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涵义立于台阶之下,长身玉立,背后影子被暮色拖拽得如一杆孤戟,肃肃风来,仿若铁骑将出。
章维之眸光却落在卫涵义甲胄之上,那未尽的焦痕,昭示着火势曾几何猛烈。
“火势很大?”章维之问道。
卫涵义叹了口气:“半座街烧没了。”
章维之眼底微光沉敛,““明日早朝,工部那帮人肯定借题发挥。《营造则例》刚推出来就出了大火。”
“你自己想好怎么答。”
卫涵义抱拳垂首,神色冷峻而谦敬,“近日宫中是否有异动?陛下圣意如何?”
章维之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须眉微颤,“陛下已降恩旨,着你父亲闭门养疾。中书省诸务暂由你叔祖卫老相总理,另着尚书右丞卫泊平协理朝政。”
卫涵义听罢,神情未动,却轻轻颔首。
朝局尚在章法之内,尚未波及根本。
章维之目光转深,语意亦沉,“今日你奔走劳碌,此事交与你查办,我自坐镇相府。只是你娘亲近来心绪不宁,你既归府一趟,去她处走上一遭,聊作慰藉。”
“好。”卫涵义施一礼,转身往主屋行去。
檐下风过,香烟氤氲未散。
主屋门扉仍闭,然未及叩响,一缕苏合香已从缝隙间袅袅溢出,混合夜色中花露之气,沁人心脾。
推门而入之际,厅中十二幅素纱屏风之后,传来玉禁步轻响,琳琅宛转,似有佳人行于素影之间。
于夫人斜倚紫檀月牙凳,锦袍未整,鬓边泪痕斑斑,似落雨中的海棠。
帘侧黄衣女子轻手递上一方绞丝金帕,又将冷茶换成热茶。
于夫人接帕拭泪,强挤一笑。目光一转,见儿子立于门前,登时神情舒展,伸手唤道:“涵儿,快过来。”
卫涵义行至近前,见母亲神色憔悴,眉心顿蹙。
“方才娘差点忘了。”于夫人强打精神,将旁边两位女子唤至跟前,“这位是工部左侍郎之长女,严霜翎姑娘,其妹严霜洛也一并来访。”
严氏姐妹身着同色绸衣,皆眉目端丽,举止娴雅。霜翎沉静大方,霜洛则较为灵动,一颦一笑自有闺秀之仪。
卫涵义略一颔首,拱手施礼,“见过两位姑娘。”
严霜翎微微屈膝回礼,“卫大人辛苦,妾等冒昧叨扰,还望见谅。”
寒暄方毕,一道身影疾步自偏厅扑来,如飞燕归巢。
卫涵双唤声未毕,便已撞入兄长怀中,手攥其臂鞲不肯松开,眸中带泪。
卫涵义拍了拍她后背,柔声道:“乖,哥哥要同娘说些正事。”
说罢转向在场诸人,道声:“请诸位暂避。”
严氏姐妹携卫涵双退至廊下。厅中顿时静谧下来,檀香幽幽,与烛影摇曳间,唯余母子低语。
卫涵义俯身低声将父亲病情一一道来,语气虽稳,却隐有沉痛。
于夫人听罢,只觉耳边嗡然,仿佛天地旋转,身子一晃,几欲仆倒。
“我……我夫君,他……竟至此?”泪珠坠落,似断线之串,滑落于罗袖绣花之上,犹如梨花带雨。
卫涵义立身不动,低声安慰:“母亲不可慌乱。您为相府主母,若先乱了阵脚,旁人便更无所依。父亲既托我照应一切,还请您稳住心神,以静制动。”
于夫人强自收泪,抬袖抹去满面水痕,点头道:“你说得对……娘明白了,我绝不能乱。”
卫涵义忽然问:“父亲可提起过宣阳宫?”
于夫人一怔。
“你问这个做甚?”
卫涵义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她。
夫人细细思索,脸色有一丝变化。
“你父亲他有一枚朱红令牌,绘有宣阳宫三重门图样,从不轻示于人,只记得藏于书房一处暗格。”
卫涵义闻言颔首,“请娘遣人去寻此物,若得之,务请亲自收好,暂不声张。”
“好,我这便吩咐贴身嬷嬷去查。”于夫人声音已有从容。
卫涵义看母亲情绪渐稳,便又道:“孩儿须亲往西门勘查火情,尚有诸多细节未明。争取赶在明早之前回府。”
于夫人听言,眼底泛起难言的失落,“你……不与娘共进一餐么?你这一走,又不知几日方归……”
卫涵义眸光微敛,神情温然却坚定:“时局如火在野,孩儿不得不奔走。等父亲病情安稳,孩儿定守在您膝下数日,不离半步。”
于夫人知他性情沉毅,不再勉强,只抬手理了理他肩头微歪的甲片,低声道:“去吧,娘不拦你。只愿你平安归来。”
卫涵义行一礼,正要转身离去,于夫人忽地一声唤住他:“涵儿——”
他脚步一顿,回身望来。
“严霜翎姑娘尚在府中,如今时已近酉,她母亲素严,怕正等她回去用晚膳。你正好顺路,便送她一程吧。”
卫涵义眉心不动,淡淡颔首:“孩儿明白。”
他言语虽简,然于夫人心头却微一震。这是头一次,他没有推拒。
暮色更浓,红霞渐隐。
廊下,严霜翎正缓步而来,步履从容,衣袂翻飞间,仿若一朵素白兰花,安静自持。
卫涵义迎上前,神情平和如常:“霜翎姑娘,府中事杂,怠慢多有。如今天色已晚,若不嫌弃,容我送姑娘归去。”
霜翎微微颔首,语气轻柔,“有劳卫大人。”
两人并肩缓行,行至门前,夜风微起,一灯如豆,将两人影子映于青石板上,渐行渐远。
而此时古埔城北区的永宁府,灯火通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