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康十七年霜降夜,夜色如墨,虫鸣低沉而孤寂。八岁的诸子剑蜷缩在雕饰着蟠龙的帷帐之下。
午时训练受伤的左臂青紫肿胀,血渍沿衣襟晕开,诡异地染透织锦。
“殿下……您不能进去!”当值医女颤抖的哀求刺破凝汣厅的寂静,“贵妃娘娘正在斋戒祈福,严令任何人不得入内取药……”
诸子剑扶着受伤的手臂,贴着冰凉的汉白玉廊柱滑坐在地,指尖捻起地上散落的药渣。十年生的血藤根混着须草碎屑,这是治疗伤口最好的药物,可惜只有些碎屑。
嘶喊穿透雕花门扉,诸子剑好奇地透过门窗瞧见父皇玄色常服下摆沾染的塞外风沙簌簌而落。
她喜极而泣,父皇终于回来了!
可母妃为何跪在地上?
“皇上……虞儿知错了,知错了。”母妃哭喊声中充满绝望。
“宣阳宫已派齐老来接六皇子。至明日起前往宣阳宫修炼,年满十八方能入宫,并赐白衣位驻守滨城。”
本该成对的凤珏悬在华虞贵妃腕间,随着她叩首领旨的动作叮咚作响:“臣妾……接旨。”
诸子剑踉跄后退,撞翻身后的鎏金银竹节铜熏炉,香灰扑在渗血的绷带上,灼痛比箭伤更锥心刺骨。
沉重的大门缓缓开启,多日未见的父皇眼里透着冷光,那里面倒映着蜷缩在地上的她。
玄色常服的下摆擦过青砖,他停了一瞬,眸光落在她血淋淋的臂膀上。
“勇些。”
仅此二字,便是全部。
她最爱的父皇,也不要她了吗?命运的转折如重锤落下,瞬间粉碎她所有希望与期待。
本以为父皇归来,会是新的开始;可现实冰冷无情,让她彻底明白,自己不过是枚弃子。
尽管诸子剑将记忆深埋于心,记忆却永不消散,总有被找回的一日。
深秋微风吹过,将她从迷失中唤醒。痴心幻想在现实面前脆弱可笑。母妃苍白面容、失神眼神与失智状态,都是时光的无情见证,一切无法改变。
她明白母妃依旧在恨她,恨这个令她伤痛的女儿。
思绪纷乱,枯枝断裂声惊破回忆,丹田内力如脱缰烈马,喉中鲜血喷洒青砖,晕开一片阴影。
不同平常的内力反噬,令她倒地。
突然,青铜傩面特有的闷响穿透雨幕。七枚玄铁铃芯在傩面獠牙间震颤的节奏,正是宣阳宫长老独有的“摄魂调”。
黑影摘下青铜傩面时,露出半张布满符咒的脸——那是用朱砂刺就的镇魂文。
齐老——宣阳宫的二长老,诸子剑的二师父。
“这具身子还敢妄动内力?”
齐老指尖突然按向她的右肩,一股力量冲入体内。
她肩骨一震,五脏翻腾,那股真气宛如蜿蜒古蛇,自百骸潜行,竟未伤她性命。
长老们特有的暮兮药丸在舌尖炸开,让人麻痹,适合疗愈内功。
诸子剑半身瘫在地上,内力正在聚集,刚才的反噬顿时消失。
“黑士守则第七条,禁动情。怎么刚回兰国就忘了?”齐老摇了摇头,从怀中取出信笺,封面上三重并蒂莲火漆在月光下泛着珍珠母光泽。
“护送你师姐入宫。”
诸子剑盯着信笺上熟悉的纹样,正是宣阳宫密召特有的印记。
看到此印记意味着信封内的任务不死不休。
“徒儿有圣旨在身,未满十八不得回宫。”
“正是要你提前熟悉宫廷。”
诸子剑突然嗤笑出声:“回到冰冷无情的皇宫又能如何?徒儿早已不再妄想。”
齐老垂眸,灰白的发丝垂落面颊:“你天命加身,非你不可。”
诸子剑缓缓起身,眼眸如秋水初凝,寒意渐生。
“我若不回宫呢?”
她轻声道,语气淡漠,却寒过三九风雪。
齐老衣袂翻飞,背影消失于夜雨帘幕后,只留下一句:“自有命数,不得不回。”
“不得不回。”如执念般环绕耳际,久久不散。
诸子剑俯身拾起那枚圣旨火漆残片,掌心轻握。
她,终究还是要顺着这河,逆命而行。
夜露在石狮獠牙上凝结成珠,寒意刺骨。静心第五次抚向腰间的暗器囊,焦灼的脚步声在死寂的深巷中格外清晰,惊觉时,掌心已被袖箭的冰冷纹路烙出深痕。
“黑士大人怎地还未归?”他紧盯着空荡的巷口,不安如同藤蔓,缠绕上心头。
一股冷冽的铁锈与雪松混合的气息忽地从背后弥漫开来。
静心猛地转身,只见诸子剑的身影无声无息地立在阴影中。
“月季舞坊,查清了?”诸子剑步入府内,情绪无任何波动。
静心心中暗自庆幸,随即递上密报,摇曳的灯火将纸上“无异常”三个字映得忽明忽暗:“羽林、羽深已回。七次潜入,反复确认,月季舞坊并无异状。”
“嗤啦——”诸子剑垂眸,手一挥,灯芯骤然爆开一朵惨白的火花,瞬间在“普通舞坊”的结论上烫出一道焦黑的伤痕。
她的目光在那抹灼痕上停留片刻,冰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自怀中取出一枚冰冷的铁质金令:“传令,所有探子,即刻以商队身份,撤出兰国。”
静心躬身接过令牌:“遵命。”
他顿了顿,又道:“闯陵计划……”
“安排得如何?”诸子剑问。
“已令众人以修整兵器为由,闭门待命。”静心答。
“宣阳宫那边?”
“宣阳宫只道我等在为龙神宴筹备。”
“好,明日子时,出发。”诸子剑转身,佩剑不经意撞倒灯台。“哗啦——”粘稠的灯油倾泻而出,在地面蜿蜒流淌。
静心瞳孔微缩,那句“是否禀报大长老”的疑问,被他生生摁回腹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