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天的琼华宫中，云翊的魂魄在玉清池中浮沉。素来清冷的仙君此刻却死死攥着老君的云袖，指节泛白：“求您......再帮我一次。“

　　老君拂尘一扫，池中立刻显出月亮山的景象——越青正将第七坛梨花白倾入山涧，酒香惊起满谷萤火。

　　“看见了吗？“老君叹息，“她连你的祭酒都不肯收。“

　　忽然一道蓝影闪过，阿蓝叼着块魂玉闯进来，琉璃般的眼珠滴溜溜转。老君摇头苦笑：“孽缘啊......“

　　七日重塑仙躯的过程犹如凌迟。每当云翊疼得神志模糊时，就听见阿蓝在耳边念叨：“你的青青姑娘又砸了三坛酒......今日醉倒在溪边......“

　　第七日破晓，云翊刚能动弹就撞翻了药炉。老君望着他踉跄奔向花界的背影，突然高喊：“别忘了！你如今是仙体，靠近她只会——“

　　“灼伤她嘛。“云翊头也不回地纵身跃下云海，“那我便隔着三丈......不，三百丈守着。“

　　与此同时，月亮山上的越青突然捏碎了酒杯。她茫然望向突然灼痛的心口，凤灵皇帝已经离体，这是哪条魂灵在疼痛？越青似乎失去了记忆，这是她的夫君云翊和凤灵融合的那一丝意识。她竟是忘了自己亲手做的事情。

　　月亮山的雾气终日不散，越青蜷缩在崖边，身边散落着数十个空酒坛。她的长发凌乱地披散着，曾经明媚的眼眸如今黯淡无光，整个人瘦得几乎脱了形。

　　“紫桓，你来了？“她头也不抬，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紫衣花神轻叹一声，在她身旁蹲下：“三个月了，你可还好？“

　　“还好。“她漫不经心地应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坛边缘。

　　“跟我回花神殿吧，那里舒服些。“

　　越青沉默片刻，终于缓缓点头：“好。“

　　花神殿的寝宫内，越青一睡就是七天七夜。紫桓日日守在榻边，直到第七日黄昏，才见她睫毛轻颤，缓缓睁眼。

　　“还要喝吗？“紫桓递上一杯醒酒茶。

　　越青摇了摇头，声音轻若蚊呐：“带我去荷花池。“

　　花界的荷花池畔，紫桓轻声解释：“这里没有灵力波动，很安全。“

　　“有水就行。“越青说着，已经褪去外袍踏入池中。

　　紫桓见状，柔声道：“你且泡着，我去摘些人间新贡的果子来。“

　　当紫桓捧着鲜果回来时，越青已经换上了宽松的素白寝衣。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身后，衣襟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紫桓呼吸一滞，慌忙移开视线：“你......“

　　越青却恍若未觉，赤足踩在冰凉的白玉地面上，朝他走来：“果子很新鲜。“她随手拈起一颗樱桃放入口中，鲜红的汁液染红了苍白的唇瓣。

　　越青赤足踏过琉璃地面，脚踝上那对哑了的金铃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明明没有声响，紫桓的目光却不由自主被吸引——就像五百年前初见时，被她一个回眸摄去心魂那般。

　　“九重天的天兵，“她突然驻足，指尖捻碎一片飘落的荷瓣，“在搜捕我？“

　　紫桓银发间的花枝轻颤：“三日前就布下了天罗地网。“

　　“找不到锁妖塔逃犯，就拿我顶罪？“越青轻笑，眼底泛起血色，“真是好算计。“

　　“他们还说你...“紫桓突然噤声。

　　“说我什么？“她转身时，宽大的衣袂扫翻了一盏琉璃灯，“魅惑天君？祸乱朝纲？“每说一个词，殿中荷花就凋零一片，“那太子妃可曾说过——“

　　“锁妖塔...“越青抚过伤痕，突然咳出一口黑血，“究竟为何会破？“

　　花神手中的玉盘“当啷“落地。满盘鲜果滚落处，露出压在盘底的一道金色符咒——正是天君亲笔的锁妖塔封印。

　　越青也懒得想了：“我住你这里可好？”

　　“好。”

　　“你怕不怕？”

　　“花界是你的，我不怕。”

　　越青吃了个果子，就窝到床上去：“我想睡觉了。”

　　紫桓起了身：“你睡吧，我先回去了。”

　　紫桓离去的脚步声渐远，越青望着纱帐上摇曳的花影，忽然想起云翊最后看她的那一眼。三十三重天那样远，他此刻在哪里？是否也望着同一轮月亮？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还残留着紫桓身上花香的枕衾里。

　　——罢了，若他来，她便陪着；若他不来......

