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两人并肩而行。忽见一队白衣少年踏着暮霭而来，衣袂飘飘间隐约可见青城山的云纹标记。越青眸光微动，认出那是青城山的弟子。
“青青，你稍等。“云凤灵脚步一顿。
越青早已洞悉他的心思，纤纤玉手拉住他的衣袖：“可是想去打听青城弟子为何下山？“
一旁卖茶的老翁插话道：“青城弟子下山，非为平乱，即为除妖。如今天下太平，想必是哪里又现了妖踪。“
“你不能去。“越青手上力道加重，拽着云凤灵转身便走。直到拐进僻静小巷，她才低声道：“如今你凡胎肉体，灵力未复。若强行施为伤了根基，受苦的还是你自己。“
云凤灵闻言轻笑，眼中泛起温柔涟漪：“青青这是在心疼我？“
越青正色颔首：“自然。这些事交给我便是，区区妖物，还难不倒我。“
“可最可怕的妖...“云凤灵忽然贴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是那些能蛊惑人心的妖。“
越青挑眉：“说我？“
云凤灵突然将她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我的青青怎么会是妖？你分明是...爱我的妖精。“
越青只觉心头寒意刺骨，面上却绽开明媚笑颜：“怎么，又想着洞房花烛了？我可没这个兴致。“
“当真不想？“云凤灵钳住她下巴的手微微用力。
越青巧笑倩兮，一个旋身挣脱他的桎梏：“今日乏了，改日再说。“
她是妖，蛊惑人心的妖。若非云翊当初待她那般温柔，或许她现在仍是那个冷血无情的精魅，而非如今这个看似纯真无邪的小女子。正是云翊的柔情，让她心底滋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罪恶感——甚至有一瞬间，她竟荒唐地想过，不如就此放弃妖的身份，陪他在人间逍遥一世。
这个念头让她惊惧不已，天还未亮，她便猛然惊醒，冷汗涔涔。
云凤灵察觉到她的异样，侧身问道：“做噩梦了？”
越青摇摇头，掀开被子坐起身，眉心微蹙：“起来吧，我总觉得今日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云凤灵也没多问，两人简单梳洗后，便准备出门用早膳。谁知刚踏出院门，就撞见了云程。云凤灵几乎是下意识地握紧了越青的手。
“大哥，大嫂。”云程拱手行礼。
越青倒是不甚在意，懒懒道：“云程，这么早，有事？”
云程神色凝重：“今晨天刚蒙蒙亮，就有人急促叩门。”
云凤灵眉头一皱：“是谁？”
“是青城山的修士，一行十人，个个身受重伤。父亲已请了大夫，正在为他们医治。”
云凤灵侧眸看向越青，唇角微扬：“这下，你总不能袖手旁观了吧？”
越青撇了撇嘴，甩开他的手：“我要去吃饭，你自己管吧。”
云凤灵随云程步入内院，只见十余名青城山修士横卧榻上，个个面色苍白，衣襟染血。有人断臂，有人经脉尽毁，更有甚者，周身妖气侵蚀，伤口泛着诡异的青黑。南王见云凤灵进来，眉头紧锁：“灵儿，这次来的妖物，怕是棘手得很。我们……可有应对之法？“
云凤灵俯身查看一名修士的伤势，指尖刚触及其腕脉，便觉一股阴冷妖力反噬而来。他收回手，沉声道：“父亲，青城山弟子修为不弱，却伤至如此，这妖物绝非寻常精怪。“
南王长叹一声，眼中尽是忧虑：“如今蜀城之中，青城山已是修仙一脉的顶梁柱。蓬莱蓝家远在东海，远水难救近火。若连他们都束手无策，我们这些凡人，岂非只能坐以待毙？“
云凤灵拍了拍父亲的肩，温声劝慰：“父亲莫急。这些弟子既已下山，想必早已向山上求援。青城山虽人丁单薄，但历代掌门皆有大智慧，定有应对之策。“
话音未落，榻上一名年长修士强撑起身，抱拳行礼，声音嘶哑：“王爷、世子，实不相瞒……“他顿了顿，喉头滚动，似在强忍悲痛，“自五百年前最后一位掌门仙逝后，青城山……便再无新任掌门。我等皆是那位掌门座下的末代弟子，经昨夜一战，师兄弟死伤殆尽……如今，青城山修仙一脉，怕是要绝后了。“
