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君后敛去了周身清圣的仙辉,化作一只皮毛雪白、眼眸莹润的兔妖,悄然潜入了魔界的地域。数千年来,这片曾充斥着混乱与戾气的疆土,竟呈现出一种异样的安稳。虽然后来九重天将看守魔界的重任交给了凶悍的饕餮,但魔界众生却出乎意料地规矩,仿佛深刻明白此地乃是由那位威震三界的大殿下所统辖,无人敢轻易造次。
自那名为“彼岸花”的纷争之源彻底消失后,三界似乎达成了一种诡异的统一。无论是妖是神,都仿佛被剥离了最为炽烈的七情六欲,回归到了某种最初的原初状态,无悲无喜,无欲无求。表面看去,是一片前所未有的祥和宁静,可这宁静之下,却弥漫着一种缺乏生气的、深入骨髓的冰冷,仿佛万物都蒙上了一层无形的霜。
化作兔妖的君后,在这片秩序井然却死气沉沉的魔界艰难地寻觅着。她的脚步踏过荒芜的焦土,穿过扭曲的枯林,探入深邃的岩窟……她审视着遇到的每一个魔物,从力量强横的魔将到蜷缩在角落、气息微弱的乞丐般的低等魔物,都不曾放过,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或那微弱海螺声的源头。
然而,日复一日,希望如同被魔界灰暗的天空逐渐吞噬的光线,一点点黯淡下去。纵使她费尽心力,踏遍所能及之处,终究……一无所获。那声召唤,仿佛只是绝望中产生的幻听,又或者,是更深、更隐秘的陷阱。
自牡丹那带着恶毒快意的遗言消散于冥府空气中,蓝无印便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神魂。牡丹的死,非但没能平息他的恨意,反而将他最后一丝寻回花妖的希望也彻底掐灭。极致的悲愤与绝望猛地冲上心头,他喉头一甜,竟猛地喷出一口灼热的金色血液,随即眼前一黑,直直向后倒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云琅桓将他带回花界,不惜耗费自身神力,连续为他施法疗愈了数日几夜,那涣散的神魂才勉强重新凝聚,让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然而,那双曾经或许还藏着些许温情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死寂的灰烬与无尽的空洞。他望着床畔的云琅桓,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石磨过:“……多谢神尊相救。”
云琅桓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眉头紧蹙,语气中不免带上了几分上位者的责备:“你身为一方花神,统御世间草木精灵,岂能因一个小小的花妖,便颓丧至此,连神格都不顾了?”
这话如同火星,瞬间溅入了蓝无印早已被痛苦和怨恨填满的心田。他猛地抬眼看向云琅桓,胸腔中积压了数百年的不平与愤懑几乎要破体而出!就是眼前这个男人,是他亲手斩杀了越青视若性命的孩子,才让越青彻底失去了活下去的信念,最终选择了那般决绝的方式离开!如今,又是他,欺骗利用花妖前去对付牡丹,才将她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蓝无印的眼神一点点变了,那死寂之下,有种名为戾气的的东西在疯狂滋长、盘旋。
云琅桓敏锐地察觉到他眼神的变化,那不再是绝望,而是某种尖锐的、针对他的东西,不由沉声道:“你这般看着本尊,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蓝无印几乎是咬着牙,将这句话碾碎了吐出来,他再也无法忍耐,“神尊!您怎能说得如此事不关己?花妖的死,难道您就毫无责任吗?!”
云琅桓被这直白的指责刺中痛处,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侧过脸道:“……本尊自会去寻她下落。”
“寻她?”蓝无印嗤笑一声,那笑声冰冷刺骨,充满了不信任与讥讽,“上神还是高抬贵手,放过她吧!下一次……不知您又会将她骗至何种险境?她这次都未必留下全尸吗?”
