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07登台唱戏
崔将军活了快半辈子了,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眼瞧着这满院子的丫鬟婆子,面上羞臊,两块老脸像烧的通红的铁。
“滚,通通滚出去!”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回音自房梁上环绕,最终绕进了偏厅那人耳朵里去了。
崔护生的魁梧,只一声吼,便吓得一众仆人似软脚虾,跪伏在地,冷汗直流。
林桦上前两步,吩咐道:“今日之事,若是传扬出去……”大有威胁震慑之意,惊吓的一众仆人不敢抬头,只看得见崔护身边似是有位身着朱衣的同僚,堪堪看的见黑色朝靴上绣着的云纹。
那院子里的仆人,个个腿肚子打颤,崔护身后的林烨使了个眼色,便通通脚底抹油,仿佛身后有鬼撵着,溜之大吉了,只是偶有两个胆大的走在后面。
天菩萨,将军府的鬼热闹,哪里是他们这些虾兵蟹将好听的!
那偏厅倒是愈发热闹了,里头那位公子,开始歇了唱戏的声响,瘫坐在地上,只一味喊疼。
免冠徒跣,呼天唤地,以头抢地耳。
崔护一介武夫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这简直同市井之徒泼皮无赖无甚区别。
待走近了,却是另一番光景。
“崔伯父安好。”小公子形容狼狈,站的却恭顺谦谨,拜礼行的端正。仿若方才那疯癫之态出自一母所生的胞弟,只可惜余睟的母亲沈氏生他之时伤了身子,再找不到一个背锅侠。
“哼!”崔护见他人模人样,假模假式的行这个礼便觉得怒气翻涌。
余睟偏过头打量一眼,崔护身边那人生的相貌堂堂,宽袍大袖穿在他身上,愈发衬得人儒雅风流,美姿仪,貌甚伟,是个貌美的小白脸。
他却形容狼狈,衣袍污浊,与之便是云泥之别。
余睟未入官场,在学里又少同那些成绩好的同窗玩耍,他本生性不爱学,学正又怕他扰人前程,平素他便是偶尔带陆云贞旬假游玩,碰巧遇上学正也要耳提面命,收获一番诸如“不可扰人向学之心”“烂泥扶不上墙”的警告。
更别提是在学里和那些成绩好的同窗坐在一起,更何况那些学子出于鄙夷亦或是家世,党派的缘故,更是甚少与他接触。
“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余小郎君今日这礼倒称得上是情礼兼到。”
他语气诚恳,眉眼带笑,莫名让余睟真觉得是在夸他。
魁星神在上,他余睟活了十四年,第一次见有人真情实意的夸他是君子诶。
却见他又道:“我虚长你几岁,又曾同受国子监训导,齐牧两家素有姻亲,你与牧野交好,你若肯便随牧野一般唤我一声兄长。”
齐家,这般年纪入朝为官,品级不低。又生的这般好的,便只一个人,齐云璿,齐家嫡长子,那个圣眷优渥的三元及第的天才,便是余睟这般不学无术的人听到这个名字也是钦佩大于嫉妒。
一个人优秀到让同辈仰望的地步时,任何的嫉妒都只会让自己变得可笑。
这可是让兄长都黯然失色的人。余睟虽不成器,从小却很钦佩兄长,处事沉稳,踏实安稳,兄长钦佩的人,那必然是个“郎独绝艳,世无其二”的翩翩君子。
但若为君子那多半无趣的很,这种人他一向敬而远之。
“家中兄长健在。”余睟神色自若,行了个端正的礼,是平辈之间的揖礼。
齐云璿受了礼,眉眼温和不同他计较,中肯的说到:“同窗之间扯皮打闹是常事,但不敢动辄伤人筋骨,崔将军原是军中猛将,家风严谨,若有不和,无妨说出个缘由,我也做一回理中客,断一回案。”
崔护将军受了这句“家风严谨,军中猛将”哪怕是再想发作怒气也硬生生憋下来,抚须回道:“本将军自然是知是非晓事理之人,不似那等装腔作势,断案不清的老匹夫,登门谢罪装老王八缩头,却撇下个不知事的小娃娃来。”