　　窗外夜风拂过花海，沙沙声像是谁的叹息。越青闭上眼，却坠入一片血色的梦。诛仙台的铁链声、锁妖塔的崩塌声、还有云凤灵渐渐冰冷的指尖......

　　“紫桓——“

　　她惊坐而起，冷汗浸透单衣，喉咙里挤出的呼唤嘶哑得不成调。

　　几乎是在瞬间，殿门被推开。紫桓披着外袍匆匆赶来，银发间还沾着夜露：“又梦魇了？“

　　越青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掀开锦被：“你睡这儿。“见他迟疑，又补了句，“我害怕。“

　　紫桓的指尖颤了颤，终是吹熄烛火躺下。越青立刻蜷进他怀里，冰凉的手指紧紧攥住他的衣襟，像是抓住浮木的溺水之人。

　　“我总梦见......“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前，“梦见所有人都走了，只剩我一个......“

　　紫桓轻轻拍着她的背，哼起一支古老的安魂曲。殿外，优昙花在夜色中无声绽放，又无声凋零。

　　她身上的花香里混着淡淡的酒气，指尖无意识地在他胸口画着圈。

　　“七万年...“她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落花，“我看着他娶妻生子，看着他战死沙场，看着他...每一次都死在我面前。“指尖突然掐进他皮肉，“后来我才明白，我们不过是母神的一场游戏。“

　　紫桓感到胸口湿热——她在哭。那些泪滴灼得他生疼。

　　“所以我躲进了混沌，“她突然笑起来，“可那个人偏要来找我...那我就杀给这天地看...“笑声渐低，“第一个死的，就是云浚，我最爱的二殿下...“

　　殿外惊雷炸响。紫桓看见她瞳孔变成竖线，那是魔化的征兆。

　　“现在...“她冰凉的手抚上他咽喉，“我只要一个暖榻的人...“手指缓缓收紧，“是谁...都行...“

　　紫桓纹丝不动。一滴血顺着他脖颈流下，落在她腕间金铃上。

　　“好。“他握住她行凶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在花界，我暖着你。“

　　雷声渐远。越青眼中血色褪去，突然咬住他肩膀痛哭。紫桓银发如网，温柔地裹住她颤抖的身躯。

　　越青的呼吸渐渐平稳，紫桓正要起身时，衣袖却被死死攥住。她眼睛还闭着，声音却清醒得可怕：“别走。“

　　“花界还有事务...“

　　“我不管。“她突然睁眼，眼底晃着破碎的光，“你走了，那些声音又会来...“

　　紫桓望着她腕间时隐时现的魔纹，突然俯身捧起她的脸：“做我的花后。“拇指擦过她眼下青黑，“光明正大地陪着你。“

　　越青瞳孔微缩：“我应承过天君...“

　　“百年婚约是他先毁的。“紫桓银发垂落，将她困在方寸之间，“不如...“鼻尖几乎相触，“先骗骗这漫漫长夜？“

　　越青忽然笑出声，指尖划过他喉结：“好啊。“凑近他耳畔轻语，“等云翊回来...“红唇印在他颈侧，“你可要说话算话。“

　　漫漫长夜，紫桓就这样搂着怀中人……

　　又是一日，紫桓推开花神殿门时，越青正倚在窗边拧着湿发。荷花香气混着水珠滴落在白玉地面上，她赤足的脚印一路蜿蜒到内室。

　　“又去净池了？“紫桓解下沾着花露的外袍。

　　越青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暮色透过纱窗描摹她的轮廓，宽大的白色单衣下隐约可见纤细的腰线。

　　“那件事......“紫桓走近几步，“想好了？“

　　她突然转身，还带着池水凉意的手指抚上他脸颊：“就今晚吧。“睫毛上未干的水珠坠下来，“若我说停......“

　　“立刻停下。“紫桓捉住她的手腕按在自己心口，那里跳得厉害。

　　越青轻笑，主动环住他的脖颈。紫桓僵了一瞬，随即收拢双臂——却只是这样抱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你......“越青刚要开口，心口突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她猛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紫桓肩膀。