云琅桓面色一白,心知他是在怨怪自己利用花妖之事,沉默片刻才道:“牡丹之事……本尊确有私心,处置不当。但我……未曾料到牡丹竟偏执至此,会狠毒到对无辜的她下此毒手。”
“您‘未曾料到’的事情,是否也太多了些?”蓝无印的声音冷得掉冰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艰难地挤出来,蕴含着压抑了数百年的血泪控诉。
“从前您强夺她视若性命的孩子,断她生念;后来您巧言令色哄得她嫁予您,转头却又亲手杀了那孩子,彻底碾碎她活下去的最后一丝勇气!如今……如今她好不容易回来了,您又设下这所谓‘降妖’的陷阱,诱她为您涉险,最终为她根本不欠您的恩仇赔上了性命!云琅桓——您究竟是高高在上的神尊,还是冷血无情的魔?!”
蓝无印心中已然是将这一连串积压了数百年的血泪指控,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向云琅桓。蓝无印死死瞪着他,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恨意与鄙夷,那无声的咒骂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将对方焚烧殆尽。但他最终,还是将更恶毒的话语死死咽了回去,只是用那双充血的眼睛,诉说着无尽的悲愤。
云琅桓被他眼中那赤裸裸的、几乎要将他剥皮拆骨的恨意与谴责看得步步后退,那长久以来被刻意忽略或强行压制的愧疚如同潮水般翻涌上来,竟让他有些不敢直视那双眼睛。他避开视线,语气不再如先前那般强硬,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本尊……一定会找到她。届时,我会倾尽所能度她成仙,赐她尊荣,这……这总算是报答了她的恩情与牺牲。”
“呵,”蓝无印发出一声极尽讽刺的冷笑,斩钉截铁地打断他,“她从不稀罕成仙!她想要的,您从来都给不起,也根本不懂!”
云琅桓被这直白的拒绝噎得一滞,心底的愧疚与无力感更深,只能重复着苍白的承诺:“……无论如何,找到她之后,我自会……补偿她。”
待云琅桓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花界边际,蓝无印强撑着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随即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光。他片刻不停,径直赶往蓬莱仙山。
在蓬莱,蓝玉见到去而复返、面色依旧苍白却眼神急切的他,立刻将东海君后带来的消息和盘托出:“师祖,您走后不久,东海君后曾来过。她让我转告您,她听到了那海螺的召唤之声,方位……指向魔界深处。”
魔界!
这两个字如同在无尽黑暗中擦亮的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蓝无印几乎死寂的心。他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化作一道流光,直冲九重天而去——他必须去找云琅桓。纵有万般怨恨,此刻也不得不低头,只因魔界是云琅桓的统辖之地,没有他的准许和帮助,想要在其中寻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而此时,云琅桓正因遍寻无果而焦头烂额,见到去而复返的蓝无印,不禁有些诧异:“你……怎么又来了?”
“东海君后听到了海螺声,”蓝无印言简意赅,语气急促,“是从魔界传出来的!”
云琅桓闻言,眉头却蹙得更紧,露出一丝疑惑:“若她真在魔界,甚至能动用海螺……为何我遍布三界的通灵符却毫无感应?”那通灵符与他神力相连,若有强大异动或特定气息出现,他应能第一时间感知。
然而,尽管心存疑虑,这毕竟是目前唯一的线索。两人暂时压下旧怨,当即动身,撕裂虚空,一同降临魔界。
云琅桓以魔界之主的名义,释放出浩瀚神威,召集万魔。低沉而充满无上权威的号令传遍魔界的每一个角落,无数形态各异的魔物在威压下战栗匍匐,汇聚而来。
然而,耗费神力进行大规模的感应搜寻之后,结果却令人失望——根本没有发现花妖无名的丝毫气息。
就在两人心情愈发沉重之际,一道清圣的身影却循着云琅桓那毫不掩饰的神力波动寻了过来。来的正是此前潜入魔界探查的东海君后。她见到云琅桓和蓝无印竟一同在此,脸上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这魔界的宫邸,早先曾被唤作“衍月宫”,后在仙魔纷争中被九重天的神兵彻底摧毁。重建之后,便一直空悬其名,仿佛一段不愿被提及的过往。然而,在失去那株象征执念的彼岸花后,云琅桓某日竟难得地起了兴致,亲自题字,命人打造了一块匾额悬于宫门之上——
“清风朗月”。
这四个字清雅疏淡,与他如今洗尽铅华、褪去痴狂后的气质倒也颇为相合,再无半分从前的偏执与阴郁。
东海君后一路行至宫门前,抬头望见那崭新的匾额,不禁驻足,心生感慨。想来悠悠岁月,当年那位曾执掌此间的越青,直至消散也未曾为这恢弘却冰冷的宫殿想出一个合意的名字。未曾想,最终完成这件事的,竟是曾与她纠缠最深、伤她最重的大殿下。
收敛心神,君后步入殿内,对着那抹孤高清冷的身影敛衽一礼:“殿下。”
云琅桓见是她,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期待:“君后亲自前来,可是在魔界有所发现?”