余睟听的想笑,须知他爹余大人从他记事起,便是能止小儿夜啼的存在,从未见过有人骂他作王八。
一抬头,便见那位君子齐大人,似乎是见过大场面一般的清咳一声:“小郎君可想好了。”
“我本来没想着打坏他的。”余睟说到此处,眉眼低垂,神情变化极其复杂,“此时无关崔铭,您便当我是睚眦必报,惹是生非。”
他如此说,那便是有隐情,崔将军虽看不上他父子做派,但身为行伍出身,治下最讲究一个“理”字,断断不会做那冤枉人的事。
“你只管说来。”崔将军身材魁梧,催促急切,声量拔高八度,愈发显得余睟稚嫩白皙,一身血污,惊吓之下似被人捏住咽喉的小鸡仔。
“伯父勿急,且叫小公子缓一缓,细细说来。”小齐大人挡在余睟身前,言语确是笃定他今日不说也得说。
“日前汤先生教导学至《晋书·段灼传》中,论及前朝科举采用九品官人法,书中有言今台阁选举,涂塞耳目,九品访人,唯问中正。故据上品者,非公侯之子孙,则当涂之昆弟也。由此论及选官之道,以及魏晋官吏甄选时弊,本心是激励学子,故而开了论辩,以学子身看任人避嫌与举亲不避之辩题,”余睟苦笑一声,“学里同窗多半站队,任人避嫌四字,与我一处的方才不足十人。”说至此处,余睟弱下气力来。
无它,皆因亲信党羽,爪牙与属僚,在人言与君疑之中,难分的很,尤其当今圣上最忌讳的便是结党营私,私相授受。
“如此说来,小公子,站在了同窗对立面,便是将自己架在火上了。”齐云璿本就聪慧,加之早年也曾在国子监受过两年教导,如何不能明白这辩题,可大可小,可做笑料,也可作朝堂攻讦的筏子。
“可笑至极!不过叽叽歪歪几句酸诗,怎得心眼筛子似的。”崔护武将出身,自己没读过几年大字,平日确是同那些对科举趋之若鹜的人不同,他不喜欢读书人肚子里的一副弯弯绕绕,也不耐烦同劳什子文官理论来争论去,左不过被骂两句莽夫竖子,这群读书人骂人的能耐没有,上纲上线的本事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这本是好事,汤先生初时便作告诫,只是当是学子间玩闹,我本不认为任人唯亲便是全然无利,须知治世之道以治事为本,任亲虽得党羽弊病,利益为本的同盟却能拧成绳索,轻易不得撼动,父兄同族,姻亲师门无一不是为亲近谋划,昔日武帝同卫青既为姻亲也为君臣,这般可靠的同盟关系,成为打击匈奴时君臣互信之根本。由此可见举才贤明却不应避亲,几番礼辩之下占了上风,却不想崔铭遭人当做出头鸟,稀里糊涂的说一通虽未明言却旁敲侧击的指出荫补致如今朝局党争之类。”
荫补制度,便是本朝除却科举之外世家官宦子弟最普遍的入仕之道。因上辈有功,而给予下辈入学任官资格的特权待遇,恩荫之下,明目繁多,这话便是打完半个朝堂官吏的脸又拐着弯打了官家的脸,毕竟崔将军没忘因官家厚爱贵妃,亲下御旨,命贵妃一族世袭卫国公爵位,这可是满朝文武反对过的实打实的恩典,崔将军一时心惊胆战,便是聪颖过人的齐大人眉宇间也拢上忧愁之色。
“虽是学堂戏言,却怕有心人传出,故而我以父兄同朝为官遭崔铭贬低为由出这个头,大大的闹一场,对外便只记得说是文臣武将家的公子不对付,酸言酸语,互不相容。”余睟言毕,悄悄打量了下崔护的神色,却见这人木楞的转过身,随即开口道“崔将军若不信,可遣些信得过的人,寻汤先生打听,再找在场的数名学子佐证,便知小子所言绝无虚假。”
“好孩子,你是好的,先前是伯父一时想岔了,若不是你,只怕我崔家如今已然大祸临头。”崔将军转了神色,态度友好,涨得通红的脸这一次不是因为怒气,而是纯粹的感激。
“待风头过些时日,我必定亲自拜帖上门,薄礼相赠。”
余睟拱手回礼,“小子受之有愧,不敢居功。”
