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08复学
彼时雨过天晴,春和景明。
天光将亮,屋内点了两盏烛火,温暖的光辉撒在窗棂之上,微微映出屋外几人的影子。
小郎君的屋外由青竹几人守着,她身后的两个仆从各端着盥洗用的物件儿,垂着头,像是等了许久了。
“郎君,该起身了,今日是复学的日子,迟不得。”云生轻手轻脚,掀开床幔,轻声唤道。
睡得正香的余睟听见上学二字,当下便掀开被子,一个鲤鱼打挺,从温暖的被窝弹起,迷蒙之中以为屋外天光大亮,嘴里嘟囔着,“阿九,拿我的书装在新做的鹿皮书袋里,去晚了又要遭学正的铜尺打手板子了。”
屋外守着的三人听见声响,方才蹑手蹑脚的开了门,将手里的铜盆帕子一类的器具妥善归置在净架之上。
“郎君还早呢,日始出门都是赶得上的,你素日可是寅时起身。”云生并未介意郎君这声错喊的阿九,反倒是一面帮余睟穿好学里青竹色的襕衫,一面配合着青云姐姐束好素银冠,唇红齿白的小郎君冠服加身便平白多了两分书卷。
余睟忙着将柳枝沾细盐洗漱,嘴里含了口水刚刚吐出来,青竹便递过来一个沾了热水的帕子,余睟便忙着在脸上胡乱抹了一通,白皙的脸因着他这样简单粗暴的动作微微泛起了红色。
“郎君莫急,上学的时辰还早,便是用些朝食也来得及的。”青竹好一阵心疼,“夫人昨日吩咐在轿子里放了两层鹅绒的毯子,郎君近日在学里也小心着些伤处,勿让夫人再担心才好。”
余睟应了声,急忙急慌的在小桌上用了些糕饼,桌上的一碟子栗子糕糖把握的刚好,很对余睟胃口,“今日这糕饼不错,云生,使个提盒,装上余下的。”
虽是叫着云生的名字跟着伺候的两个仆从叫文书与笔墨的小厮却极其有眼色的装好,再由云生提着。
自己却将余下的半碗肉糜粥一饮而尽,因食的快了些,一时间咳嗽不停。
“郎君,慢些。”青竹心疼道,“饮食之时便是慢了误了些时辰也无妨的。”
余睟饮下几口水方才止住咳嗽,“我用好了,除了面前的糕点其余的都未动过若不嫌弃便分食了罢,往后不必守在外面值夜,春寒料峭,廊下地方又拘着,每晚备些茶水,早晨再来叫我起身便好。”
余家其实对仆人算宽厚的,值夜也是为了防着主子起身不便,青竹知道他的脾气,对待近身侍奉之人宽宏,也不直接反对,只道:“郎君近日身上伤未愈,廊下值夜不能少,不弱奴婢在廊下多置备一床厚实的褥子,待郎君伤愈再撤了值夜的人。”
余睟知道这是他娘亲沈氏的吩咐,自己多半也是劝不动的,也没僵持着,“云生今日替我给应儿在库房挑些好的新奇玩意去,我瞧着日前牧野送来的东西里有一块上好的皮子,劳烦青竹姐姐费些心思,做个小小的书袋,应儿聪慧,估摸着三岁多就要启蒙入学,待我日后寻些好的笔墨,一并给送去。”
“我在学里不便照顾,云贞送来的狸奴便先送娘亲处,近来事多,又逢大考,你只送去,就说是我不胜其烦,想娘亲先替我养两天。”
“郎君放心。”青竹原是跟在沈氏身边的丫头,自来知晓余睟孝敬,闻言面泛笑意,兄弟和睦,关爱幼侄,又尊重兄嫂,虽银钱花费甚奢,实无一处私心,寻常人家的公子十二三岁分院的也没这样细心周到的。
“库里收了方极好的紫云砚,是夫人私下给郎君贴补的,郎君今日可要带去学里?”青竹提到沈氏悄悄私下给的那方砚台,“奴婢听说若砚台用着顺手,字写的顺畅了,人也顺心许多呢!”
“就我这笔字,饶了我吧,平白糟践好东西。”余睟颇有自知之明道,头都没抬,“碍眼,你且拿给字好的人去。”
字好的人?
无非两人,与余睟筋骨缺乏的字体不同,余大人一手字如铁画银钩,遒劲有力,灵活舒展,余大郎君的字则方正柔圆,笔致圆融冲和又有秀丽之色,观之各有风格,不分伯仲。
“那给大郎君送去?”青竹试探着问道?