君后面露无奈,轻轻摇头:“那海螺之声只极其短暂地响起过一次,方位飘渺难辨。我在此界探寻多日,那一点微弱的痕迹早已消散殆尽,再无任何线索可循了。”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与失望。
三人相对无言,陷入了一片沉寂,只能在这清冷空旷的魔宫中,等待着那些被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小妖能带来一线希望。然而,时间一点点流逝,最终回报的依旧是令人失望的“毫无踪迹”。
东海君后眉宇间的忧色愈深,她望向云琅桓,语气却异常坚定:“大殿下,我仍旧不想放弃,想再去魔界深处探寻一番。”
仿佛是天意不忍绝人之路。就在她话音刚落的瞬间,那熟悉却又微弱的海螺声,竟再一次幽幽地响了起来,穿透魔界浑浊的空气,清晰无误地传入三人耳中!
君后心下猛地一激动,身影瞬间化作一道流光,循着声音来源疾射而去。云琅桓与蓝无印对视一眼,也毫不迟疑地立刻跟上。
声音的尽头,竟指向魔界边缘一片荒芜险恶的渊泽之地。雾气沼沼、泥泞不堪的沼泽深处,果然看见一个身影渺小、妖气微弱的小妖,正手足无措地捧着一个海螺,似乎不知该如何吹响,方才那一声只是误打误撞。
还不等君后开口,心急如焚的蓝无印已率先出手,身影一闪便至,一把将那吓得魂飞魄散的小妖擒住,声音因急切而显得格外凌厉:“这海螺为何会在你手里?!说!”
那小妖(实则为一条小泥鳅精)被他身上强大的神息和骇人的气势吓得浑身发抖,拼命挣扎,却吓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云琅桓见状也要上前,君后连忙拦住他们,柔声劝道:“花神,殿下,莫要吓坏了他。”她仔细打量了一下那瑟瑟发抖的小妖,语气温和下来,“这应该只是一条修行尚浅的小泥鳅,对不对?”
蓝无印强压下焦躁,松开了手。那小泥鳅一得自由,转身就想钻入泥沼逃遁,云琅桓袍袖一挥,一道无形的结界瞬间将其困在原地。
君后缓步上前,声音愈发轻柔,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别怕,我们并无恶意,只想向你打听些事情,绝不会伤害你。你看,这位是统御魔界的魔君陛下,他绝不会允许任何人无故伤害他的子民。你相信我。”
小泥鳅惊魂未定地看了看面色冷峻却未再动作的云琅桓,又看了看温柔诚恳的君后,这才稍稍安定下来,点了点头,怯生生地主动开口:“你们……是不是想问这个海螺的事?”
君后拿起那只海螺,眼中充满希冀:“好孩子,你告诉我,这个海螺,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小泥鳅回忆了一下,说道:“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我在渊泽里玩耍的时候捡到的。那天,我看到一个女子,浑身裹着很浓很重的鬼气,好像是从上面被抛下来的,掉进了渊泽里。”
三人呼吸一窒。小泥鳅继续道:“不过说起来也奇怪,也多亏了那些缠着她的鬼气,渊泽吞噬生机的力量大部分都被鬼气抵消了,不然她肯定会被吸干精血,死定了。”
君后闻言大喜过望:“这么说……她没死?!”
