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02鸡飞狗跳一顿打
余家虽分支多,但他阿爹这一支人丁较之其他人不算兴旺。
如今余家满打满算也只有三子两女。他阿爹治家严格,对自己也极严苛,平素大理寺刑狱案件大小事务缠身,有时竟愿住在衙门几日不归。
大理寺卿家祠堂摆的不是家规家训,而是大宛律条。
大理寺卿余阙的名字,便是在民间也能吓哭小孩,若是遇上不听话的顽皮小子,只消说上一句“余阙来了”,便会规规矩矩。
余阙给他定的规矩,亥时之前若不归家,打手板十下,众人观瞻。
余睟如今已然是个十四岁的半大小子了,便是扒了裤子当众鞭笞,也没这等如同学舍责罚小孩的惩罚丢脸。
余睟和愚九主仆二人回的不晚,但脚刚一踏进守拙院,便在院子门口看见了他娘身边的贴身女侍,一脸急色的丫鬟青竹。
这丫头辗转踱步,一时间六神无主,见到余睟,只急道:“郎君,阿郎今日来这院子发了好大的火,叫您若归家便去书房呢!郎君想想法子快快去请睦郎君来救一救您吧。”
谁料余睟摆了摆手,看似若无其事的摆手:“今日这事,便是祖父在,我怕也免不了这顿皮肉之苦,罢了罢了,兄长早寝,我也不便打扰,这顿鞭子左右我是要吃的。”
愚九一听,顿时慌张起来:“郎君不成,阿郎这架势怕是要重责,不若郎君带上些银钱避一避,明日再回来,兴许……兴许阿郎明日气消了便好了。”愚九这话说的没有底气。
余睟叹了口气:“我当初敢动手便知道会有这一遭,只不过来了突然些罢了。”
“青竹,葱泼兔娘亲吃了罢,可还合胃口?”
青竹没想到这时间郎君还有心去问些微末小事:“郎君您怎么还去想这些?如今您该好好为自己想一想出路了。”
“明日,愚九你便去兄长院子待上半月,就说是我近日有些恼了你,今日这事不好去扰兄嫂,这几月便作些洒扫看门的活计,工钱从我月钱里支,算做是我偿你。”余睟深知以他爹的心性,若是看见愚九,便是定然要把他打发出去的,兄长如今分院,是在余家邻近的宅子,两家之间一扇月亮门,不算做分家,但一应事务全是嫂嫂管着,他爹就算想打发人,也难插手进兄长的宅子。
“爹爹若见了你,必然是要打发你的,你先避避,待娘生辰,我便求她将你派回来。”
“若再不成,中秋你悄悄跟着我去祖父的宅子,祖父心慈你跟着他,日后便不会被牙人卖去个不舒心的主家。”
“我总会顾着你的。”
愚九想不起这句话,有多少年没有听过了,以至于他两耳发蒙,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本不叫愚九,他父母遭了灾,原是要被叔父卖进宫的做太监的,只是因当初宫闱之间就算是送进去当太监也需银钱打点,他叔父觉得他是个赔钱的,遂卖给牙人,遇上他娘不放心他读书,身边得放个识字的奴仆,才买了下来,若不然那牙人原是要送他去象姑馆做男妓的。他本也姓余,为避主家姓氏才自己改的愚,说作是无名无姓,也无本家。
“郎君……”愚九垂着头,“您只管好好同阿郎解释,此事错处并不在你,兴许阿郎也不太生气。”
“好。”余睟应了,但从来没想过解释,“你去了同嫂嫂说,我近几日染了风寒,不便去看小侄儿,过几日等我寻些好玩意儿,便去和他玩儿。”
愚九背过身,抹了一把眼泪,承诺道:“郎君放心。”
余睟转而吩咐青竹:“姐姐帮我一回,今日别叫娘知道了罢。”余家主母也就是余睟的娘亲沈氏,素日里对幼子多有溺爱,说是纵容亦不为过。衣食细末,桩桩件件皆是捡最好的来,余阙训他跪祠堂、抄律令,沈氏便往蒲团下垫过厚实的鹅绒垫子、也买通过爹身边的仆人钱进,数时多算上一重。
他今日横竖是要保不住半条小命的,免得让娘亲在夫妻感情与幼子之间难以抉择。
吩咐完毕,余睟稍作休整便提起衣袍径直往余阙的书房走去。
余睟进去的时候倒是只瞧见一个守在书房门口的钱进,他手上并未拿鞭子,想来或许今日他爹怒气也消下两成了。
“郎君不可逞一时之快,还是快些认错,顺着些阿郎才成。”钱进犹豫一时,最终还是忍不住提醒道。
“钱叔放心,我省得的。”余睟语气轻快,带着些安抚的意味,尚且顺势开起玩笑来,“毕竟是亲生的不是?”
心下稍稍安定,余睟提袍踏进书房。余父书房同那些文官喜好不大相同,时下多爱风雅之趣,唯余大理寺卿另类,明窗净几,纸笔墨砚与刀兵利剑并存,陈设颇有古雅之趣,桌上却放着大理寺的细鞭,墙上挂着柄未开锋的剑,一面巨大的铜镜。余睟想大约是为了显得自己明镜高悬,不卑不亢,但颇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父亲。”少年收敛起脾气,恭敬行礼。
端坐高台之人方才抬了抬眼,一见来人,厉声训斥道:“孽子,跪下!”