齐云璿倒是理智许多,建议也中肯可行,“若是当真拜帖上门,便是更易落人口实,叫人疑虑,此番倒是连累小公子受些苦楚,不若伯父所备薄礼以余夫人生辰礼相送,越是明面上便越是得体。”
“只怕崔伯父,也要留心,铭弟在学里的相熟好友的底细,此事必是有人授意,铭弟纯良,心思又浅,日后怕是得好好看护着,免得叫人诓去做了引子。”齐云璿一番话深思熟虑又叫人如沐春风,既引起崔护的重视又不会让人觉得冒犯,一声“铭弟”,图露出绝不向外人吐露的态度,便只当是在替长辈训诫子弟出谋划策,当真不愧是朝堂上最受器重的小齐大人。
齐云璿,果真了不得,只是余睟并不明白,今日小齐大人缘何帮他,他们一无姻亲,二无师门情谊,若真是受牧野驱驰,那便真是日出西方,天下红雨,铁树生花。
“此事原不怪崔铭,他性子莽莽,却不是坏事,如他一般也能做些出头勇为之事。”余睟怕崔铭这下真和他一个下场,领一顿鞭子被打的半死不活,出言相劝,“事以毕,小子也该功成身退了,还请崔将军和齐大人演完这场戏。”
只是有些话,余睟确是不好说的,崔铭和他不同,他是崔家独子,日后保不齐只要齐家立业的,只是他如今和浑吝不齐的自己一样,于功课上无天赋,又是贪玩的性子,于武将一途有些天赋,兵器兵法如数家珍,他的未来理应在边疆的大漠孤烟,长河落日。
但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如今整个大苑愈发重文轻武,加之北方不宁,虽两国有条约在前,只怕人心易变,若有战乱,武将一家,总得保存下血脉方才对得起列祖列宗,这也是许多武将会将幼子送至国子学,或者地方书院习科举之道的重要原因。
长子顶天立地,次子则承担延续家族的使命。
误会既清楚,余睟戏瘾上来了,还是拉着齐云璿与崔将军二人好生一番表演,为的是叫崔府上下看见,齐云璿扮的是尽心相劝的和事佬,对两边都各有偏私的中间人,崔将军扮的是莽直无脑的蠢将军,一面落泪心疼幼子,一面怒骂纨绔子弟,余睟自以为他这角色是最考验能力的,一面要贪图享乐挑剔将军府穷酸,一面要做些以头抢地撒泼打滚的力气活,更要在齐云璿劝告之下痛改前非,洗心革面,弃暗投明,前后的情绪转换够在露台之上演上十出《目连救母》的大戏。
“几经辗转”,二人方才冰释前嫌,崔府门房目送余睟主仆二人离去,不似先前对小齐大人关怀备至,直将铜门关的叮当响,余睟同那门神贴画四目相对,从门神大人那分外威武的身躯与正气凛然的眼神里瞧出三分嘲讽。
只是天有不测风云,午后的雨下的急促又迅猛,上一刻还阳光普照,下一刻急骤绵密的雨点便落在地上,砸出阵阵水花。
余睟演累了,只觉腹中空空,却是不好舔着脸留饭的,他与云生二人未作准备,一时间寸步难行,偏生他爹也不知派个马车接他一接,仿佛真就把他忘得一干二净。
“林管事特遣小的替大人撑伞,雨天路滑,怕大人沾染寒气。”那门房遣了个小厮过来,手上特带了两把伞,因怕小齐大人上马车时淋着雨,余睟艳羡的目光招来那小厮的白眼,可见有个好人缘也是值得的,至少下雨天有人撑伞不是?
小齐大人衣袍洁净,彬彬有礼的谢道:“雨天路滑,不必相送,谢林管事好意。”一手接过伞具递过一把给身后伺候的小厮,二人信步离去。
“郎君且先在廊下躲雨,我寻附近人家买些雨具。”云生是个知事的人,只是这雨势大,余睟瞧着他这么点大的身板若是真闯进这雨里,怕是能被这疾风骤雨淋个晕头转向。
“不必,且再等等,这雨下的急,至多再有半个时辰便住了,若不住,我且套上头跑一趟就是。”余睟不在乎的摆手。
“郎君不可,您后背伤口裂开,血迹干涸若淋了这雨,只怕伤口溃烂。”云生担忧的望着那雨幕,只见暴雨之中,有一人身着朱衣撑伞而行,身后两步跟着个小厮撑着伞,那人衣袍下摆被雨染湿故而呈现些暗色,那人脊背挺直,神色沉稳,是去而复返的小齐大人。
余睟抬眸触及齐云璿带笑的眉眼,觉得此人真是奇怪,去而复返,莫不是丢了重要东西?