“也不是什么贵重的物件,兄长书案上那方端石荷叶砚怕比我送的要贵重许多,这样拿不出手的东西,配不上兄长。”怕青竹再问,余睟休整好书袋,微微打了个哈欠,而后微微扬了扬下巴扔下一句,“你看着办吧!”
而后自己则接过云生手上的提盒,快步而行,踏上了前往国子学的马车。
在场文书笔墨二人对视一眼,便相互明白了,连平素不跟着余睟身边伺候的云生都看得出来,更别提聪慧的青竹,这是拐着弯想拿给主君又矜持着姿态不肯明说呢!
此刻别扭成性的余家小郎君,靠在马车上,悠闲的倚靠在靠垫上,一口热茶暖身,平日余睟都是掐着时辰起床,车马疾行,哪有今日这般悠闲自在?
忽而马车骤停,余睟手中的茶撒落些在衣袍上,幸好只是温茶,并无大碍,若是八分烫,现下指间怕是都烫红了。
“郎君,镇国公府马车急了些,走岔了路,硬生生挤进我们这条道上来了。”马夫回禀,他驾车一向小心谨慎,今日本是看的好好的,怎奈镇国公府这马车着实着急,原本是排在后方,没想会骤然疾行。
“镇国公?肖弈?”余睟问道,他心里清楚的很,这些人不过是现下看他受了罚又不忿他方才用这等微末小事与它添堵。
国子学里说是书声琅琅的向善之地。不如说是官宦人家子弟关系错综复杂之所,余睟初时游手好闲同牧野算是臭味相投,这肖弈是镇国公的幼子,镇国公府也就是大嫂姜氏胞姐嫁的那家,也不知怎的就偏生与他不对付,不过和他不对付的多了,他这人可能就是天生我才,遭人嫉妒让人羡慕的存在吧。
“慢着些,让一点也无妨。”
得了郎君吩咐,马夫便行的慢些,更与那镇国公府车架隔了一两米的距离。
国子学门前的广场也算宽阔,可官宦家的公子少爷,排场一个比一个大,此刻又正是上学的时辰,难免人行匆忙,马车排了一溜长龙般的队伍,还未行至正门便拥堵的水泄不通。
余睟也不娇贵,心下想着这几步路也不远,便叫马夫放好凳子,自己则利落的翻身下车,背上背着新制的书袋,剩下的点心被他用纸包着悄悄塞进书袋里了。
书袋里装了今日要学的《周礼》《论语》与《义理》不必说,余睟还悄悄带了时下风靡的话本《错斩崔宁》,看似就那薄薄的一册一册的,实际上却有满满一书袋。
这可是牧野这人点名要的玩意,巴巴的同他说什么,他既赠礼总得要份回礼才是,也不要甚贵重的,就赠一份话本就行,这玩意牧大人不许他看,说是玩物丧志,因每月银子被人拿捏住了,他只敢叫
余睟买了他看,看完可还是要悄悄藏在余睟的院子里宝贝似的藏起来。
余睟如今上了贼船,院子里的各色话本子少说有一箩筐,就这牧野这厮还不够,时不时同样一本书还使唤他买些珍藏版,图画本子。
国子学坐北朝南,为三进院落,朱漆大门气势恢宏,建筑宏伟。国子监大门名集贤门,门内东西两侧有井亭。二门名太学门,门内左为钟亭,右为鼓亭,对称格局布置,前院东侧有敬持门与孔庙相通,构成“左庙右学”。
余睟在此处颇有点觉得自己与此处高悬的“学海节观”四字格格不入,因而急匆匆赶到他平日上课的院子,他同牧野云贞三人俱在困学斋。
“困学”二字谓之:有所不通才学习。语出《论语.季氏》中:“困而学之,又其次也。”
云贞善学,好学。他与牧野却一致认为,困学困学,愈学便愈困,不如同周公相会,累也,泪耶!
