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如同指间流沙,越是紧握,消散得越快。属于越青的点点滴滴,那些鲜明炽热的过往,正在蓝无印的脑海里不可挽回地褪色、模糊。他疯狂地想要抓住每一片残影,那是他存活至今唯一的执念,是黑暗里仅剩的光亮。
失而复得,本是上天何其奢侈的恩赐。他小心翼翼地捧着这份侥幸,连靠近都带着颤抖的珍视,生怕惊扰了这场美梦。可这份得之不易的温暖,还未等他捂热,便被无情地彻底打碎,化为了更深的绝望与虚空。
他独自立于月亮山巅,寒风拂动他的衣袍,身影孤寂得仿佛要融进清冷的月色里。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曾见证过他最快乐的时光。即便在那段日子里,他始终像个局外人,隔着一段无法逾越的距离,静静望着那个如骄阳般绚烂、又如山涧清风般自由的女子。
可他见过她最美好的模样,见过她毫无阴霾的笑靥,听过她畅快淋漓的歌声——那段时光,曾真切地被她的光芒温暖过。或许,仅仅是这样,于他漫长而灰暗的生命而言,就已经是一种奢求的圆满了。
寒风卷过,带来远方的碎叶与空寂。他站在那里,仿佛站成了山石的一部分,直至晨曦微露,又至暮色四合。
终于,那双沉寂许久的眼眸里,最后一点挣扎与留恋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毁灭的平静。他缓缓抬起手,一枚流转着奇异光华、却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古老符印在他掌心缓缓凝聚。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代价是什么。
但他别无选择,也再无挂碍。
他又一次踏上了蓬莱山的土地。云雾缭绕间,蓝玉见到他时,脸上是难以掩饰的惊愕:“您是……花界之主?”
蓝无印微微颔首,视线却仿佛穿透了层叠的山峦,落在不知名的远方:“但我亦是蓝家血脉的源头。”
“师祖此番归来,不知所为何事?”蓝玉感受到他身上不同以往的凛冽气息,谨慎地问道。
蓝无印指节泛白,缓缓握紧了手中的长剑,剑鞘与金属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字句冰冷如铁:“除魔,卫道。”
蓝玉瞬间明了——这是要为无名讨回血债。他没有任何犹豫,当即抱拳,声音斩钉截铁:“弟子愿追随师祖左右!”
树妖默默上前一步,站到蓝玉身侧,眼神同样坚定。无需多言,她的选择已然清晰。
于是,这超乎寻常的组合——一位来自花界却身缠戾气的神祇,一个潜心修道的人类弟子,还有一个矢志追随的草木精怪——就此从蓬莱启程。他们立下誓言,要涤荡世间邪祟,斩尽天下恶孽。
然而彼时,无人能看清,归来后的蓝无印,内里是否还是昔日那个护佑一方的花神。神性与魔念之间,究竟存在着怎样不为人知的纽带或禁忌的枷锁?无人知晓。
后来的后来,这一切的起因与真相都变得模糊不清,连同那个自称“无名”、恣意张扬的花妖最终究竟落入了怎样的境遇,也都湮没在纷乱的传说里。命运的轨迹,仿佛彻底挣脱了母神最初设定的缰绳,朝着愈发离经叛道的方向,一路疾驰,再不复返……
在医神殿宇萦绕的氤氲仙气与珍稀灵药的滋养下,云琅桓的伤势恢复得极快。水仙仙子更是寸步不离,日夜守候在他榻前,眼眸中盛满了化不开的忧思与情愫,直至他彻底康复。
这一日,天君终于在其恢弘的殿宇中召见了他这位长兄。天君端坐于御座之上,神色威严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大哥,当日究竟发生了何事?”
云琅桓沉默片刻,似在梳理纷乱的记忆,而后抬眼,问出的却是沉积心底已久的疑窦:“天君,关于颜颜的生母牡丹……她当年究竟是如何陨落的?所有人都告诉我,是天庭叛乱,她被卷入其中,为叛党所害。事实……果真如此吗?”他的目光锐利,直直望向御座之上的天君。
这件事的官方说辞早已定下数百年,天君自然不会在此刻改口,他面色沉静,语气毋庸置疑:“确是如此。”
得到这预料之中的答案,云琅桓脸上浮现出深切的痛楚与自责,他声音低沉下去:“可她……她的残魂不知如何竟入了轮回,转世为人后,却滋生了可怕的心魔。她屠戮了无数凡人,以生魂怨气修炼,将自己变得半人半鬼,盘踞在那怨气冲天的庄园里……我……我深感愧疚!无论如何,她终究曾是颜颜的母亲。”
天君眸光微闪,追问道:“所以你此番重伤,便是因她而起?”