他艰难地跪倒在地，重重叩首：“求南王……护这一方百姓周全。“
满室寂然，只听得见伤者压抑的喘息。窗外，晨光熹微，却照不散屋内凝重的阴霾。
门外，越青静静伫立，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那修士的话像一把钝刀，一寸寸剐着她的心。五百年前那场浩劫——因她而起的滔天祸事——骤然在脑海中翻涌而起。
胸口蓦地一痛，喉间涌上腥甜。她仓皇抬手掩唇，却见一抹刺目的红从指缝渗出，溅落在青石板上，如绽开的红梅。
“你怎么了？“云程恰好转身，见状箭步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越青挣开他的手，用袖子狠狠擦去唇边血迹：“无妨，回去歇歇就好。“嗓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不等等大哥吗？“云程忧心忡忡地望向内院。
“不必。“她转身就走，素色裙摆扫过地上血渍，像要抹去什么罪证。
云程追上来执意搀扶：“我送你。“
晨雾中，两道身影渐行渐远。越青的袖口还在渗血，一滴一滴，在青石小径上烙下灼人的红痕。
越青终究没有回房。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停在了荷花池边。池面浮着几片残败的荷叶，在风中轻轻打着旋。她盯着那抹残绿，忽然觉得可笑——自己何尝不似这残荷，明明已经腐朽，却偏要强撑着一口气浮在水面上。
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她想起重生以来的种种：
原以为不过是场简单的复仇。杀云翊，毁他所在意的一切，让他尝尝自己当年痛不欲生的滋味。按说，看着他们痛苦，她就该畅快才是。
可为何——
想到云翊受伤时苍白的脸色，心口会阵阵发紧？
听闻青城山因她而衰败，喉间会涌上腥甜？
看见花界生灵被欺凌，怒火会灼得五脏六腑生疼？
“我到底......在做什么？“
她茫然地望着水中倒影。那张脸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眼底却再寻不见当初的狠绝。从云海之巅走出来的那一刻，她心里只装着滔天恨意，发誓要让太子和天君血债血偿。
可如今辗转难眠的，怎么反倒成了她自己？
池水忽然荡开涟漪，一滴泪坠入其中，惊散了倒影。越青怔怔抬手抚面，触到一片冰凉。
云程捧着一碟晶莹剔透的葡萄走来，在她身旁轻轻坐下。“青青，吃点甜的吧，或许能好受些。“他柔声说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碟沿。
越青恍若未闻，目光仍凝在池水上。她机械地点了点头，却丝毫没有要动的意思。云程注意到她没对自己突然改变的称呼表示反感，心头一热，壮着胆子摘下一颗饱满的葡萄，小心翼翼地递到她唇边。
“尝一颗？“他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越青出神地望着水面，竟鬼使神差地微微倾身，就着他的手将葡萄含入口中。柔软的唇瓣不经意擦过他的指尖，云程顿时僵在原地，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青青，你对我...“他声音发颤，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越青这才如梦初醒般转过头来：“你怎么还在这儿？“她微微蹙眉，“不去帮你大哥商议除妖之事吗？“
云程慌忙收回手，指尖残留的温度让他心跳如擂。“我、我只是...“他支吾着，目光闪烁，“看你状态不好...“
“我没事。“越青摆摆手，神色已恢复如常。她捻起一颗葡萄自己送入口中，淡淡道：“去吧，别耽误正事。“