小泥鳅肯定地点头:“嗯!她没死。不但没死,她在渊泽里待了很久,那些可怕的鬼气好像慢慢被渊泽吸走了。等她爬上岸的时候,虽然看起来很虚弱,但感觉……感觉她本身的力量反而好像更纯粹强大了似的。”他努力回忆着,“她就那么坐在岸边,坐了差不多十天,一动不动地望着渊泽水面,有时候莫名其妙地笑,有时候又哭得很伤心……后来,她掏出这个海螺,看了好久,最后把它丢进了渊泽里,然后就自己离开了。”
蓝无印立刻急切地追问:“你知道她离开后去了哪里吗?”
小泥鳅摇了摇头,但随即又十分肯定地说:“虽然我不知道她具体去了哪里,但我知道她一定是彻底离开魔界了。”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她走的那天,我听见她对着渊泽说了一句……‘从今往后,只做个逍遥自在的散人,天界魔域,永不再踏足。’”
放走了小泥鳅,三人留在原地,面面相觑,心中五味杂陈。失落、庆幸、茫然交织在一起。
最终还是君后先打破了沉默,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只要她还活着,就比什么都重要。无论如何,我会继续去寻找她,天涯海角,总能找到。”
云琅桓自然也无法推脱,沉声道:“本君亦会命人继续探寻她的下落。”此刻,他也终于恍然,为何他的通灵符会毫无反应——这诡异的渊泽,竟连神力印记和气息都能吞噬隔绝。
三人自魔界渊泽无功而返,在魔宫前默然分别。东海君后化作一道水色流光,径直回了东海碧波深处。她独坐于晶莹的宫殿内,望着窗外摇曳的海草与游鱼,陷入了长久的沉思。无名既已决意脱离神魔两界,那天大地大,她会去哪里?是隐于茫茫人海,还是藏于某处仙山秘境?那海螺被弃,是否意味着她连旧友亦不愿再联络?万千思绪,纷乱如麻。
蓝无印则返回了蓬莱仙山。见他孤身归来,眉宇间积郁更甚从前,蓝玉与树妖对视一眼,心下明了,皆默契地不再多问寻人之事,只是默默备好清茶,一如过往。
光阴荏苒,又是十多个春秋悄然而逝。当年的青年才俊蓝玉,眼角也已染上了些许风霜,步入中年,气质沉静内敛了许多,唯独身边依旧形单影只,未曾有良缘相伴。
一日,蓝无印见他独立崖边观云海,终是开口问道:“为何至今仍不娶亲?”
蓝玉一怔,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一旁的树妖心直口快,抢着说道:“还能为什么?眼光高呗!蓬莱山下、人间闺秀,介绍了多少,他一个都看不上!也不知到底想娶哪九重天上的仙女呢!”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蓝无印闻言,不再深究。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困于一段永无回应的执念,又有何立场去劝说他人?
在蓬莱山又静居了一段时日后,蓝无印心中那簇寻找的火苗终究无法熄灭。既然神域魔界皆无踪迹,那或许,只有那最浩瀚也最易藏匿的人间,是最后的希望所在了。
他再度收拾行囊,决心踏遍红尘。蓝玉与树妖见状,无需多言,亦如影随形,默默跟上。三人一行,再次离开了云雾缭绕的仙山,投入了那万丈繁华却也茫茫无边的凡俗人间。
终究是缘分未绝。听闻今年洛阳城的百花节盛况空前,堪称百年之最,蓝无印三人便也随着人潮来到了这东都洛阳。
城内早已是一片欢腾的海洋,喜气洋溢。长街两侧,巷陌之间,随处可见精心打扮的百姓捧着自家培育的奇花异草,脸上洋溢着自豪与期盼,都指望能在百花节上一举夺魁,博个头彩。
蓝无印、蓝玉与树妖信步穿梭于花香弥漫、摩肩接踵的人流之中,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些争奇斗艳的花朵,心中却另有所寻。
正行走间,一个清脆明朗的女子声音穿透喧嚣,落入他们耳中:“师父!说起来,我见过一朵花,比眼前这些百花加起来都要美上许多呢!”
