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的洛氏暗道里,洛南柯屈于阴暗之下借着一支烛火将櫄娘留下的绝笔一一翻阅。那里面,才真正阐述了洛氏最初遇难的真相。以至于,櫄娘甘愿将阿津视作己出的所有原由——
“南柯,当你瞧见此封落笔后,二娘已是归于尘土。二娘知晓你这十年来所承受的不易,但愿你能在阅完此封书信后莫要再怨恨阿津。这洛氏一切的罪过,都来自于二娘。阿津她自幼长在南越,那仓津水岸的另一头才是她的家。没错,是大月。
阿津原是大月先氏所出,不过是因大月纳兜氏早先借功分庭抗礼,后战乱割据,致使我先氏一族尽灭。最后,是邯杀令暗探将阿津在奴营找到,带到了南越。少年时,我曾在大月奴营有过停留,那里的奴役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凡女子幼童皆能沦为军营中人的玩物。他们行军缺粮少食之时,奴营里的奴役就同牛羊尽可宰杀。邯杀令救助大月奴营最初之举,不过也是希望可以将大月先氏重振,以能一同抵抗现如今三番五次进犯南越的纳兜氏。祎梦年幼遭其毒手,阿津虽有无辜,至始至终也不过是论为邯杀令用来控制洛氏的替子。眼下,我也该是时候步入九泉,去赎罪了。
怪世态炎凉,未曾想最后邯杀令竟易了主。后主卑劣,借重振大月先氏为诱饵,阿津被迫认贼作父,干的勾当却是越发见不得人。以他南平王赵珏为首,眼下的邯杀令也已是枯枝朽木。我与他相识相知,受其数十年诓骗,终未见得善终。害得洛氏家破人亡,亦是我之罪过。南柯,二娘亦知晓你心中所恨,任是二娘受千刀万剐,也无颜再见你泉下父母。”
眼睁睁看着手上书信一遍又一遍的被自己翻阅无数,洛南柯分明已经知晓了答案,却还是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泪落之时,暗道灯灭。
“南柯——”
晨光大好时,阿津站在了他的眼前。眼见着阿津的伤势一年来日渐恢复,他的笑颜却从未再有。自那夜暗道中知晓一切后,他又恢复了往日的隐忍与冷漠。这突如其来的改变,阿津全然都看在眼中记在心底。可她要如何,才能令洛南柯再如往日那般与她两两相待。莫不是非要步入生死两茫茫,才方能知晓彼此的重要。
“南柯,城西东铺开了家新的油酥铺,你可否——陪我去逛逛?”
如今就连阿津征求他的同意都是小心翼翼,洛南柯的心中不免也有几分隔阂。
“差家奴去买来罢,何必再费些脚力。”
他的话虽是无心,但落在阿津耳中,便像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利刃,硬生生将阿津的心刺了个遍。
“还是再等些时日,你的伤势都还未痊愈。”
他口中不会再唤阿津,径直离开后留下给阿津的是冷漠无情的背影。一连数月,亦是如此。
“听闻洛家主最近,与王都内莫氏小女可是走得近。”
“怕不是,洛氏好事将近了罢。洛家主也当得上王都内的青年才俊,起初就家业庞大,试问如今王都有哪家是不奔着上赶与之结姻的?”
那日,阿津不过是与奴仆一同走上了市集,只为寻求能做得出一把好琴的料子,却是听到了旁人的不尽议论。知晓是说给她听的罢,这不知晓的,都在期待着洛南柯与莫氏小女喜结连理,又能为王都增添几分喜庆。
“噔——”
那日他再踏入阿津所住的别院,听见了数年前熟悉的琴音,好似才能将他从麻木之中剥离开来几分。可阿津的双手,已是不能再如从前初识那般为他奏出平心的乐理。直至看到阿津望着血染十指的双手怅然若失,最后泪如凝珠,洛南柯才知晓她已是在尽力取悦于自己。冬夜寒凉,阿津衣衫单薄,伴随着几分凄冷的微雨正坐中央。他初见她时,何曾想过她会有这般模样。
阿津不再强求他能留下,也无颜再去试探他心中是否再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很多事情,已经不能像最初那般再拥有从前的模样。或许,是她恳求的太多太多。从想要一步一步得到赵珏的信任,再到心中渴求收拢够重振大月先氏的力量,最后亦是想为了洛南柯给予过的几分关怀妄图从邯杀令挣脱开来。最终,什么也不曾得到。苦果亦是果,可阿津尝遍了苦难,始终得不到想要的结果。
“阿津,我们成婚。”
直到洛南柯的裘衣盖在了阿津身上,将她揽入怀中,将下定决心的承诺落在她耳畔,一切于她而言都如大梦一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