云程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叹一声，起身时仍不忘将那碟葡萄留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暮色四合时，云凤灵回到园中，见越青倚在廊柱边，整个人蔫蔫的像株失了水分的花。他走近轻抚她的发梢：“这是怎么了？“
越青别过脸去，不作声。
“怪我今日太忙，冷落你了？“他俯身凑到她眼前，指尖点了点她微蹙的眉心。
见她仍不答话，云凤灵忽然将她打横抱起：“那今晚陪你看花界夜景可好？“
越青这才抬眼，眸中闪过一丝光亮，轻轻点了点头。
夜深人静时，本该安睡的两人却悄悄出了门。月色下，越青的裙袂飘飘，像只夜行的蝶。
“青青，可以出发了？“
“带你去花界看星河。“她眼中漾着狡黠的光，“我知道个绝佳的去处。“
云凤灵却迟疑：“擅闯花界结界，若是惊动花神...“
“怕什么？“越青指尖在他面颊轻拂，瞬间幻化出云翊的容颜，“这样便无人敢拦。“
夜风渐凛，飞行途中云凤灵凡人之躯开始轻颤。越青握住他冰凉的手，渡去一丝暖意：“是我疏忽了。“
“快到花界了吧？“他唇色有些发白。
“就在前面。“越青又度了些灵力给他，“还撑得住吗？“
云凤灵刚要回答，却见越青已拉着他径直穿过结界——那本该坚不可摧的屏障在她面前竟如水幕般自动分开。
“青青，你何时能...“云凤灵——或者说此刻该称他为云翊——震惊地望着眼前这个看似娇弱的女子，只见她步履从容，宛若归家。
越青却一脸茫然：“不是一直都可以吗？“她拽着他的衣袖往前走去，“别管这些了，快跟我来。“
花影婆娑间，云翊望着她的背影，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夜风卷起她的长发，隐约露出后颈处一道花瓣形状的印记——那是彼岸花的神纹。
月光如水倾泻在月亮山的琉璃台上，越青提着裙摆转了个圈，银线绣的裙裾漾开万千星辉。她突然拽住云翊的广袖往前一扑，险些将人带倒：“夫君你看呀——“
云翊踉跄着扶住玉栏，眼前豁然开朗。整片星海倒悬在深蓝夜幕中，仿佛伸手就能摘下一把星子。山脚下海水映着碎银般的光，随潮汐明明灭灭。风过时，漫山优昙婆罗花簌簌落下，沾了两人满身冷香。
“可比你那冷冰冰的九重天好看多了？“越青踮脚去够最近的一颗星辰，腕间银铃叮咚作响。转身时却发现云翊面色苍白如雪，连唇上都凝了霜色。
她忽然噤声。“我们回去。“越青猛地扯下鲛绡外裳裹住他，指尖触到他颈侧冰凉的皮肤时突然哽咽，“不看了...我们回去...“
云翊却反手握住她颤抖的指尖，引着她去触碰最近的那颗星辰。冰凉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声音轻得像落花：“再待一刻...你看，星子落在你眼睛里了...“
山风卷起满地花瓣，那些优昙婆罗花沾衣不落，恍若一场永不会醒的梦。
夜风拂过月亮山巅，星河垂落，仿佛触手可及。越青倚在云凤灵肩头，指尖无意识地缠着他的衣袖，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这片静谧。
“夫君……“她顿了顿，眼底映着细碎的星光，“我似乎有很多话想同你说，可是……“
可是该从何说起呢？说七万年前的恩怨？说她此刻的茫然？还是说，她连自己究竟想要什么，都开始看不清了？
最终，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脸埋进他的臂弯：“……你陪着我就好。“
云凤灵沉默地揽住她。他已经很久没有抚琴了——自从魂魄寄于这具凡躯，他便再无法以琴音探听她的心绪。曾经只需指尖轻拨，便能知晓她喜怒哀乐的默契，如今隔着一层血肉之躯，竟显得如此遥远。
他低头看她，月光描摹着她的侧颜，长睫投下浅浅的阴影。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整个星河。
