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05赔罪
眨眼就是该余睟上门负荆请罪的日子了。
他此刻正同他爹爹余大人拘在一个车里,尽量的降低存在感,呼吸声放缓,在这沉重压抑的氛围中压下对马车外世界的好奇心。
京中近日热闹的很,余睟坐在马车上都能听见摊贩吆喝的声音,什么“百代传家”的秘制香料,什么宫廷秘制配方出来的糖饼啦,就连那扛着走街串巷卖糖葫芦的都要说自家的糖葫芦用的是出了名的“青州山楂”,价格也卖的虚高,当真是只骗金钗巷的有钱人。
“不可鲁莽,须得诚恳谢罪。”余大人扫了一眼角落盘坐的幼子,叮嘱道。
“不可言行无状,不可敷衍。”
余睟一改拘束端正的姿势,宽袍广袖遮挡之下,是一个标准化的二郎腿姿势,他语气微微上扬:“是是是,我必免冠顿首,积诚动天。”
余大人:“……”那倒也不必如此。
余睟微微侧身好奇的打量他爹脸上那道出自他娘亲的伤痕,微微诧异,他记得当初不像是这种抓出血痕还结了痂的模样,就算是伤了,这几日抹了药也该好了,怎么现下看着倒有些严重,明晃晃的不加遮掩,落在余睟眼里。
着实,有些……碍眼!
余睟像是屁股上生了刺,顶着他爹的死亡凝视倒腾了一番,终于在身上翻出个淡绿色的小瓷瓶。
“给你用,一把年纪了,连点私房体己钱都没有,金疮药也买不起。”凶巴巴的语气,活像是丢了他余二公子的面子。
余大人微微怔愣了片刻,深觉这逆子说话是真气人,手却没拒绝好意的接了过来,半点不提自己用意一方面是为着堵住朝中那些人的嘴,另一方面妻子同他闹了几日,也不让他歇在家,讼棘堂虽好,那梨木案首实在是硬,他连着睡了几日,如今有些想念原本的床榻了。他只好出此下策,在老妻面前卖卖惨。
只轻轻咳嗽一声,掩饰道,“你娘近几日膳食用的可香?”
哦,潜台词:你娘还在生气?
余睟眼睛珠子转了一圈,故作单纯道:“这几日天气阴晴变幻,娘亲夜里睡的不安稳,饮食自然进的不香。”
偶有夜雨,就是不知,您公堂衙门的床冷不冷?硬不硬?外边的吃食不如家里精细,您吃的香不香?
午夜梦回,有没有觉得自己好生可怜啊!
“可曾……”余大人咳嗽一声,压低了声音,“可曾提及为父?”
“不曾。”余睟面上绷着脸,转头便翻了个白眼,夸张的模仿余大人说“可曾提及为父?”的口型和神态,三分心虚三分期待,还有四分漫不经心的模样演绎的淋漓尽致。
“如此……”余大人表情复杂,因顾着脸面如此了多遍,还是面皮挂不住,忍住了诉苦的心思。
更何况,余睟,是个屁股被打开花的大苦主。
余大人执掌大理寺多年,肃穆严苛,在儿女前卖惨?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若是身份对调,今日要是余睟,那必得舌灿莲花将三分苦说成七分,剩下三分抱着沈氏的腿,卖乖哭诉,为自己好好涨月银好好做做铺垫。
余睟摇了摇头,一脸惋惜,果然,人啊!识时务者为俊杰。这点他就做的很好,挨了打,管的严了些,但也得了便宜,他爹的私库钥匙被娘亲拿着,现下他想要些新的好的,沈氏为着他舒心些是无有不依的。
若不是身份不合适,余睟是真想搂着他爹的脖子说一句,还是太嫩了。
余睟憋着笑,怀里抱着个大号食盒,靠在马车上假寐,金钗巷子道路平坦宽阔,住宅多是官宦,余府马夫是特意绕了圈,叫这满街证人看清楚了才停下的。