　　“青青？！“紫桓慌忙托住她下滑的身体，触到她额头冷汗涔涔，“今日可曾动用灵力？“

　　越青摇头，咬着唇指向心口：“旧伤......出去......“

　　紫桓将她抱到榻上，却固执地跪在床边：“我守着。“

　　她疼得发颤，最终妥协：“别出声......别碰我......“

　　剧痛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越青蜷缩在锦被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那种痛不似刀剑外伤，而是从心底最深处漫出来的——仿佛有人攥着她的心脏，一寸寸碾碎。

　　她知道这是报应。

　　云凤灵最后的那缕残魂就藏在她心口，是她亲手将那片破碎的灵光纳入体内，以自身精血温养。她原以为这样就能让他永远活着，哪怕只是作为她的一部分。可她没想到，残魂也会痛，也会伤心。

　　“青青......“紫桓的声音轻得像风，生怕惊扰了她的煎熬。

　　越青咬着唇，冷汗浸透了鬓发：“没事......只是他在难过罢了......“

　　“你的心里......“紫桓的手悬在半空，终究没敢触碰她颤抖的背脊，“还住着别人？“

　　“住着一个傻子。“她惨笑，齿间渗出血丝，“明明只剩一缕残魂了......却还是会为我疼。“

　　紫桓沉默着为她掖好被角。越青合上眼，泪水混着血渍滑落。她忽然想起那日云凤灵消散前，指尖最后抚过她眉心的温度。

　　——原来最痛的诛心印，从来不是刻在血肉上的咒，而是留在魂魄里的憾。

　　紫桓静默地退出寝殿。作为一株生长在极寒之巅的紫雪莲，他天生就带着化不开的冷意。花界众仙都说，紫桓大人连吐息都是霜雪的味道。

　　可此刻，他抚着心口那团陌生的灼热，第一次尝到了“痛“的滋味。

　　晨光熹微时，越青赤足立在荷花池畔。宽大的素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未束的长发间还沾着昨夜的露水。她就这么站着，直到池中锦鲤都聚拢又散尽。

　　“可是......有打算了？“紫桓的声音比平时更轻，像是怕惊落枝头积雪。

　　“今夜去月亮山。“越青望着自己的倒影，“然后......“水中的她突然被涟漪打碎，“就此别过。“

　　紫桓袖中的手猛地攥紧。他想说“我陪你“，想说“别走“，最终却只是垂下眼睫：“好。“

　　转身时，一片紫色花瓣从他发间坠落。越青忽然伸手接住——那花瓣在她掌心化作冰晶，又融成水滴。

　　就像某些还未来得及绽放，就已经凋零的心事。

　　月亮山的夜，总是美得让人心碎。越青悬在悬崖边，赤足垂落，素白的衣袍在风中翻飞，宛如一缕无依的孤魂。她的长发未束，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辉，仿佛随时会消散在这片清冷的光里。

　　“我带了个人来。“

　　紫桓的声音依旧平静，像雪山上终年不化的冰。

　　越青微微颔首：“多谢。“

　　一道身影从紫桓身后走出，踏着月光而来。那人什么也没说，只是张开双臂，将飘浮在半空的她轻轻揽入怀中。

　　越青的身子僵了一瞬，随即软了下来。她闻到熟悉的气息——是云翊，却又比记忆中的更加清冷，带着九重天特有的琼华香气。

　　“我回来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历经沧桑后的坚定，“这一次，就算是天崩地裂，我也不会再让你独自面对。“

　　紫桓静静退后几步，看着相拥的两人。月光下，他的银发与越青的青丝纠缠在一起，宛如命运的红线，剪不断，理还乱。

　　越青在他怀中轻轻点头，发丝扫过他的下巴：“我从未怪过你。“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心上，“凤灵的凡胎肉体，本就不该强留你的神魂。“

　　云翊收紧了手臂，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从今往后，凤凰也好，羽族也罢，再无人能伤你分毫。“

　　“呵......“越青扯了扯嘴角，眼底却一片冰凉，“上一次，也有人这般许诺。“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心口旧伤，“下次见到那只火鸟，我定要拔光它的翎毛。“