“好。“他最终只是紧了紧手臂，声音温柔，“我陪着你。“
夜风掠过山巅，卷起她的发丝，缠绕在他指尖。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曾说过，最讨厌被束缚。可此刻，她却主动依偎在他怀里，像一只终于倦飞的鸟。
——而他甚至不知道，她究竟是因为眷恋这份温暖，还是仅仅……无处可去。
晨光熹微时，两人才回到府中。越青刚踏入房门，便发觉云凤灵面色苍白得厉害，连唇色都淡了几分。
“夫君，你怎么样？“她伸手探他额头，触到一片冰凉。
云凤灵捧着茶盏的手微微发抖，热水氤氲的雾气模糊了他的眉眼：“无妨，歇息片刻就好。“
越青蹙眉，指尖无意识绞紧了衣袖：“我去厨房给你熬些粥来。“
“嗯。“他轻咳一声，“放些莲子。“
她匆匆推门而出，却在廊下撞见了徘徊的云程。
“你大哥要休息，晚些再去见他。“越青脚步未停。
云程张了张口，那句“我是来寻你的“在舌尖转了几转，最终化作沉默的跟随。
厨房里，越青专注地盯着砂锅，莲子在滚水中沉沉浮浮。她没注意到云程一直站在门边，直到盛粥时被烫得“嘶“了一声——
“青青！“
手腕突然被人攥住，云程捧着她的手反复查看，指尖在她泛红的皮肤上轻轻摩挲：“疼不疼？我去取药膏...“
越青猛地抽手：“你怎么跟来了？“
“我...“云程喉结滚动，突然将她困在灶台与自己之间，“你就真的一点都感觉不到吗？“
粥勺“当啷“掉在地上。越青冷着脸去推他：“我要给夫君送粥。“
“为什么非要是他？“云程攥住她双肩，眼底泛红，“我也可以...“
“我不喜欢你。“
“那你爱他吗？“云程近乎执拗地追问，“还是仅仅因为...他是你夫君？“
越青忽然笑了，眼底却结着冰：“我爱他，所以愿意与他洞房。“她一字一顿道，“而对你——我连衣角都不想让你碰。“
云程站在廊下，看着越青远去的背影，手中的折扇“咔“地一声被捏断了扇骨。那句“不想洞房“像把钝刀，一下下凌迟着他引以为傲的风流名声。
醉仙楼最红的姑娘正倚在芙蓉帐里点烟，忽见云五公子踉跄着闯进来，衣襟上还沾着未干的酒渍。
“五爷这是...“女子话音未落就被拽进怀里，云程身上清冽的沉水香混着酒气扑面而来。
锦被翻红浪时，他忽然掐着姑娘的下巴问：“若女子不愿同寝，可是当真厌恶至极？“
“哎哟~“姑娘染着丹蔻的指尖划过他胸膛，“咱们这儿的姐妹接客还要挑顺眼的呢。“她忽然压低声音，“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您能把她宠到骨子里。“姑娘凑到他耳边呵气如兰，“女人啊，就像花，您若日日用蜜水浇灌...“她意有所指地轻笑，“再硬的蕊心也得为您绽开不是？“
云程盯着帐顶的并蒂莲纹，眼前却浮现越青说“洞房“时微扬的唇角。原来在她眼里，情爱不过是场明码标价的交易——只是这价码，偏偏是他给不起的真心。
寅时的更声刚过，醉仙楼的红灯笼在夜风中摇晃。云肃攥紧腰间玉佩，指节发白。他从未想过第一次陪同五嫂出门，竟是来这等烟花之地寻人。
“五公子在楼上雅间。“老鸨的团扇遮住半张脸，“只是这位夫人...“
越青径直踏上朱漆楼梯，裙摆扫过阶上残酒。推门刹那，糜烂的甜香扑面而来——云程正仰头灌酒，衣襟大敞，四五位姑娘的胭脂印在他雪白中衣上，像雪地里零落的红梅。
“都出去。“
莺莺燕燕霎时散尽。云程醉眼朦胧间，忽见朝思暮想的人立在灯影里，墨发间一支金步摇微微晃动，晃得他心尖发颤。
“青青！“他踉跄扑来，玉冠歪斜，“你肯来寻我...你心里是有我的对不对？“
越青侧身避开，对身后道：“六弟，扶人。“
云肃低头上前，却听见五哥突然大笑：“老六你竟敢看她？“醉汉猛地揪住他前襟，“你知不知道多看她一眼都是僭越！“
年轻的六公子僵在原地。灯下越青的侧颜像尊玉雕，美得让人心惊。他忽然明白为何五哥会疯魔——有些容颜，确是该供在佛前焚香静赏的。
回府的马车上，云肃紧贴厢壁。隔着醉醺醺的五哥，他看见越青掀开车帘，月光流水般漫过她凝霜的腕子。少年慌忙闭眼，却已将那抹清辉烙在了心底。