“雨天路滑,小郎君可愿同行。”
现下别无他法,余睟略抬了抬下巴,矜持的表示:“齐大人盛情相邀,那便却之不恭了,想来齐大人的马车舒适宽敞,不知我可有幸一观?”而后火速钻进伞下,不待拒绝,蜷缩着身子搀着齐云璿的撑伞的胳膊前行,云生紧随其后,也打蛇随棍上似的钻进那小厮伞下。
雨珠冰凉,那伞却被借伞之人略偏向一边,美其名曰:“病人是淋不得雨的。”
一时间朱衣招惹雨意,肩膀润了半块。
小齐大人嘴角上扬,“下次别用鸡血袋,连我都哄不住,还想着用苦肉计哄久在沙场的将军。”就差直说他蠢了。
“……”恶毒!余睟咬住牙,气的默默骂他睚眦必报的齐大人,他可是病人,难不成真为这场戏搭上他半条命不成?
“不过你与我心里的纨绔子弟很不一样,你虽闲散一事无成,却是个聪慧果敢的人。”小齐大人如是说。
不会夸人,可以不夸!!!
“谢谢,你也一样,不像个迂腐的读书人,至少长得不算丑绝人寰。”余睟睁眼说瞎话的本领愈发高超,翻了个白眼回了一句。
索性这段路并不算太长,齐家的马车就停在崔府门口不远处,马夫先搀扶着二位主子上了马车,又给云生和那小厮分发了斗笠和蓑衣,几人皆一身狼狈。
马车一路飞驰,因驾车之人技术极好,车内平稳又安心。
既然只剩两人,余睟也没止住自己的好奇,直截了当的提出疑问,“何故帮我?”,话了又添了一句,“我可不信谁能使唤动三元及第的天子近臣。”
“我家中有个同你一般年纪的小妹,性子却与你不同,你遇事以自己喜好为先,她却习惯时时处处谦让,委曲求全,你虽妄为却肆意,我初见你时便想,若小妹能如你一般……”
余睟不太懂他这个跳跃性的回答,难不成你当我是你妹的榜样???
“我便是这样,习惯得了里子,不要面皮上的名声,满京城也遇不到我这样的。”余睟分外骄傲的夸口道,后半句却转了话题,“可我却并不认为,我爹或是牧野有这样大的面子,你若想说着诓话,那我也只当你是文殊菩萨投胎来人间布施恩泽。”
开玩笑,他爹三品官职,还是个从三品,牧野虽是他的好兄弟,然至今是个白身,他们同与齐家这种累世清流,祖父登阁的天子近臣那还是有大差别的。
齐云璿一面觉得这小孩十四五岁倒是警醒的很,无奈的笑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
“你偷偷同我透底,我绝计不让第三个人知道。”余睟侧过身,再三表示自己会守口如瓶,今日是带着几分诚信的套话。
“这你倒是想岔了,余家面子便有这么大。”齐云璿调笑道,“但到底还是不如京中响当当的纨绔公子名号。”
余睟此前从未被同辈如此调笑过,他兄长稳重踏实,于训导一途对他多有优容,父亲管他严格,却甚少过问功课与同窗趣事,同年纪的同窗里敢调笑他两句的也就陆云贞与牧野,不熟但调笑他的嘴皮子没他溜,因此这番调侃,余睟听在耳朵里却耳根发红,不好回应,只转过高傲的头颅,沉默的说不出话来。
马车将余睟主仆安稳送到家中,余睟的娘亲沈氏一早就守着门口接他,一见余睟满身血污想是伤口裂开,心疼的直冒眼泪,又听闻小齐大人亲自送他归家,更是千恩万谢,直夸小齐大人热肠古道,翩翩君子,心有沟壑,余睟听的泛酸,他娘这辈子没这么夸过他。
可恶的好学生!平等讨厌每一个好学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