须得你从旁协助。”
贺荣佳当即拜道:“弟子必不辱命。”
“好。为师尚有要事须返宣阳宫料理,今日不便多留。若有变故,即刻通报宣阳殿,切记——慎之又慎。”
临行之际,白玉目光一凝,脚步微顿。
“子剑。”
“弟子在。”
“莫让旧人误了刀锋。”
诸子剑心神微震,垂首作揖:“谨遵师命。”
语毕,白玉步出门外,步履如风,玄靴未沾尘埃,便已消失于回廊尽头。
贺荣佳欲与诸子剑寒暄几句,然她已步出门外,只留下背影。
贺荣佳怔然片刻,只听诸子剑一声提醒:“师姐,请随我来。”
两人同往议事厅。
厅中灯火通明,勇杀门众弟子尽数到齐。
三十余人左衽玄衣,黑衣束发,列于左右,杀气凛然。
此门以杀术立身,于江湖凶名赫赫,凡入其门者皆历生死,行诛杀之术,断是非之线。
诸子剑缓步上前,目扫全场,沉声开口:“诸位,此番所召,乃因龙神宴一事。”
她举起手中名单:“欲争兰国武试之位者共十三人,你等两人一组,暗中探查此十三人的动向。”
“尤其飞廉军校尉沐林,目标之一,若有异动,立即禀报。”
众人齐声应诺。
“此外,静林门将协助我门行动。贺门主之命,当视如我令,明白?”
众人虽各怀傲气,但是面对诸子剑的目光,也不得不低首称是,齐齐拱手向贺荣佳行礼。
贺荣佳心领神会,含笑答道:“静林门当尽力辅佐。”
诸子剑目光如炬,沉声道:“速速整备,一切以任务为先。静心,留下。”
众人退去,厅内归于寂静。
诸子剑转身看向静心,神情愈发冷峻:“明日辰时之前,我要沐林一切情报,无论用何种手段。”
沐林,这个名字在她记忆中已久远。
昔年,他不过九岁,随司书昉入宫为伴读,常与她同席习文、共场练武。
她自幼性情寡言,唯独对沐林略有几分温存——那少年总能带来新奇事物,让她嘴角微扬。
那段青葱时光,虽短暂却明亮。然自她远赴宣阳宫,一别多年,音尘渺渺。
如今,却是任务中的关键敌手。
二人或将兵刃相向——这绝非她所愿。
静心心头微震,低声道:“是。”
言罢,似忆起什么,忙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黑士,还有一事。慧云坊传信……惠儿姑娘,疑似现踪于兰国。”
厅中忽然安静下来。
静心甚至怀疑自己看错了。
因为她看见——
黑士握着名单的手,第一次失了力道。手中力道微紧,薄纸几欲碎裂。
良久。
诸子剑才陡然起身:“我即刻前往慧云坊。”
静心惊道:“黑士不可轻动——”
“此行我自有分寸。”她声音极冷,目光却藏着压抑已久的涌动。
廊下风起,卷动帘幔如浪。她玄衣如墨,背影决然。
静心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荒唐感觉。
原来黑士也会失态。
原来这世间,也有能让她不顾任务的人。
世人皆知黑士冷心铁面。
今日方知。
她亦有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