马车尚未起步，云程突然如饿狼般扑来。越青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人被酒气熏天的怀抱死死箍住，带着酒臭的唇胡乱蹭过她耳垂。
“青青...就亲一下...“他喘着粗气去掰她下巴。
“云肃！“越青厉喝声惊破车厢凝滞的空气。少年这才惊醒，拽着兄长后襟猛力一扯——“刺啦“一声，云程半幅衣袖竟被生生扯裂。
“啪！“
一记耳光抽得云程歪倒在厢座上。越青甩着发麻的右手冷笑：“可清醒了？“
“为什么...“云程突然嚎啕大哭，涕泪横流地揪住自己散乱的发，“为什么偏偏是大哥！我哪里不如他！“金冠“当啷“滚落车板，像极了他碎了一地的体面。
回府途中，越青始终紧贴车窗。直到马车停稳，她拎着裙摆箭步冲下，却听身后“咚“的闷响——云程竟滚落车辕，不管不顾地扑来抱住她小腿。
“青青别走...“他仰起涕泪交纵的脸，额头磕破的血痕触目惊心，“我每晚都梦见你...“
“五哥！“云肃死命掰他手指，“这是嫂嫂啊！“
“混账东西！“
炸雷般的怒喝惊得众人一颤。南王不知何时立在垂花门下，月光照着他铁青的脸。侍卫们一拥而上时，越青瞥见老王爷颤抖的手——那根指着云程的紫檀木拐杖，正一下下戳着青石板，像是要捅穿什么腌臜孽障。
越青几乎是跌进房里的。
她一头扎进云凤灵怀中，浑身发抖，像是要把那些肮脏的气息都蹭掉。云凤灵的手掌贴在她后背，温暖的灵力缓缓渡来，却止不住她齿关的轻颤。
“他竟敢...“越青把脸埋在他衣襟里，声音闷得发疼，“我原以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原以为这世间再没什么能让她觉得屈辱了——五百年前没有，五百年后更不该有。
云凤灵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里凝着冰：“待我恢复些力气...“
“我本想废了他那双手。“越青突然抬头，眼底浮着血色，“可云肃那孩子...“她想起少年煞白的脸，攥紧的拳头松了又紧。
帐外更漏声声，云凤灵拍着她后背哼起一支古调。越青盯着床顶的承尘，忽然觉得这日子像团乱麻——自嫁入云家，今日青城山修士，明日云程发疯，后日又不知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睡吧。“云凤灵吹熄了灯，在黑暗里握住她的手，“我在这儿。“
越青闭上眼，却看见无数碎片在黑暗中翻飞：喜烛、血衣、醉醺醺的云程、老王爷的拐杖...最后定格在云凤灵此刻温柔的眉眼里。她突然很怀念那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丽华殿，怀念那段他弹琴她煮茶的清净日子。
晨光还未穿透云层，南王府的铜铃就急响了三声。越青从妆奁前抬头，看见铜镜里映出身披银甲的云凤灵——他正在束腕甲，金属冷光衬得眉目如刀。
“我随你去。“她突然按住他正在系绦带的手。
云凤灵转身捧住她的脸，拇指抚过她眼下淡青：“乖，在家等我。“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可铠甲硌得她生疼，“你现了真身，这满城百姓...“
后半句化在叹息里。越青忽然鼻尖发酸——这分明是凡间夫妻最寻常的别离，却让她心口发窒。她踮脚正了正他的护心镜，恍惚看见五百年前云翊出征时的模样。到底是像云浚多些，还是像云翊多些？铠甲折射的寒光里，三个影子渐渐重叠。
马蹄声远去时，檐角铜铃还在晃。府里空得能听见落叶声，越青数着更漏——三日，整整三日，直到那封染血的战报撞碎寂静。
“...死伤殆尽，唯余云氏三子苦撑...“
青城山修士们沉默着撕开刚结痂的伤口，南王握剑的手青筋暴起。越青站在廊下，看他们一个接一个跨出府门，忽然觉得这院子大得可怕。