　　夜风拂过山巅，云翊捧起她的脸：“想去哪儿？“

　　“人间吧。“越青望向山下万家灯火，“在仙界待久了......“她顿了顿，“我怕连恨都会忘记。“

　　云翊执起她的手，在腕间那道伤痕上落下一吻：“我陪你。“

　　“三十三重天呢？“

　　“太子会处理。“他轻笑，眼底却藏着疲惫，“老君说我重伤未愈，需静养百年。“指腹抚过她眉心，“而我，只想守着你这道劫。“

　　紫桓站在远处，看着两道身影渐渐消失在月色中。他摊开掌心，一片紫色雪莲花瓣随风飘远——就像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终究消散在夜风里。

　　离开花界那日，越青在跨出结界的瞬间，鬼使神差地回了头。

　　紫桓独自立在花海尽头，银发被风吹得凌乱。他既没有挽留，也没有道别，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株被遗忘在季节之外的雪莲。那一瞬，越青心头涌起莫名的酸涩——这感觉像背叛，又像抛弃，更像欠下了一笔永远无法偿还的债。

　　“怎么了？“云翊握紧她的手。

　　越青摇头，转身时发梢扫过结界，惊起一圈涟漪：“走吧。“

　　人间并不如想象中美好。

　　他们在长安买下一座临水小院，可隔壁孩童的夜啼总让越青想起锁妖塔里哀嚎的精怪；市集上热气腾腾的包子铺前，总有饿殍在暗处垂涎；就连他们最爱的画舫游湖，也常撞见官府强征渔税的场面。

　　“这就是你要的人间。“某个雨夜，云翊撑着伞，看越青给桥洞下的老乞丐喂药。

　　越青抹去脸上雨水：“至少这里的悲欢......“她望向皇宫方向隐约的龙气，“都是真的。“

　　不知何时起，越青开始频繁梦见花界。有时是紫桓独自修剪枯枝的背影，有时是那池她最爱的荷花。每次惊醒，都能发现云翊若有所思的目光。

　　原来神仙堕入红尘，也逃不过“牵挂“二字。

　　“我们去江南罢。“越青倚在窗边，指尖绕着发尾，“听说秦淮河畔尽是色艺双绝的佳人。“

　　云翊正煮着茶，闻言差点打翻茶盏：“你这是......要带我去喝花酒？“

　　“怎么？“越青挑眉，“不爱看美人？“

　　云翊放下茶壶，走到她跟前。晨光透过窗纱，细细描摹着她的轮廓——眉如远山，眸含秋水，连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青青。“他忽然捧起她的脸，神色认真得近乎虔诚，“你可知这红尘万丈，再出色的女子，也不过是你的影子。“

　　越青“噗嗤“笑出声：“可她们会弹琴作画，会跳掌上舞。“她掰着手指数，“还会写诗唱曲，哪像我......“

　　“你会的可厉害多了。“云翊截住她的话头，“比如一剑霜寒十四州，再比如......“突然压低声音，“让我神魂颠倒。“

　　越青耳尖微红，故意岔开话：“走着去还是飞去？“

　　“乘马车罢。“云翊望向西方，“免得途经昆仑......“话音渐低。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那里有太多往事，像未愈的伤疤，碰一碰就疼。

