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1套麻袋打人事件
“郎君,郎君,等等我。”愚九背着自家少爷的书箱走了一路,他气喘吁吁,好容易停下片刻,叉着腰发出一声声短促的叹息。
“小九,快跟上,今天带你去个好玩的地儿。”少年眉目间带着些捉弄人的笑意,却因生的好颜色,平白叫人生不起气来。
“郎君饶命,你今日若真去了这瓦子勾栏,明日阿郎怕是要遣大理寺的棍背将这满院子的人都打发出去。”愚九可怜巴巴的劝道:“前日您已然是遭了训斥,今日若去那处,就是主母怕也不能轻纵过您了。”
“罢了,没意思。”余睟思及父亲的雷霆手段,不免生出三分惧怕,自家亲爹乃是大理寺卿余阙,掌折狱、详刑,平素最是重“廉洁自好”的家风与名声,就算是无错训起儿子来也是词正义严,就是兄长那般高节清风也会被逮着告诫几次。
他虽好奇同窗嘴里的“活色生香第一流,手中移得近青楼”,却不想明日拖着被揍开花的屁股去国子监遭同窗耻笑。
“我可不是怕老头啊,我就是……饿了……”余睟略一思考,想好托词,“对就是饿了,小九,本少爷要吃丰乐楼的席面。”
丰乐楼,是如今京城数一数二的气派酒楼,接待千人宴饮,席面也是时下最精致的,只是价格实在是不怎么美丽。
“郎君,您这个月月钱已经花了一多半儿了。今日若再办一桌席面,明儿我们守拙院就得喝西北风了。”余睟的钱袋子可没有比愚九更清楚的了,“您忘了?前些日子买了时兴的镶了金珠的泥孩儿,现在还欠着牧野郎君半两银。”
“唉。”余睟捧着脸长叹一声,大感月钱难倒英雄汉,“买只葱泼兔罢,母亲这些日子用膳不香,再给兄长买壶眉寿酒,他月俸叫嫂嫂管得严实。再买碗甜羹,嫂嫂约莫也念着呢。”却没想过给爹爹买点甚么吃食。
余睟深知只是这样一来,后几日怕是要过的紧巴巴的。他每月月钱实则并不多,往日后几日也都是在娘亲面前装乖才得一点补贴体己,只是现下因他在学堂同宁武将军之子崔铭闹过些雀角,他一时失手,错伤了那人的正脸,不想这人硬气又好面子,虽被打了也不知回家告状,但国子监同窗却嘴上没把门的,也不知哪个多嘴舌的吐露出去,一个比一个编的严重,他现下不敢回家。
本来几日前逃学一回便叫他爹看他的眼神比审刑犯还冰冷,他自也不好去触霉头。
便这样想着,脚下徐行,行走如风。
丰乐楼位于涌金门外濒湖处,是京城西湖南岸最有名的大酒楼。楼重簷歇山顶。远处是依稀可辨的白堤与北山。
酒楼极尽气派,五楼相向,各有飞桥栏槛,明暗相通,珠帘绣额,灯烛晃耀。乃是一等一的奢靡之所,说不尽的绮丽,道不尽的雅趣。街边叫卖声同酒楼小二招徕客人的声音此起彼伏。
许是因为衣着打扮显眼,时下多崇素净雅致之色,珠白蟹青天水碧,甚少有人穿这类浅粉仙鹤暗纹窄袖圆领袍,簪粉花。却不显女气,反倒贵气温柔,格外出挑。
入座之后,余睟便只管盯着邻座宾客说些趣事,愚九放下书箱,站立一旁,幸好有小厮帮着点菜,传唱给大厨,点酒和点菜分开,但却井然有序。
其间一蓝衣男子折扇轻摇,一派风雅文士作风,说的却是他人长短,“听闻前日宁武将军之子被大理寺卿次子余睟打了,崔铭此人好斗好容易见他栽了个大跟头,平日里触斗蛮争,可谓学舍人人恨之入骨,也算是大快人心。”
另一男子身量稍壮,闻言嗤笑道:“武将蛮横,多半是他争强斗狠,怨不得别人背地里瞧不上他,便是如今官家也不大爱重武官,京都和平无乱,这等粗俗无用之人也便再无立足之地。”
“祖上都是四肢发达的武夫之流,无甚大用的废物羔子,日后恩荫得个五品武将便都是抬举他那次次末等的策论和经文。”蓝衣男子嘲讽道,“我都替他臊的慌。”
余睟听得认真,那男子说道咬牙切齿之处他亦眉头紧凑,说道大快人心之处,他亦随之粲然一笑,那二人看他果然是“同道中人”,遂欣喜若狂,吐露更多内情。
“听说那崔铭日食斗米,数十斤肉食,导致膳堂数十人无饭可食。”
“听闻这崔铭欺凌同窗,因不耐同窗敬酒,竟生生用碎瓷片划伤同窗右手使之不能习字,悔其科举路。”
如今大宛朝最重君子发肤,若身有疤痕不得三甲,文官面有容损,不得入仕。
“果真如二位同窗所说?那崔铭当真是个无耻之徒,二位如此高风亮节,想来家风严谨,只是不知令尊?”