越青站了出来，裙摆无风自动：“我去。“她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出鞘的剑，“一定把他们带回来。“
修士们面面相觑：“少夫人，让我们随您......“
“不必。“她翻身上马，眼底寒芒乍现，“你们守好南王府。“
马蹄踏碎晨露，她策马疾驰，心中一片混沌——此去是杀人还是救人？那妖物究竟是什么来头？为何连青城山修士都抵挡不住？
当她赶到战场时，眼前的景象令她呼吸一滞。
尸骸堆积如山，血气冲天。云家三兄弟背靠背立于血泊之中，周身笼罩着一层微弱的金光——那是云翊残魂在强行支撑。
“夫君！“
她飞身落在云凤灵身前，指尖刚触及他的脸，就被鲜血染红。
云凤灵涣散的目光忽然清明了一瞬：“青青......“他染血的手指颤抖着抚上她的脸，“临死前还能见你......真好......“
“胡说什么！“越青扣住他的脉门，脸色骤变，“你的灵力呢？“
云凤灵苦笑：“是锁妖塔里逃出来的东西......千万年岁月磨去了它的本体，只剩一缕执念......靠吞噬灵力重塑人形......“
越青将他轻轻放平：“交给我。“
“青青......“他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我还有来世吗？“
她指尖一颤，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也许......有吧。“
“足够了......“他咳出一口血，却笑了，“这一个月的夫妻......我很快乐......“
越青忽然红了眼眶，将他搂入怀中：“凤灵，到底是我招惹了你......还是你本就是我命里的劫？“
远处传来云程的嘶吼：“青青！那东西又来了！“
她缓缓起身，玉笛在手心化作一道寒光：“锁妖塔关不住你......“衣袂翻飞间，彼岸花纹在她眉心浮现，“今日，我亲自送你灰飞烟灭！“
那团妖气骤然扭曲起来，发出刺耳的尖啸：“是你？！你怎么会——“
越青凌空而立，玉笛横指，血色瞳仁里倒映着仓皇逃窜的黑雾：“锁妖塔里饶你一命，你竟敢伤我夫君。“声音不重，却震得方圆十里的碎石簌簌颤动。
妖雾刚要遁地，笛音忽如惊雷炸响。黑雾瞬间被无形的力量撕成碎片，越青五指一收，那些碎片就像被捏住的萤火虫般聚拢成团，在她掌心发出凄厉哀嚎。
“魔界熔岩池，“她指尖燃起幽蓝火焰，“正好炼炼你的戾气。“
突然狂风大作，越青衣袍猎猎翻飞。云程勉强抬头，惊见月光下她唇边若隐若现的獠牙，周身散发的威压让满地血泊都沸腾起细小的气泡。他不得不以剑拄地，云肃更是直接跪倒在地。
“流朱听令！“
一道赤影破空而来，红裙女子单膝跪地时，发间金铃叮咚作响：“主人。“
越青将挣扎的妖团抛过去：“锁进九幽玄铁笼。“
“领命。“流朱刚要离去，忽听——
“且慢。“越青玉笛轻转，笛孔中飘出无数荧光，“这些孽障，一并带走。“
笛声忽变调，潜伏在尸堆里的、附在兵器上的、甚至藏在云家亲兵伤口中的妖物，全部惨叫着现出原形。它们挣扎着爬向越青，在距她三丈处齐齐伏地：“主人饶命！“
“魔界寒渊三千年，“她垂眸看着这些颤抖的精怪，“若能洗净罪孽，再来见我。“
最后一缕笛音消散时，天边泛起鱼肚白。越青落地瞬间踉跄了一下，再抬头时，獠牙与红瞳都已隐去，只剩唇角一缕血丝，艳得惊心。
流朱正欲撕裂虚空，一道金光骤然劈开云层。太子云舒凰踏着瑞气降临，玄色冕服上的日月纹饰灼灼生辉：“越青，锁妖塔逃犯当归天界处置。“
“处置？“越青冷笑，玉笛在掌心转出猩红光弧，“他们屠村伤人之时，太子殿下在哪？“她突然扬手，一道黑风将最近的尸骸卷至太子脚下，“看看这些被吸干精血的凡人！“
云舒凰蹙眉去拦流朱，却被笛音震退三步：“你要违抗天规？“
“天规？“越青忽然大笑，发间金步摇寸寸碎裂，“今日便让你知道，什么是规！“
笛化长剑，她纵身而起时，裙摆绽开漫天彼岸花虚影。太子原本格挡的姿势骤然一变——这哪里还是那个娇弱的南王世子妃？招招直取命门的狠辣，分明是......