他爹虽长的像个包青天……公堂上的虎头闸,人却不笨。
这种迂回的法子,一是为了叫朝中看清楚,余家低头,二也是给崔家一个压力,不可拿乔,此事大事化小在官家面前算是过了,只是可惜,他爹少与武将打交道,这等法子换作是世家清流或许会顾及脸面,但以他对崔铭的了解,他怕是受不得这份“以势相胁”的负荆请罪。
他们今日,登台唱戏的机会怕是渺茫了。
“郎君,到了。”小厮微微掀开了马车的帘子轻声提醒到,他原是同愚九住在一个屋的,唤作云生。
到了地儿,余大人转道,走之前千叮铃万嘱咐定要拿出礼节诚意念的余睟耳朵生茧子,才挥袖分别,转个弯,去讼棘堂务公了。
若是余大人在这便是文臣同武将低头,若只是小辈打闹赔罪,这事才算大事化小了。
偏偏余大人记性不好,余睟这人不懂礼节的很,没等车凳摆好,便蹦了下去,半新的靴子上沾染了灰尘,因着是黑色便显得愈发突兀了。
云生是个知事儿的人,即刻就要蹲下去给余小郎君擦鞋,余睟微微侧身,“起来吧,鞋靴日日沾染尘土,可不值你这身新衣裳珍贵。”
“是。”云生惊喜道,愚九说的果然不错,二公子是极体恤下人的主子。
不同于文臣方形石鼓刻文的儒雅样式,崔家府邸立着圆形的战鼓,宅院的黑漆大门上贴了五彩门神的画,余睟靠近了瞥了一眼,那门神的脸好似还被锋利的器物划坏过,后又被修修补补,倒是……有种介于美丑之间的独特感,特别……特别的特别。
余睟下了车,可不管什么繁文缛节,也不让云生上去递了拜帖,请门房通传,自己提着个食盒就上去摇着黑油锡门环,三声急促叩门声。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门房约莫也是个急性子,“谁啊谁啊?”
一推门,便见一公子身形稚嫩手里拎着个描金花鸟食盒,眉宇间贵气逼人,额间系着个红色抹额,衣着考究,通身的气派当真同这长相相得益彰。
这……这莫不是打了他们家郎君的那个余家次子?!
打了他家郎君,现下还敢登门!
心下这样想着,面上便带着轻慢之色,余睟见那门房古怪的打量了他一眼,一声冷哼从鼻头透出来,“可有拜帖?”
“并无。”既然是赔罪,受两句奚落余睟倒不怎么在乎。
“难不成是哪个犄角旮旯里的猫儿狗儿想来打秋风的不成?”正门里走出一郎君,圆乎乎的脸气的通红,额上有一疤痕未消,怒气冲冲,赤红的窄袖轻衣便装,墨发高束,衣着皆是绫罗绸缎,就连裤子都是细绢。
此人便是前几日的苦主,那个被余睟亲手打破了相的崔家子,崔铭。
“……”余睟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人脸上的伤,瞧瞧这猖狂劲,必然是恨着他呢!
“你做甚?”崔铭被瞧的后背发麻,下意识双手环抱胸前,感受自己脸上的伤疤,恨不得仰天长叹:痛,太痛了!他当时就说了一句就被这人压在地上一顿胖揍,是真不顾分寸往死里打的那种。
“当然是来道歉的。”余睟面上笑容真挚,未经崔铭同意就将自己拎着的食盒塞这人怀里,“送你玩,就当是赔礼。”
“不信~~”崔铭两个字拐了七八个弯,眼神里戒备不减,叉着腰质疑道:“你是不是在这里面下了东西?”
“是巴豆粉,还是积雪草?”崔铭霎时间大开脑洞在脑子里想出这几年下的千万种毒药,“你别是在里面下了狼毒花,要我七窍流血,你好毁尸灭迹吧!”