　　三日后，一辆青篷马车驶出城门。车帘晃动的间隙，隐约可见越青靠在云翊肩头，手里把玩着新买的胭脂盒。

　　暮色染透窗纸时，店小二送来了沐浴的热水。越青浸在浴桶里，氤氲水汽中看见云翊很自然地解开外袍。她突然蜷起身子，水面花瓣跟着一阵乱颤。

　　“躲什么？“云翊抬起她下巴，却触到一片滚烫，“青青？“

　　越青的睫毛挂着水珠，在烛火下像碎了星子：“我......“喉头动了动，“不太习惯......“

　　云翊失笑，指尖划过她锁骨处的旧伤疤：“在花界时，你与紫桓......“

　　“那不一样！“越青猛地拍起水花，“凤灵他从来不会......“话出口才惊觉失言。

　　水声骤然静止。云翊捏着她下巴的手微微发颤：“看着我的眼睛——“他逼近她，“现在这具身体里的，究竟是谁？“

　　越青透过水雾看他。熟悉的眉眼，陌生的神情。她突然想起凤灵每次为她梳发时，指尖总会不经意擦过她耳垂的小习惯。

　　“给我点时间......“她声音轻得像叹息。

　　云翊松开手，扯过屏风上的寝衣转身就走。越青望着他背影，忽然觉得浴水凉得刺骨。夜半时分，她悄悄蜷在床榻边缘，听着身后均匀的呼吸声，一滴泪无声渗入枕衾。

　　——原来最遥远的距离，是隔着同一个躯壳，思念不同的灵魂。

　　晨雾未散，两人便已启程。越青攥着缰绳的手指节发白，昨夜那场无声的僵局仍横亘在心。

　　“青青。“云翊忽然勒马，“我们在下一座城住下罢。“

　　越青怔了怔：“为何？“

　　云翊的指腹抚过她腕间红痕——那是昨夜她躲他时，在床沿磕出的伤。

　　“我想重新娶你一次。“他望进她眼底，“三书六礼，明媒正娶。“

　　缥缈城的喧嚣扑面而来时，越青望着熙攘的街市挑眉：“这哪里'缥缈'了？“

　　店小二边擦桌子边笑：“姑娘有所不知，咱们城主是修仙的虚空道长，活了两百多岁啦！“

　　“青城山不是......“

　　“远水解不了近渴嘛！“小二挤挤眼，“道长可是蓬莱仙山回来的！“

　　云翊夹了块糯米糕放进越青碗里。她小口咬着，心想凡人修仙果然艰难——光看这满城为生计奔波的百姓，哪有什么仙风道骨。

　　饭后漫步至护城河，越青忽然指着对岸：“要那间。“垂柳掩映的小院，像极了他们初遇的地方。

　　“好。“云翊摸出玉佩，却被越青拦住。

　　“用这个。“她褪下黄侧妃给的玉镯，“不够的话......“眼波流转，“听说秦淮河畔最赚钱的，是琴笛合奏？“

　　云翊挑眉：“你让我去卖艺？“

　　“不然呢？“越青歪头，“九重天的太子殿下是拉不下这个脸，还是......“

　　“罢了。“云翊忽然揽住她的腰，“为夫倒有个更好的主意。“

　　他指尖轻点，河面突然浮起万千莲灯。每盏灯芯都跳动着小小的金凤，映得整条河熠熠生辉。围观百姓惊呼连连，铜钱如雨点般落入河中。

　　越青望着他得意的侧脸，突然觉得——或许重新开始，也没那么难。

　　七夕夜的缥缈城，万千花灯将护城河染成星河。越青与云翊悬在摘星塔飞檐上，一个抚琴，一个吹笛。

　　琴是焦尾古琴，笛是寒玉长笛。

　　《凤求凰》的曲调流淌而出时，满城喧嚣忽然静止。百姓们仰头望去，只见月下一双璧人衣袂翻飞，琴笛和鸣间，有金凤虚影绕着高塔盘旋。曲终时，两人化作流光消失在月色里，只余几片凤凰翎羽缓缓飘落。