“魔尊血脉？！“云舒凰袖口被削去半幅，露出渗血的手臂。他震惊地望着越青眉心浮现的暗纹，“你竟是......“
“现在知道晚了。“越青瞳仁已完全化作血色，剑锋引动九天雷暴，“我要这九重天，为她陪葬！“
太子被迫祭出本命剑，却在交锋瞬间虎口崩裂。就在越青剑尖即将刺入他咽喉时，一声清越凤鸣破空而来——
“锵！“
赤金羽翼遮天蔽日，凤凰真火将越青重重击落。云凤灵踉跄着接住她坠落的身躯，被她口中涌出的鲜血染红了前襟。
“青青......“他颤抖的手擦不尽她唇边血迹，“别再......“
天际传来威严的宣告：“念你护夫心切，本君今日网开一面。“凤凰羽翼后浮现无数天兵，“若再犯天威——“
“走！“云凤灵死死按住挣扎的越青，在她耳边嘶吼，“你当真要让我白死吗？！“
当金光消散时，越青攥着他衣襟的手缓缓松开，眼底血色褪去，只剩一片空茫。
流朱跪在血泊中，绛纱衣摆浸透了暗红：“主人......“
越青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顺着玉笛纹路蜿蜒而下：“清理战场。“她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先送他们回去。“
“您呢？“
越青低头看着怀中气若游丝的云凤灵，他胸前的血迹已经凝固成紫黑色：“我要......“喉头突然哽住，她发现他腕间代表生机的金线早已断绝。
云凤灵却笑了，染血的手指抚上她脸颊：“傻青青......我本就是一缕残魂......“
“那我送他们走。“越青突然抬头，眼中水光潋滟却不肯落下，“你看着我送他们走。“
青城山巅忽然漫起紫雾，玉笛声穿透云霄。山脚下幸存的百姓仰头望去，只见雾中隐约有紫衣翩跹，笛音过处，那些盘旋不去的冤魂渐渐化作莹白光点。有老者颤巍巍跪倒：“神仙......是神仙来超度亡魂了......“
没人看见紫衣仙子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也没人发现她心口处正在溃散的灵光。
南王府的白灯笼亮了一夜。越青趴在灵柩上，指尖描摹着云凤灵最后的笑颜。当唇瓣触及他冰凉的额头时，一滴泪终于砸在他长睫上。
黑暗席卷意识的瞬间，她堕入一片混沌。
“为什么——“
凄厉的哭喊震得虚空颤动，越青跪在虚无中，十指抓出血痕：“你既创造了我，为何要夺走所有爱我之人？“她撕扯着心口衣襟，那里正不断渗出金色光点，“凤灵做错了什么？他不过是想......想护我一时安稳啊......“
回声在混沌中层层叠叠，最终吞噬了崩溃的身影。而在现世，流朱正惊恐地看着越青的身体开始透明——那些飘散的金芒，分明是上古神裔陨落时的征兆。
青青......“
云程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越青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云凤灵的坟前，天边残阳如血，将墓碑染成暗红色。她抬手摸了摸脸颊，指尖一片湿凉。
“跟我回去吧。“云程蹲在她身边，眼下青黑一片，显然多日未眠，“大哥若在天有灵，也不愿见你这般......“
越青猛地推开他：“滚开！“
云程踉跄着后退几步，又固执地上前拉她。挣扎间，两人双双跌倒在坟前。越青索性躺着不动了，青草的气息混着泥土的潮湿，恍惚间像是躺在那人怀里。
“那我也死在这里好了......“她望着渐暗的天空喃喃道。
云程突然扑过来，双手撑在她耳侧：“你死了，我怎么办？“他声音发抖，“我现在满脑子都是你，睁眼闭眼都是你......“
