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艰难地穿过厚厚的云层。卯时三刻,寒意顺着青石缝隙渗出,贴上冰冷的剑刃。
诸子剑手腕一震,重剑破雾而出,带起刺耳的破空声。她一遍又一遍,将剑锋刺向石壁同一处裂缝。
静心在旁仔细守候,从今日黑士的剑式里,怒意几乎不加掩饰。
不对,每一次撞击,都像是把杀意一并砸进这块顽石里。
“今日可得通知兄弟们好好留意了。”静心暗自思量。
第五式将尽之时,一缕熟悉又冰冷的沉水香,忽然钻入鼻端。
诸子剑内力一闪,剑势猛地停在半空。
“子剑,你的伤,该换药了。”
映入眼帘的是贺荣佳踏着晨露走进庭院。
她身上的“千机锦”宫装华丽非常,裙摆却点着醒目的朱红——那是宣阳宫主独女才能用的颜色。发间九凤衔珠的步摇低垂,每一颗红珀都沉甸甸的,仿佛压着人的心。
她是宣阳宫主之女,静林门门主。
是她的师姐。
也是大哥的皇妃。
静心见状,俯身退至院外。
院内仅两人。
诸子剑反手,将重剑“铿”地一声插入石壁。剑身震颤低鸣,勉强压住她胸口那一瞬的乱跳。
“止凝膏。”贺荣佳走到石案前,把一只素白瓷罐放下。她腕间那根旧红绳轻轻晃动,绳结下挂着一片乌黑碎铁,与石案摩擦,发出细小却刺耳的声音。
那是十二年前,沉渊剑的残片。
诸子剑后退了半步。
宫规第三十二条:与门主交谈,须隔七步。
贺荣佳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原本准备好的话,却一下子说不出口。
“宫规第三十九条,”诸子剑开口,声音冷硬,“私用禁药者,受千机钉刑。”
止凝膏是宣阳宫的秘药,只有宫主和门主能用,旁人擅用,有违宫规。
“这是宫主赐的。”贺荣佳抬眼,语气平静。
她早知道诸子剑会这样。
她一向如此,把规矩看得比命还重。若不是她察觉她内伤反复发作,又怎会用这种办法逼她?
诸子剑神色不变:“师姐,别让我为难。”
贺荣佳冷笑一声,猛地扯开衣襟。
锁骨下,一道淡金色的疤痕暴露出来,弯曲而狰狞——是当年的齿痕。
“十二年前,沉渊火海,你为我拔毒箭时,可曾提过一句宫规?”她指尖按在疤痕最深处,声音低,却字字沉重,“你为救我,毒入肺腑,满口是血,可曾提过一句宫规?!”
话音未落,她骤然出手,一把扯下诸子剑的护腕。
手腕暴露,一道紫黑色的细线盘在脉上,正是当年中毒留下的痕迹。
诸子剑脸色骤变,猛地抽手,迅速退回七步之外,背脊绷得笔直。
“宫中迎礼在即,我已接宫主谕令。”她强压情绪,“护送师姐,即刻入宫待嫁。”
贺荣佳猛然一震,眼中怒火翻涌:“你要亲手把我送进宫中?!”
诸子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满眼的冷漠:“你我都清楚,在宣阳宫面前,没人能违抗师命。”
贺荣佳眼底最后一点光,彻底熄灭。
她却慢慢笑了,笑意冰冷又讽刺:“是吗?那如果我今日逃走呢?黑士大人,你要如何?”
她向前一步,逼近那道无形的界限:“是念旧情放我一马,还是照宫规,把我押回去,受那千机钉刑?”
她眼中闪过一瞬悲色,随即被怒意吞没:“我倒想看看,你这位铁面无情的黑士大人,会怎么选。”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动,直奔院墙而去。
下一瞬,破风声响起。
诸子剑如影随形,瞬间挡在她面前。
贺荣佳没有躲,反而向前靠去,将额头轻轻抵在她胸前,嘴里自顾自说着:“这些年,你可知我……”
诸子剑并指点向贺荣佳后颈,她身躯一软,落入更深的怀中。
垂下搀扶的手不自觉收紧。
她轻声道:“你永远是我的师姐。”
***
暮色降临,乌云遮住天光。寒霜落下,青石庭院一片死寂。远处三更梆声回荡,像是在为一场生死之行敲响前奏。
“玄武卫半炷香一换防。”静心递上淬毒袖箭,幽蓝的箭头泛着寒光,“西陵门的机关破解之法,栖梧院外布七重暗哨。”
诸子剑打断他,语气冷硬:“使臣一到,立刻送她入宫。这件事,你亲自办。”
“黑士,要独闯皇陵?”静心一惊。
“看好她。”诸子剑的声音低哑。
夜风卷起斗篷,那道黑影独自没入暗色之中。
八年之约将至,她要亲自赴约。
这一次,她直入皇陵死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