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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06心眼子

我在国子监当纨绔 柒千里来 3296 2024-11-12 18:07

  崔铭阿爹,宁武将军,名崔护,乃是昔日镇守北疆的“仲家军”旗下,最初是西北边境的守护神种世衡手下校尉。

  云生欲进门,却被崔将军身边派来的小厮拦在门外。那小厮一身粗布蓝衣,身材挺拔,虎口处有细茧,想来也是行伍出身。

  “小的叫林桦,我家阿郎说了,余小郎君是府上的贵客,特在偏厅设了茶水款待。”他侧身替余睟引路,礼仪做足了,笑容也舒心,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来。

  云生没好气道:“这便是将军府的待客之道了罢。”

  “小郎君是贵客,我等自然得做足礼数。”那小厮言笑晏晏,也不知是真厚道还是假直率,“郎君稍坐,将军现下有要务,且请郎君等上一等。”

  偏厅茶水充足,滋味与寻常茶水并无不同,余睟等了一个多时辰,这茶已然是喝了两盏了,茶点是垫肚的绿豆糕,吃在嘴里干涩又噎人,却也不好再叫续茶。

  一杯为品,二杯为饮,若是一壶茶汤下肚余睟还看不出来这是要晾着人的意思,那他平素走街串巷吃茶打马的本事算是白学了。

  “郎君,可是要添茶?”侍从用小勺把茶末分到几个碗里,冲入滚水,搅动,让茶末跟滚水充分混合。一应动作下来碗中汤花持久,茶汤鲜亮。

  “不必。”余睟坐姿端正,纹丝不动,“伯父既有事,我不妨再等等。”少年故作愁容,虚弱的咳嗽声声不绝:“纵使身心交病,今日我也合该向将军赔罪的。”

  余睟借着宽大的袖袍遮掩,将手缩进衣服里摸索着一早便藏着的东西。又信手解下额间的抹额,勾在指间,露出青紫的伤痕。

  不过片刻,略消瘦的脊背上纵横的鞭伤便像是裂开来,透过轻薄的丝织面料沁出些许暗红色的痕迹。

  “你上前来。”余睟唤了声屏风后的林桦,侧身招手,虚弱的倚靠在椅子上,气若游丝的模样仿佛下一秒便要驾鹤归西。

  “郎君可要府上郎中来看看?”好巧不巧,林桦扭头便恰好见那蔓延开来的暗红色。

  “当真无妨,我若离了这地,恰好同崔伯父错开,总是失礼……”余睟暗悄悄咬牙加重了“无妨”两个字的重音,面上却一副“病重,病入膏肓,药石无灵”的模样。

  “也罢,伯父怨我不愿见我,我总要拿出些诚意……”余睟耷拉着眼尾,作西子捧心状,又好巧不巧的咳嗽两声。

  “原是我的过错……”

  这话不知是同身边煮茶的侍从说的,还是同屏风后那个守着他的小厮林桦说的。

  偏偏,林桦是个五大三粗的实心眼,看不出来这戏如今已然开场,也看不透他拙劣的演技,只看出这小郎君身无二两肉,又失血过多,万一死在府里,那可就是大大的不妥了。

  若是牧野在,以他的火眼金睛,双目鉴宝的本事,必然是要似笑非笑,稳坐高台,再若无其事地品一口上好的碧螺春。

  总之那林桦拔腿就急匆匆出门了,生怕走慢了,这好好的余家小郎君便死在偏厅里。这头余睟自然收了神通,嘴角微微上扬,双目明亮,得意地把玩手上拿着的抹额。

  以退为进,他今日还非要见崔将军不可。

  唱完崔将军的欲擒故纵,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接下来他这初苦肉计的大戏方才闹场呢。

  余睟摆了摆手,示意侍茶退下了。

  “主人不乐~客叹息,后生空送~鱼肠剑。莫莫莫,一误再误,悔之不及。耿耿于怀~意不平,负荆换得~逐客令。错错错,一腔悔意,几番周折。”少年窝在藤椅上,翘着二郎腿,摇头晃脑,调子唱的惨不忍听,依稀听得出是学了南风馆妓伶陈平安的唱的那出《游园惊梦》,曲调伤感声声断肠的唱腔,只不过这唱法在他嘴里不伦不类,倒是有些滑稽的像时下流行的杂剧里负责引人发笑的副净表演。

  歌声远扬,崔府平日是极其有规矩的,下人从不敢高声语,就算是遇上玩耍的宾客都是要委婉提点的。

  云生低垂着头,装作听不见。

  但院子里凡长了耳朵的丫鬟婆子小厮侍从都该听得清,却无一人敢拦,开玩笑,这余家小郎君可是连崔郎君都敢按在地上打的犟种苗子,谁敢劝他?