余睟今日来的早,便是学斋同窗也觉得稀奇,他虽纨绔,学斋里的人缘倒还算不错偶尔有一两个不甚相熟的也会偶尔点头问候。一人坐在倚窗的位置,手执一卷《尚书》,看的入迷。
“你伤好了?”同样的青衣,那人却看起来比余睟还小点,娃娃脸上婴儿肥都尚且在,与时下的清瘦君子不同,他长得有点像年画里的福娃娃,余睟记得他是困学斋小吉祥物,也是学斋里年纪最小的同窗,鸿胪寺少卿幼子,年书荣。
“我这身板赶明儿给你上猎场猎头熊。”余睟拍拍胸脯展示自己的雄伟(瘦弱)身姿,窗边那人略略偏过头,打量他一眼,又埋进书卷之中。
把手摸进书袋里,拿出纸包,掏出一块糕点来,“我早上带的好吃的糕饼,只剩这块完整的给你吃。”
年书荣望向他手中的纸包,定睛一看,都是些散碎的糕点,当真是只剩下这一块好的了,余睟又是学里出名会吃的,他都赞那糕饼,想来滋味不错,一番纠结,肉脸都快皱成一团了,“不了,学里不让在学室吃东西,怕污了书卷,训导司正若看见了,我还是……”
下一刻嘴里便被人塞进去一块食物,清甜的糕点舌尖轻轻一抿便唇齿生香,栗子软糯香甜的味道,口感柔滑松软,实在是,太棒啦!
“你就吃一口,训导司正来了,那也是我逼你吃的。”余睟满脸骄傲,“好吃吧,这可是我院子里的小厨房专门做的。”
“再说了,他辰时巡课,现下还早呢!”余睟保证道,对待训导司正他可颇有心得,这人通常会在一些老没意思的课上脚步轻轻的走进来,抓些看画本子的、睡觉的、甚至偷偷在袖子里藏鸟玩的。
“噢,这个给你。”余睟见他在袖子里翻吧几下,掏出一个小药瓷瓶,放在他的手心了,“我爹的,这药涂在伤处不留疤痕。”
余睟收了,笑嘻嘻的谢道,“谢啦,改日请你去南风馆吃席面。”
年书荣小小年纪,眉头皱成一团,半晌才红着脸回应道:“我爹爹说那是不好地方,君子不履险地。”
南风馆有伶人乐妓,在普通学子眼里不若诗集风会雅致,甚至在相当一部分同窗眼里那是浪荡子才去的地方。
“好……”余睟大笑不止,伸手揉了一把他通红的小肉脸,手感极佳,“那请我们小书荣灯会猜谜好不好啊?”
年书荣发现自己被这人耍了,扭头窝在座位上,任余睟怎么唤也不肯再理了。
“你别再逗他了。”倚靠窗子的少年眉目清秀,将书卷放在桌上劝道。
“云贞观书,我不便打扰,无趣的很,逗有趣的人玩玩。”余睟撑着下巴,转了话头,真诚的谢道:“狸奴很乖,深谢云贞割爱。”
“我家人微言轻,也不好登门去看你……”
“哪里轻了,探花郎的门槛,除了我一般人还够不上巴结。”
“我也够不上巴结?”
余睟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一把搂住,脖颈也被人勒住,不用看余睟凭借这熟悉的力道都知道是谁,“咳咳咳……松手,牧野……”
“难为你今日起的早,平日可不见你这般努力!”牧野书袋由侍童安置,只见他一身学里青衣,却也要叫人偷偷在冠上镶两个宝石,用银线撵一股素白线绣些时兴花纹进去,再配上那折扇轻摇的姿态,如果不是扇子背面上书:“风流才子”四字,倒也真算得上风流倜傥,玉树临风。
“我受了罚,自然消停安生一段日子,你平日与我一同罚站,今日竟偷偷早起上学!!!”余睟握拳愤怒质问道,一副被好兄弟背刺的痛心神情。
牧野瞬间心虚,咳嗽一声,小声回道:“这不是大考,我要是再得一科丁等,我爹说不定把我倒吊在房梁上考较学问。”牧野戏精一般替自己掬一把心酸泪,博取同情,“兄弟,都是泪啊!”
“正是。我异父异母的胞弟所言甚是!”余睟在家做倦了弟弟,一有空隙便在口头上占占牧野这厮便宜,尽管三人里,他是岁数最小的,却有想当兄长过瘾的心思。
“滚!”牧野推了一把尚在戏中的某余小二,“占我便宜,你活腻了!”言罢便又要上手,陆云贞看着这俩小学鸡吵架,废了好一番功夫才劝住。
“大考在即,前几日课程余二略有落下,我碰巧昨日整理了些,你们且看看,左不过都是些浅显的。”陆云贞说罢便拿出一卷书,上面朱笔批注看似密密麻麻,实则清晰简要。
余牧二人看时他眼里带光,仿若看到文曲星临世,畅想出云贞得道,他们俩升天的美梦,学霸的笔记,那是普通的笔记吗?那是命运的召唤。
“大哥!”余睟双手捧住接过宝书,戏精上身,恨不得当场冲进余家祖祠,把陆云贞的名字写在他哥旁边。
“大哥!”牧野合扇子行礼,恭恭敬敬,演技甚妙。
三人相视一笑,情谊自在心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