越青冷笑：“凡人的爱能有多长久？不过一世轮回，你就什么都忘了。“
“那我就这一世守着你！“
越青别过脸，却被他强行扳回来。云程的唇压下来时，她闻到了酒气混着泪水的咸涩。这个吻笨拙又绝望，像是要把所有说不出口的感情都倾注进去。
“啪！“
一记耳光打得云程偏过头去。越青的玉笛抵在他喉间，笛身泛起森冷寒光：“最后一次警告。“
“杀了我啊！“云程红着眼抓住笛子往自己心口送，“反正没有你，我活着也没意思！“
越青突然笑了。那笑容让云程毛骨悚然，还没反应过来，一段诡谲的笛音已钻入耳膜。
“既然你执迷不悟......“她指尖在笛孔上翻飞，眼中泛起妖异的紫芒，“不如忘了罢。“
云程的眼神渐渐涣散，伸向她的手悬在半空，最终无力垂下。越青接住他瘫软的身体，轻轻放在墓碑旁。
“这才是你的结局......“她抚过青年熟睡般的面容，“永远别想起，曾爱过一个不该爱的人。“
夜风卷起坟前未烧尽的纸钱，越青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中。而在她身后，一滴泪正从云程紧闭的眼角滑落，渗入新坟的泥土里。
南王府的白幡撤下三年后，坊间仍在传颂那段往事——大公子云凤灵为除妖殉道，其妻越青随之殉情，夫妻二人合葬于青城山南麓。
如今的世子云程，年方二十便以铁血手腕整顿南境军务，只是那双总是望着远方的眼睛，再不见当年风流恣意的神采。
“你再不娶妻，为父就撞死在这祠堂！“老王爷的龙头杖砸得青砖开裂。
大婚那夜，新娘子独自等到红烛燃尽。她悄悄推开书房门，只见云程和衣而卧，怀中紧抱着一个褪色的绣枕——那上面还残留着几根不属于她的青丝。
“夫君......“她怯生生去碰他的肩。
“别动那个。“云程突然惊醒，一把夺回枕头，“这是......“话音戛然而止，他望着窗外一弯残月，轻声道：“你去睡吧。“
后来新夫人从老仆口中得知，这间书房原是已故大公子的居所。而世子每夜枕着的，是当年那位少夫人用过的鸳鸯枕。
千里之外的雪山巅，越青站在冰镜前看着这一切。镜中云程正摩挲着枕头暗袋里藏的一截断笛——那是她故意留下的忘忧曲破绽。
“痴儿......“她拂袖打碎冰镜，转身时一滴泪坠在雪地上，烫出深深的洞。
雪巅一别后，三界再无人见过越青。
花神紫桓踏着月华登上月亮山时，崖边那株从未见过的赤色优昙引起了他的注意。指尖刚触及花瓣，整朵花忽然化作流光散去，现出个抱膝而坐的身影。
“你何时来的？“紫桓绛紫色的衣摆扫过她脚边。
越青抬头，月光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不过躲几日清净。“
“整个花界都是你的。“紫桓俯身时，长发如瀑垂落，那张比女子还精致的脸上带着笑，“何必说'躲'字？“
越青望着山下云海，忽然道：“带些酒来吧。“她顿了顿，“要最烈的。“
次日，紫桓袖中乾坤抖落十坛佳酿。女儿红的泥封刚破，山间栖鸟便醉得栽进花丛。越青仰头灌下一整坛，喉间灼烧感让她想起云凤灵咳出的那口血。
“够你醉上半年了。“紫桓变出玉杯想陪饮，却被她直接夺过酒坛。
“不必陪。“酒液顺着她下巴滑落衣襟，“我独醉惯了。“
第三日破晓，紫桓发现她终于醉倒在优昙花丛里，手中还攥着块褪色的红绸——像是从嫁衣上撕下来的料子。他轻叹着为她披上外袍，转身时听见她呢喃：“为什么...非要我活着...“她欠了凤灵两世了。这债该如何还？
九重天的追捕令已传遍三界，可月亮山的结界外，那些天兵永远在绕圈子。紫桓回头看了眼醉卧花间的人，袖中飞出万千花瓣，将入山的路掩得更密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