  众人眼神流转,果真纨绔子弟,果真名不虚传!

  宁武将军书房内,两人对弈。

  一人执黑,身躯凛凛,威风堂堂,须长四尺,甚有威重。

  一人执白,指节修长白皙,眉眼深邃,风流俊雅,朱衣朱裳,腰间挂着缠枝花卉的香囊,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

  方寸棋盘之间,黑白厮杀,表面上看着像是峰回路转,一招险棋,绝境翻盘,反败为胜。实际上细细思量便可知是白旗步步忍让,落子于陷阱,最后方才步步为营,局面看似艰难险阻,实则成竹在胸,深思熟虑,牢牢把控局面,不叫执黑之人轻易堪破。

  最终执黑年长的将军投子,将两颗棋子放在棋盘右下角以示意认输。

  执白棋的年轻人方才拱手道:“崔将军与小辈对弈,余欣而学之,幸受教也。”

  “云璿贤侄,棋艺渐长,与我只在伯仲之间。”崔护将军一手抚长须,欣喜道。作为京都有名的臭棋篓子,崔将军已经很久没找到这样和他心意的“旗鼓相当”的对手了。

  齐云璿:“……”你的伯仲我的伯仲好像不一样。

  “贤侄今日若得闲便在府中同我再杀几局,我素日甚少遇到你这般有实力的后生。”崔护将军大喜。

  “伯父相邀,荣幸之至。”齐云璿顺势一句伯父,眉眼笑意漫开,诚恳又谦逊。

  方才齐云璿初至之时,唤人家作“小齐大人”,几番交谈便改作“贤侄”了,这翻得了好处便改脸色的性格同收下鱼肠剑的崔铭那是一脉相承,怨不得是父子俩。

  林烨腿脚利落,健步如飞,正在崔护兴头上便急着进来递话,“将军,余小郎君他在偏厅,后背……血流不止……怕是……需您亲自……”

  下一秒棋盘上的黑子散落一地,崔护怒道:“怎么?他还想死在我崔家?”

  “余阙这老匹夫,这把年纪也不怕丢脸,带伤朝见,博取同情的老泼皮,在我崔家门口打个转便想要以人言压我,也不想想,老子在仲家军打仗的时辰,他在哪个犄角旮旯作那狗肚子里挤出来的两首酸诗。”

  若说崔铭有何处不得他老子真传,那其一是心眼,其二便是这骂架的本事了。

  想到余阙,崔将军也顾不得还有个齐云璿在一旁,怒极反笑道:“现如今送上门个小泼皮,我不过晾他几个时辰,这小兔崽子跟我玩儿苦肉计,欺我幼子孱弱之时,怎想不到情势,只怕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尽是鸡鸣狗盗之辈!”

  林桦虽也觉得这余家小郎君心眼子颇多了,倒也实在很难认同崔将军所说崔铭孱弱一词,客观来说,崔郎君日前来城南巡防营同他们喝酒,一人一顿便吃了半只烧鸡四碗米饭和半斤烧刀子,喝醉了力大如牛,纵使有他们拦着也一个人掀翻了店家的桌椅,赔了两吊钱呢!

  不过军纪在前,将军说的都是对的,如果将军说的不对,那就是他听错了!

  将军心里,郎君身为独子那可是心尖上的二两肉!

  林桦心想:总之,崔铭郎君他就是一个柔弱可欺……身体孱弱……弱不禁风的普通人,噗哈哈哈哈。(对不起这段掐掉,重来!)

  “既如此,老夫好好会会你!”崔护转头挂上一副笑容,“贤侄稍坐,我先去瞧瞧。”

  转头又吩咐林桦:“吩咐着侧间给小齐大人送些吃食,必然要合口味。”

  却被齐云璿打断婉拒一番,“我与将军性情相投,堂弟与这余二也一般年纪,我便自告奋勇,与伯父同去,也好训诫提点一番。”

  齐家不淌朝堂浑水,崔将军也不担心齐云璿的立场,只心下微微有些感动,暗自觉得贤侄是觉得这小泼皮性情顽劣,怕冲撞他,方才有了训诫的念头。

  “此等微末小事,贤侄万勿动气。”

  思索片刻便欣然应允,“也好,那便同行罢。”

  崔将军同齐云璿一前一后而行,身后五步远跟着林桦。

  却说偏厅将近,远处便明明白白传来由余睟亲自创作出的这首打油诗。

  当真……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勾魂索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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