余睟跪的笔直,游刃有余的挺起胸膛,显然已经很能适应这些惩罚。甚至还有闲心抬头看看他爹的面色。
很好,面色铁青,余睟很怀疑如果不是大宛律令杀人偿命,他今日还有没有机会踏出这书房的门槛。
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看得余大人愈发怒目圆睁,心下深呼一口气,方才压下几分。
“可知今日何故?”
余睟清了清喉咙,一连串的词说的顺溜:“不该在学舍间争强斗狠,不该大庭广众之下将同窗打的卧床不起,不该不顾及余家名声,不该不求上进……”
“孽障,我平日如何教导的你?”余大人一掌拍断黄花梨书案,一本远道而来的《大宛令》霎时间飞向余睟额角,直直的一下,看的人心惊肉跳。
啪的一声巨响,余睟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痛感来袭,他却像是没有知觉一般立直身体,木偶一般。
“我知你不求上进,我不求你如你兄长一般科考为余家门楣增光,也不曾让你如女儿家一般拘在宅邸之间,你便是连这点小事也做不到。”
哪能不明了呢?从小到大,因于读书一道无甚天赋,比不得兄长只读三遍便通晓文意,他人提及余家只知有个稳重妥帖的睦郎君,他有的兄长都会有,兄长没有的,阿爹也会给,便是连入朝为官,兄长的仕途步步都有阿爹替他铺好。
兄长习得是官场之道,却只叫他安分守己,敬爱兄长,不生嫉妒之心。
膝盖下的疼痛一如此前的很多次,地砖冰冷坚硬,膝盖却似被针扎似的疼,余睟扯了扯嘴角,反反复复的磕头,额前青紫,像是一个巴掌狠狠地打了余大人的脸。
“我知错。”
“孩儿朽木,不堪雕琢。”
“不知感恩不善体察父亲心意,辜负余家门楣。”
“我罪该万死。”磕头磕的响亮的下场就是鲜血淋漓。
言语无悲无喜,忏悔之言句句诛心,父子情份,终究生了裂痕。
余大人见他目光呆滞,以为他句句敷衍,反倒愈发激动了些,“官家权衡文武之道,你倒好,大庭广众之下打三品武将独子,逞凶斗狠,你这是在打宁武将军的脸,在打满朝武将的脸!”
“今日若不罚你,叫你日后更惹出些祸事来。”
余睟缓缓的伏在地上,露出尚且稚嫩的脊背,浅粉色的圆领袍愈发显得少年脆弱,“请父亲责罚。”
“我打你十鞭,可有怨?”余大人取下安置的细鞭握在手上,“这几日我便替你去学里告假,待伤愈之时,你便随我登门谢罪。”
大理寺的鞭子制作的巧妙,动物皮制,坚韧纤细为的是轻便灵巧打人也更疼,若是作刑具,便还得沾上盐水下去,鞭鞭见肉,刺骨锥心。
余大人到底是知晓分寸的,他挥鞭之时,只用七分力道,但每一鞭下去,浅粉色的绸缎上便绽放出一朵鲜艳的芍药花,深浅相映,余睟咬住袖口,颤抖着身躯,再疼也咬牙不敢发出声响。
剧烈的疼痛如烈火,灼烧五脏六腑,生理性的泪水哗啦啦的流,混合着额头流下的血液,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余睟有一瞬间的庆幸:还好,青竹的嘴严实。
余睟一晕,门外的钱进,顾不上分寸,结结实实叩头:“阿郎,现下已经八鞭了,若再打下去睟郎君便不好了。”
余阙力竭,眼里生出些不忍,仿佛先前那些鞭子皆抽在自身,到底是再打不下去了,他尚且是顾念着些幼子的。
一挥袖,细鞭被随意扔在地上,“快去请东街的孙大夫好好给他看看,寻最好的药材,开最好的方子,别留下什么痼疾。”
钱进推开门便叫门外的两个腿肚子打颤的小厮寻了软轿子趁着夜色抬着回去的守拙院。
余睟这一伤到底是没瞒住人,因着他娘沈氏晚间看跑腿的小厮抱着药材慌慌张张,她疑心之下叫定了,把人拦着细细盘问才只今日这一场事。
沈氏是极宠着幼子余睟的,甚至比长子还多些,听闻此事,一面泪流满面,哭幼子满背伤痕,一面同余大人拉拉扯扯,哭骂余大人教导孩儿不知分寸,若今日她睟哥儿有半分不测,便要闹得她带着幼子回娘家去。
二人大吵一架,拉拉扯扯之间,余大人脸上便多了三道血痕,第二日上朝叫同僚看了个新鲜。
却也不敢同沈氏计较,其一是发妻替他主持家宅事务二十多载,辛勤劳苦,二人夫妻感情深厚。
二是因为今日这事,他也是跟被人下了降头似的,一时失了理智方才下手重了几分。幼子现下被打的皮开肉绽,满身伤痕,背上是纵横交错的鞭伤,没了半条命去,他虽是有心教导,到底理亏。
余大人拂袖而去,带着钱进,晚间歇在了讼棘堂。
同余大人争吵完毕,沈氏在一群婆子丫鬟的搀扶下支起身子来院子里看望幼子,一见那背上纵横交错的鞭伤,便哭天抢地,晕了又醒,这头孙大夫堪堪同余睟止住了血,那头便又忙着给夫人开些凝神镇静的方子,一时间整个后院乱成一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