　　翌日正午，越青推开小院木门，却被眼前的阵仗惊住，

　　越青挑眉看向云翊，指尖在袖中悄悄掐了个诀：“这些人是何意？“

　　未等云翊作答，那蟒袍男子便拱手笑道：“二位仙音妙曲，陛下心向往之，特遣下官前来求学。“

　　“路过之人，不足为师。“云翊广袖一挥，众人只觉清风拂面，再回神时，眼前哪还有那对璧人的踪影。

　　单阳城的春日比缥缈城更暖。越青站在新买的宅院前，望着满园灼灼桃花不解：“为何舍近求远？“

　　云翊折下一枝桃花别在她鬓边：“虚空老道修的是天眼通。“指尖轻点她眉心，“你心口那道诛神印，瞒不过真修之人。“

　　“就凭人间的修士？“越青嗤笑，却见他神色认真。

　　“重要的是——“云翊忽然揽住她的腰跃上屋顶，“你看。“

　　远处青山如黛，近处市井繁华。孩童举着糖人追逐，茶肆飘出袅袅香气，更远处还有农夫在油菜花田里劳作。

　　“这里离青城山三千里，离九重天更远。“他低头吻她发顶，“我们可以做百年寻常夫妻。“

　　越青望着炊烟升起的巷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人说过要带她看遍人间烟火。

　　越青站在廊下，看着满园刺目的红绸，指尖不自觉地掐进掌心。

　　——太像了。

　　像四万年前云浚迎娶凤凰那日的十里红妆，像五百年前某个轮回里云凤灵给她的那场血色婚礼，更像......她跳混沌渊时，天际如血的残阳。

　　“青青？“云翊捧着一对龙凤烛走来，烛光映着他温柔的眉眼，“可还缺什么？“

　　越青突然退后半步。这个动作让两人都愣住了。

　　“我......“她张了张嘴，最终别过脸，“何必如此隆重。“

　　云翊放下烛台，沾着朱砂的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你在发抖。“

　　是啊，她在发抖。越青这才发现自己的异常。原来被温柔以待比被伤害更令人恐惧——温柔是糖衣裹着的刀，等你尝到甜头时，刀刃早已穿透心脏。

　　“若你觉得太快......“云翊忽然解下外袍铺在石阶上，拉着她坐下，“我们就这样说说话。“他指向最近的那盏灯笼，“你看，我在里面藏了萤火虫。“

　　微弱的荧光透过红纸，在越青裙摆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她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或许是在哪一轮回里也有个人在寒夜里，为她捉来一囊萤火。

　　“云翊。“她终于开口，“若有一日你腻了......“

　　“那就等到那日再说。“他打断她，指尖拂过她袖口绣的优昙花，“至少今日，我想看你穿嫁衣的模样。“

　　夜风拂过，满园红绸如浪翻滚。越青望着这个固执的男人，忽然很轻很轻地点了头。

　　红烛高烧，越青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大红的嫁衣上金线绣着并蒂莲，衬得她肤色如雪。镜中人美得陌生——这分明是个满心欢喜的新嫁娘，哪还有半点昔日魔尊的影子。

　　“青青。“

　　云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执起玉如意，轻轻挑开她的盖头。烛光跃入眼帘的刹那，越青下意识闭了闭眼。

　　“我终于娶到你了。“他指尖抚过她凤冠垂下的流苏，声音有些发颤。

　　“夫君。“越青扬起个完美的笑容，“我爱你。”

　　这三个字让云翊眼底瞬间亮起来。他俯身将她拥入怀中：“我爱你。“

　　越青靠在他肩头，嗅到他衣领上沾染的檀香。多么可笑，她曾血洗三十三重天，此刻却被人间最寻常的熏香熏得想哭。

　　——云翊永远不会知道，这场婚礼于她而言，是离别开始的倒计时。

　　红帐垂下时，越青数着窗外的更漏。她记得与天君的百年之约，记得心口那道随时会发作的诛神印，更记得......轮回九世里，每次她动心后的代价。

　　身侧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越青悄悄起身，赤足走到院中。满园喜绸还未撤下，在月光中像凝固的血。她忽然想起紫桓说过的话：“有些花，明知会凋零，也要开一次。“

　　日子如流水般滑过，金锭在库房里堆成了小山。起初越青还饶有兴致地数着玩，后来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这日清晨，云翊系腰带时发现越青还窝在锦被里，青丝散了一枕。