云琅桓迎着他的目光,不再掩饰:“是。我其实早已察觉她的踪迹与所作所为,只是……不知该如何面对,更不忍亲自出手清理门户。于是,我便寻了个由头,骗了那恰好在场的花妖无名,谎称需她相助,实则封禁了自身大半法力,想借她之手,以一种相对缓和的方式去劝服牡丹回头……可我万万没想到,牡丹的凶残远超预估,更没料到……”他顿了顿,露出一丝苦涩,“更没料到那花妖的道行比我想象中要弱上许多,根本无力制衡。”
天君闻言,几乎要忍不住斥责长兄的糊涂——那小花妖才多少年修为?即便她是当年那个惊才绝艳的越青,全盛时期也未必能独自对抗积累了数百年的冤魂戾气!“那后来呢?”天君压着情绪问道。
云琅桓摇了摇头,面露茫然:“后来我便中了牡丹的暗算,剧毒侵体,意识模糊之际……只隐约感觉到有人紧紧抱着我,在我耳边反复说着‘不要怕,不要怕’……那声音,似乎是花妖的。”
天君沉默了片刻,不再追问细节,只沉声道出结局:“你昏迷后,为护你周全,不被万千冤魂撕碎,她……她用她自己的血引开了所有鬼物。待救援赶到,她已踪迹全无。恐怕……恐怕早已被怨魂吞噬殆尽,落得个尸骨无存、灰飞烟灭的下场了。”
“什么?!”
云琅桓如遭雷击,猛地踉跄一步,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他怔忡良久,猛地咳出一口淤积在心口的鲜血,溅落在光洁的玉砖上,触目惊心。他抚着胸口,声音颤抖,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惊痛:“她竟……如此刚烈决绝?!我……我原是去救人,到头来,却是我亲手害了她性命!”
巨大的愧疚瞬间淹没了他。想到花妖那点微末法力在怨魂浪潮中的结局根本毫无悬念,他心中那点微弱的、想去搜寻她残魂的希望也彻底熄灭。万念俱灰之下,一股决绝的戾气取代了悲痛,他眼中闪过寒光,拱手向天君请命:“此祸皆因牡丹与我而起,我这就去寻她,彻底了断这场孽债!”
光阴荏苒,蓝无印、蓝玉与树妖三人在人间追寻线索,兜转竟已过去了十多个寒暑。他们一路除魔,一路探听,总算得知当年的芍药镇自那惊魂一夜后,竟真的重归宁静,再未有女子无故失踪的诡事发生。
某次追击一头肆虐村庄的狼妖时,他们偶然从那妖物濒死的哀嚎中听到一句零碎的话:“…丰都…鬼城…竟有花开…”当时情势紧迫,蓝无印虽觉奇异,却并未深想。
直到数年后的这一天,三人行至靠近丰都鬼域边界的一个奇异小镇。青天白日之下,竟见几名身着皂袍、手持锁链的鬼差显形于市集之中,与凡人商贩交谈购物,神色如常,而周遭百姓似乎也见怪不怪。
一打听,才知是那幽冥地府之中,掌管枉死城的城主不日将要大婚。蓝无印心中巨震——冥府娶亲已是奇闻,竟还劳动鬼差白日入世采办?更奇的是,这小镇分明活人聚居,为何能与阴差如此和睦共处?
这小镇名为明月镇,名号清雅,却透着一股难言的诡谲。蓝无印按捺住心惊,在镇中细细探查数圈,确认此处居民确为血肉之躯的凡人,而那些鬼差也确在采买红绸、喜烛、甚至女子用的胭脂水粉,交易间竟还使用人间银钱。
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觉此事实在离奇超乎常理之时,他终是拦下了一位看似头目的鬼差。那鬼差感知到他身上纯净的神息,立刻恭敬道:“上神明鉴,我等奉命行事,绝未惊扰伤害此地生灵分毫。”
蓝无印压下心头万千疑虑,执礼问道:“在下冒昧,听闻乃是枉死城主大喜?不知……新娘子是哪一位仙姑?”