余睟听不下去,直接给了这蠢人一个拳头,吓得他七荤八素,“这是哪儿?”余睟指着崔府的牌匾问道。
“我家啊?”白白胖胖的崔家蠢苗苗答道。
“你觉得我和你一样蠢?我若在你家门口打你,你家这门房的怨气能当场给我下咒让我往生极乐。”余睟望了一眼冲他龇牙咧嘴,面露凶光的门房,笑容依旧,甚至还有闲心信步闲庭的踏进崔府大门。
“道歉礼,你若不要,拿去喂狗也成。”声音渐行渐远,崔铭跟上去,这人脚程快,这便是要朝着正厅去了。
云生做事也机灵,眼见自家郎君进去了,便也侧着身子,将守在门口的崔铭一屁股挤开,跟着自家郎君亦步亦趋,夫人可是吩咐了,要寸步不离的。
“你们家这风水啊,不好,都没些个什么芍药啊,牡丹什么,白白浪费了这山水走廊曲折意境。”余睟抄着手,凭着一副厚脸皮开始指指点点。
他不是没来过崔家,往日宴请名品花卉草木也是有的。
“从前有,只是现在,便是我的零用也省了多半儿。”崔铭面有难色道。
崔家布置并不雕梁画栋,反而简朴的有些离谱,那亭台楼阁之间种的是翠竹,不是那种品相好的文竹,更像是山野间的竹。
走的匆忙,余睟只来得及看一眼,竹林碑文上刻的是:大宛十三年,佑城战,死伤十万,复三洲之地,议和。
往后便是密密麻麻的人名,写在第一位的便是大宛在收复失地之战中战死的名将燕关山。
刀光剑影,马革裹尸,却成为只是在时策之中偶有涉论的人名,哪怕是余睟这种出身文臣之家,父亲少教诲的人都会觉得:世间难料,握权,则赴者鳞集;失宠,则散者瓦解。
听牧野说因着前些日子边关议和,朝廷答应赔燎国银子布帛,如今朝廷削减了俸禄节赏,世家宗族世代底蕴深厚,清流有田产,看不上这一星半点,苦的便是这些根基不深的武将了,据说崔家年年自己掏了钱补贴身残的边疆将士,如今想来竟然是真的。
想来,走过难路的人才会记得济弱扶倾。真正生活在安逸的人,从前是稳坐高台,往后也不会变。
这边崔铭方才打开上面食盒的缝隙,瞥了一眼,这道歉礼也太不讲究了,一碟平平无奇栗子糕,中间还有两块是碎的,成色瞧着比学里的还差些。
“你敢拿随手的玩意敷衍我,这栗子糕就是连我小厨房的尚且不如,可见你……”崔小郎君气的语无伦次。
“可见我?”余睟学着他的语气打趣道。
“你才不是真心同我道歉。”崔铭噘着嘴,气的脸色涨红。
“若你被人告状罚跪还抽鞭子,你定然是真心的。”余睟一声冷哼,不说话了。
“便是你我生了口角,也自有那没出息的告知父母兄长,了不得,真是了不得!”余睟只一味阴阳,并不指名道姓。
他都查了,这事本是学里的同窗告密,叫不知怎的叫祭酒知晓,这些日子官私学本就关系紧张,去年春闱,私学学子大放异彩,国子学丢了脸面,这下是真撞枪口上了。
余睟却是实实在在的声讨他,崔铭这人虽鲁莽,又爱出言不逊,却是个只愿做好汉的人,闻言也不敢驳他,“怎么怪我,我次次在学里惹事,学正哪里会替我出头?”
这倒是实话,崔铭在学里做惯了刺头,现下被另一个刺头王收拾了,学正哪里会上赶着出头,只怕是在心里拍手称快才真。
余睟虽心知肚明,却佯装疑问:“真的?”
“自然!”崔铭急着解释,哪里还记得他才是受害者,该寻个交代的受害者。
可见学里评此人“石头锁”的外号没错,可不就是半点心眼也没有吗?
余睟装着半怀疑的态度,勉强应下,算作是相信他的解释。
崔铭无事,也不嫌弃那糕点零碎,打开食盒,便见下层暗藏玄机。食盒最下层规规矩矩的躺着一把短剑,剑身花纹如同鱼肠,曲折婉转,凹凸不平,熠熠生光。
“你哪来的这东西?”崔铭大喜,嘴角上扬止不住笑意,“这可是好东西,仿的是铸剑大师欧冶子的鱼肠剑。”武将世家出身的崔铭,虽被父亲强制送去读那什么破什子书,从小却想的是要驻守边疆,做个守卫边防的将军,故而自小百兵利器的锻造法能娓娓道来。
余睟看着他额角的伤,开口道“但我也不是无缘故的打你,算了……今日这事便从这柄鱼肠剑揭过,日后若再同我说些不爱听的……”余小郎君脾气傲气,头颅高仰,仗着比崔铭高几分,便居高临下,颇有他君子大义,不同凡夫俗子计较的意味。
“行行行……”崔铭撇了撇嘴,“是来谢罪的还是上门讨债的……”
虽是道歉,但崔铭心里怎么听都不像是个正经道歉的态度,但这是追究缘由是他有错在先,他现下又占了便宜,便也大方摆手表示不同他计较,这事便就这样揭过了。
崔铭这头虽没什么好怕的,但崔将军那头怕才是“噫吁嚱,艰乎难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