那二人一时间被高帽戴的晕晃晃,纷纷自报家门。
“好说好说,家父朝散大夫张令山。”
“家父太常少卿孙临。”
余睟心里盘算着,面上却笑得人畜无害,和颜悦色,眼波流转之间已然定下主意。朝散大夫,从五品下,太常少卿正四品上,混的还不如他爹。
你们既自报家门,就不要怪我倚势欺人了。
几番夸赞,愈发将两人哄的志得意满,飘飘欲仙,只肯引为知己才好。
愚九得到自家郎君眼神示意,哪能不懂自家郎君这番作为,遂替他二人斟酒伺候,灌下整壶美酒。
“二位兄长晚些可是要去看看附近的茶楼夜曲?”余睟眼见酒壶见底,二人面色绯红,薄有醉意,正是神思混沌之时。
“你这可就不懂消遣的好去处了,我们晚间自然是要上那美人乡躺上一趟了。”那壮男子猥琐一笑,“贤弟是不知这美人的妙处……”
“是矣是矣,可谓活色生香,流连忘返呐……”那蓝衣男子咂嘴赞叹,摇着自以为风流雅士的折扇,却不知自己形容低俗。
看得余睟在心底咬牙切齿,崔铭虽鲁莽,却是个赤诚之人,他虽同崔铭有过口角,他这人断然没有他们口中那般不堪,既然被我听闻了,那这可是你们自找的。
毕竟,谁会怀疑一个觥筹交错间引为知己的同窗好友呢?
主仆二人配合默契,愚九悄悄雇了两个替人送餐食的“闲汉”用食盒温盘保温层层分装,携带行走。
一面好意送二位“知己”出行,一面不忘叫愚九掏出书箱里的两个麻袋,说来巧合,这麻袋原是为了套那告状之人准备的,没想到今日却偏偏叫他碰上了两个“文人雅士”,想来文人风骨,即便是挨打也不愿被人见到狼狈的样貌,他也并无摧人面容的爱好,索性一拍即合,日后若碰上那告状人,再打一次也是顺手。
“好了罢。”刚巧将二人送出一段,余睟便掩盖不住眼里的跃跃欲试。
只是愚九还略有迟疑:“郎君,今日这事不会被人发现的罢。”
“什么事?黑灯瞎火的巷子,又是两个有钱的官吏子弟,便是查到大理寺,也是因钱财外露被人套着麻袋抢劫一通,与我何干?”余睟思虑周全,又有恃无恐,自然是要做这一遭。
因怕他有所动摇遂拍拍愚九肩膀,安定心绪道:“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无第三人知晓。”
夜色无边,小巷偶有灯笼光亮,那孙张二人相互搀扶,口中喃喃自语,急唤着花楼里两个姑娘的名儿,咬词不清,不甚清醒。
余睟同愚九跟在二人后面,略有距离,一人手上攥着个黑色麻袋,脚步声缓缓轻轻,颇有做贼的自觉。
待孙张二人拐弯处便加快脚步,上前用麻袋套上脸,不动肩膀以上,大腿和小腹,抬脚便是狠狠地揣腰间肩膀小腿处。
孙张二人狠狠求饶,周身的疼痛加上眼不能视物,霎时之间涕泗横流,酒醒的彻底,也不要什么文人风度了,只顾狼狈求饶:“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只要好汉饶了我,钱财都可取走,我们绝不会报官。”
余睟二人却不出声,他二人把他作傻子骗呢,他二人今日吃了亏,若说不报官,路边的狗都摇头不信。
于是下手愈发狠利,待那孙张二人被他一肘打晕,遂取了二人钱袋子同愚九一人一个,淡定的理了理袖子,神清气爽的离开。
“这钱袋子丢了。”余睟心细的吩咐愚九,又打开钱袋子掏出来里面的银子,“这俩蠢货也没几个子,不过比我还是强不少。”
余睟月钱本就不多,加上这个月没了补贴,他娘又刻意管着不叫他乱花钱,这下可还是能撑到下个月了。
二人出门也没带个马车,愚九得了个钱袋子,里面虽没有郎君手上的多,但也是他两个多月的工钱了,白得了好处,自然喜笑开颜,顿觉这背上的书箱也不重了,精神也是一等一的好。
“只是,郎君不是同崔郎君不睦?如何今日听闻他们贬低崔郎君却好似不大高兴?”愚九不理解之处便在于此。
“我虽同崔铭不睦,他也如他们所说不擅文章策论,学里季考他虽居末等,他性子鲁莽,却从未敷衍,我知他不是愿凭恩荫之辈。”余睟解释道,夜晚街巷灯火长明,在京里盛世之下,甚至有些百姓夜不闭户,若是无戍守边疆之人,安能有路不拾遗的京城?
“更何况,如今的大宛,是许多如崔家父辈祖辈撑起来的,文人轻武是风气,却断然容不得被这等蠢货侮辱。”余睟虽不生在那个时代,却知道,战火之下,若不是他们口中的“武夫之流”,哪有如今的文臣言之凿凿的歌颂太平盛德。
愚九似懂非懂,却知道余睟的话在理,“郎君,心性不似阿郎所说。”
“他眼中的我,无非就是惹是生非,争强斗勇的印象。”余睟眼底有一瞬黯然,却又消逝的飞快。
“我比不上兄长,更遑论比的上他欣赏的齐家公子了。”齐家是朝中清流纯臣,齐临的长子齐云璿昔日三元及第。
这倒也不算顶稀奇的,朝中文武相轻,不止是文臣看不惯舞刀弄枪的武官,武官同样看不上文臣“百无一用是书生”。
难得的是,齐家在二者权衡之道中不站队,不偏颇,简在帝心。武将在朝中根基不深,齐家虽不同之交好,但齐云璿监军之时虽为监督之职却很懂圣意和军权权衡,时时提出些粮晌战马的折子,故而让齐家很得部分武将敬重。
齐云璿此人,可谓经世之才。
阿爹喜欢的儿子,便是他大哥亦有做不到的时候,他就更不能了。
更何况,阿爹对他是无甚期望的,不然他的院子也不会叫“守拙院”,原就是盼着他安分守己,不出去惹是生非。
只是可惜,他从来天性顽劣,不堪重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