　　“今日不陪为夫去授课了？“他俯身拨弄她睫毛。

　　越青翻了个身，声音闷在枕头里：“你的女弟子们不是抢着给你沏茶摇扇么？“

　　云翊突然低笑，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耳后：“夫人这是......醋了？“

　　“我瞧你今日眉带桃花。“她猛地坐起，赤足踩在他靴面上，“说不定哪个胆大的要学卓文君当垆卖酒呢。“

　　“那夫人更该去坐镇。“云翊趁机将她打横抱起，“让她们知道，什么叫'曾经沧海难为水'。“

　　琴室里，越青蜷在紫檀屏风后。透过绢纱，能看到那群锦衣少女如蝴蝶般围着云翊。有个穿杏红襦裙的，正将茶盏递到他唇边——

　　“啪！“

　　越青手中的衣带突然断裂。她盯着自己无意识掐出血痕的掌心，突然觉得可笑。五百年前大杀四方的魔尊，如今竟像个深闺怨妇。

　　窗外一树海棠被风吹得乱颤，花瓣扑簌簌打在屏风上，像极了她理不清的心绪。

　　琴音余韵未散，那杏红襦裙的女子已拦在廊下。越青透过屏风缝隙，看见她纤白的手指绞着帕子，像只欲飞不飞的蝶。

　　“师父......“女子声音发颤，“悠悠愿......“

　　云翊转身欲走的身影顿住。越青支着下巴，忽然觉得有趣——若他真收了这姑娘，自己岂不是能顺理成章地离开？

　　正想着，屏风突然被拉开。云翊攥着她的手腕，将她拽到那姑娘面前。

　　“内子在此。“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云某此生，心无二意。“

　　女子竟不退让：“我愿为奴为婢！“她抬头时，越青才看清是张娇俏的鹅蛋脸，“洗衣做饭，铺床叠被......“

　　“她不好看么？“越青突然问。

　　“不及你万分之一。“

　　越青轻笑，指尖划过云翊紧绷的下颌：“留着罢。正好替我......“话未说完，唇就被他手指按住。

　　“我只要你。“他眼底有火在烧，“只要越青。“

　　那姑娘终于哭出声。越青望着她踉跄离去的背影，袖中的手无意识摩挲着玉笛——原来被人坚定选择的感觉，比想象中更令人心慌。

　　云翊的手攥得越青腕骨生疼，那双总是含笑的凤眼里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情绪：“七万年......我连瑶池仙宴都推了，就为等一个你。“

　　越青指尖颤了颤。她当然记得——他一直在等着自己回应七万年前的那个承诺。

　　“两个人......太静了。“她低头去掰他的手指，“像活在画里。“

　　她害怕云翊说出什么山盟海誓来，赶紧逃进了厨房。

　　厨房的柴火噼啪作响。云翊执意跟来，抢过她手里的菜刀时，指腹擦过她虎口的老茧——那是常年握笛留下的痕迹。

　　“我是不是做饭特别难吃？”越青问。

　　“难吃也无妨。“他将莴笋切成整齐的薄片，“你煮的砒霜我都咽。“

　　越青突然笑出声：“那给你纳个会做芙蓉糕的？“

　　“不如买只会做饭的灵兽。“

　　“妾室多好。“她往灶膛里添了把柴，“走到哪儿都有人给我梳头。“

　　火光映着云翊骤然阴沉的脸。他忽然扔了菜刀：“花界的紫桓？还是你那个叫流朱的侍女？“铁锅里的热油滋滋作响，像极了他压抑的怒意，“不如直接说，你想找谁？“

　　越青抬眸望着云翊的侧颜，忽然发觉他近来总在不经意间提起紫桓的名字。那些看似随意的问话里，藏着让她心惊的试探。她不敢深想，更不敢回应，生怕一个不慎就会辜负了眼前这片深情。

　　——原来最深的孤寂，不是茕茕孑立，而是明明相拥而眠，却总在害怕天明后的别离。

　　“缘分这种事，谁说得准呢。“她强撑笑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沿，“说不定明日我就给你物色个好姑娘。听说人间绝色，都在秦楼楚馆里藏着呢。“

　　云翊手中的书卷“啪“地合上：“你怎的对烟花之地这般执着？“

　　“不过是想瞧瞧...“她起身转了个圈，裙摆漾开涟漪，“看看这红尘万丈，可有人能及我半分颜色。“

　　暮色四合时，越青竟真对镜梳妆。她描远山眉，点朱砂唇，耳坠上的明珠随着动作轻晃。云翊站在门边，看着她将最后一支金步摇插入云鬓，终于忍不住攥住她的手腕：“当真要去？“

　　“自然要去。“她反手与他十指相扣，笑得明媚，“难不成...夫君怕了？“

　　越青描眉时，铜镜里映出云翊欲言又止的脸。他修长的手指搭在妆奁上，几次想开口，最终却只是替她绾起一缕散落的发丝。

　　“怎么？“她抿了抿胭脂纸，唇色顿时艳若榴花，“怕我被哪个姑娘勾了魂去？“

　　云翊的指尖在她发间顿了顿：“我是怕......“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你嫌脂粉味呛。“

　　华灯初上，醉仙楼前红灯笼晃得人眼花。越青刚跨进门，就被扑面而来的甜香熏得打了个喷嚏。

　　“这位娘子好生面生~“老鸨摇着团扇凑近，突然瞥见他们交握的手，“哎呦！夫妻同来的可少见！“

　　越青随手抛了锭金子：“要你们这最美的姑娘。“

　　雅间里，抱着琵琶的清倌人低眉信手，弹的正是《凤求凰》。越青倚在窗边，目光扫过楼下那些偎在客人怀里的姑娘，忽然觉得无趣——她们的笑容像戴久了的面具，连眼角的细纹都是算计好的弧度。

　　“没有比你好看的。“云翊突然从身后环住她，“现在信了？“

　　他下巴搁在她肩头，呼吸间带着淡淡的酒气。越青望着窗外的月亮，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个人这样固执地告诉她：“三界六道，你最好看。“

　　——原来被深爱的滋味，是连寂寞都成了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