那被唤作师父的男子似乎正神游物外,听得她这般孩子气的话,也只是无奈地笑了笑,不知该如何接话。
然而,这简单的对话却瞬间抓住了蓝无印全部的心神。他猛地抬头,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云琅桓正带着栾云、栾萍师姐弟二人,也站在一片花团锦簇之中。
蓝无印立刻快步迎上前去,执礼道:“殿下。”
竟是故人重逢。云琅桓见到他们,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颔首示意。六人寻了处临街的茶肆雅座,暂且坐下。
云琅桓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繁华鼎盛的人间景象,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我想着,她既厌弃了神魔两界的纷扰,所能栖身之地,大抵也只剩下这万丈红尘、人间烟火了。”
“小神也是作此想。”蓝无印低声应和。
“只是……这茫茫人海,摩肩接踵,想要寻一个刻意隐藏的人,只怕比探查神域魔界还要艰难百倍。”一个温婉却带着忧思的女声自身后传来。
六人回头,只见东海君后不知何时也已悄然到来,正站在不远处,眉间轻蹙,望着无尽的人潮。
“君后也来了。”蓝无印起身,执礼问候。
云琅桓微微抬手示意,君后方才优雅落座。
云琅桓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川流不息的人群,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疲惫与无力:“是啊,人海茫茫,无异于海底捞针。如今……或许也只能看天意是否肯垂怜了。”
饮过茶,天色很快便彻底暗了下来。既入凡尘,便依人间的规矩,几人寻了间宽敞的客栈投宿。
夜阑人静,万籁俱寂,唯独东海君后毫无睡意。她独自一人悄步来到客栈清冷的庭院中,仰望着天际那轮孤寂的明月,仿佛那是唯一能倾听她心声的故友,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如同梦呓:“明月啊明月……你亘古长悬,照遍三界,可否告诉我……我那位至亲的魔尊,她究竟去了何方?”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蓝玉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他沉默地走到君后身边,很是自然地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他看着她被月光勾勒出的侧影,那上面覆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忧思,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道:“您……为何对寻到她如此执着?”
君后闻言,缓缓转过头,凝视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眸中似有水光流转,沉默了良久良久,才用一种几乎要融进夜风里的声音说道:“因为……我是灵儿啊。”
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让蓝玉顿时怔住了,完全摸不着头脑。可紧接着,他便看到对方眼眶迅速泛红,湿润起来,顿时有些手足无措,慌忙道:“对、对不起……我是不是问了不该问的?”
君后却缓缓摇了摇头,勉强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没有。你不必道歉。”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声音依旧很轻,却清晰了许多,“‘灵儿’……是我的小名。而魔尊,也就是你所认识的花妖无名……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了。”
蓝玉更加困惑:“那……东海君陛下呢?”他记得她是尊贵的东海君后。
提及夫君,君后眼中瞬间涌上更深的痛楚与寂寥,她望着蓝玉,那目光复杂得让蓝玉心头莫名一紧。“他……”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他去历劫了……四百年前便去了,至今……至今未曾归来。我也寻不到他丝毫踪迹。如今,我在这茫茫天地间,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
那一刻,蓝玉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涌起一股强烈的、想要安慰她的冲动,可搜肠刮肚,却发现自己笨拙得找不到任何合适的言语,最终只能干涩地说道:“会……会找到的。你的亲人们……一定都会找到的。”
君后望着他眼中纯粹的、却不带任何记忆色彩的关切,心中更是酸楚难言。她比谁都清楚,眼前之人虽有着与东海君一般无二的容颜,却终究不是那个与她相伴万载的玉蓝锦,不过是他轮回路上的一副陌生皮囊。身为神祇又如何?依旧不能干涉天道运行,不能点破前世今生。她所能做的,唯有等待。等待历劫终结的东海君自己归来,等待渺茫的天意肯将越青再次送回她身边。
正如她此刻对蓝玉所说的,如果这一次,越青能回来,她拼尽所有也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分毫。如果这一次,她的玉蓝锦能归来,她定会比从前任何时刻都更加珍惜。
明月无声,清辉冷冷。它可曾照见过那个在情爱痴缠中挣扎、浮沉了数万年的花妖?世人总道玉兔温柔怯懦,乖巧可爱,却无人知晓,兔族之心,一旦认准,便比金石更为坚韧,比藤蔓更加执着。
灵儿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微小的机会去寻找她的亲人,也绝不会轻易相信,她那般耀眼夺目的魔尊大人,会就此无声无息地湮灭于天地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