那鬼差闻言竟笑了起来,语气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感叹:“您说这位啊?说起来,新娘子本体是位花妖,可来头极大!就连冥王陛下见了她,也要礼让三分哩!”
花妖?蓝无印心头猛地一跳,一个压抑了十多年的名字几乎脱口而出。他强作镇定追问:“既如此尊贵,为何会下嫁枉死城主?”
“听闻是城主大人于她有救命重恩,痴心守了她十多年,才等到她醒来点头呢!”
十多年……救命之恩……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蓝无印心上。那模糊却炽烈的希望几乎要破胸而出。他声音微哑,急切问道:“大礼……定在何日?”
鬼差笑着从怀中取出一份萦绕着淡淡阴气却做工精美的黑色请柬,递到他面前:“就在后天。上神若有暇,不妨也来饮杯喜酒,这可是我冥界千百年来未有之盛事。”
鬼差的身影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于市集喧嚣之中。树妖第一个按捺不住,扯住蓝无印的衣袖,声音因急切而发颤:“花神!那鬼差说的……会不会就是无名?”
蓝玉眉头紧锁,沉声补充道:“时间对得上,她消失至今,正好十余年。”
蓝无印目光晦暗不明,缓缓点头:“我亦有此猜想。后日,我须亲赴枉死城一探。”
蓝玉与树妖立刻异口同声:“我们同去!”
然而蓝无印却断然摇头,视线扫过他们,最终落在蓝玉身上:“不,你们即刻返回蓬莱等我。”
树妖心思单纯,虽有不甘,却仍信赖着他:“那……那你确认了是她,就快点回来告诉我们啊。”
蓝玉却远没有这般好糊弄。他几步追上已转身欲走的蓝无印,挡在他身前,目光如炬,直接问出了盘旋心底已久的疑虑:“师祖,若那新娘子当真是她……您待如何?”这十数年同行,蓝玉早已窥见蓝无印冰冷外表下对那花妖不同寻常的执念与深藏的情感,他绝不相信师祖能心如止水地旁观她嫁与他人。
蓝无印脚步一顿,并未回头,只是遥望着远处阴霾与人间烟火交织的天际,沉默良久,才用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语气回答:“我会问她一句,是否出于自愿。若她心甘情愿……我便如从前一样,只远远看着,绝不再扰她清净。若她有一丝一毫被迫……”他话音至此,骤然转冷,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我便拼尽这身修为,也要将她从幽冥地府抢回来!”
“如从前一样?”蓝玉捕捉到这个词,追问道,“您时常提及越青,可她……终究不是越青。”
蓝无印仿佛陷入某种遥远的回忆,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她的确不是越青。但我已确认,她魂魄深处,就是我执着追寻了数百年的那个人。”
蓝玉再也无言劝阻,只能目送那道决绝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瞬息消失在天际尽头。
待蓝无印彻底离去,蓝玉缓缓转过身,目光复杂地落在身后一脸懵懂担忧的树妖身上。不知从何时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愫已在他心底悄然滋生。目睹花妖的骤然消散,见证蓝无印跨越生死的偏执追寻,他忽然间无比透彻地领悟了“珍惜”二字的千钧之重。
或许终有一日,身边之人都会以各种方式相继离去。于树妖而言,最好的结局或许是修炼成仙,超脱轮回;于他自己,亦是如此。可这“最好”的结局,从来都需要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
蓝玉站在原地,心中一片雪亮,却也沉甸甸的。
蓝无印离去后不久,一股清圣温润的气息便悄然降临在这僻静的小镇边缘。东海君后翩然而至,华贵的衣袂在微风中轻拂,她的目光越过树妖,径直落在蓝玉身上,依旧带着那份独有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温柔。
“公子,”她浅笑开口,声音如暖玉,“这十数年随花神奔走,涤荡妖氛,一切可还顺利?”
蓝玉压下心头因师祖离去和方才对话泛起的波澜,执礼回道:“劳仙子挂心,一切顺利。不知仙子突然驾临,所为何事?”
“我来寻你师祖。”君后的目光扫过四周,并未发现蓝无印的气息。
“师祖他……刚离开不久。”
“去了何处?”君后微微蹙眉。
“冥界,”蓝玉顿了顿,补充道,“他说,要去寻花妖无名。”
君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复杂,轻轻颔首:“果然如此……”她沉吟片刻,对蓝玉郑重道:“你若在此等他回来,务必转告他——我方才隐约感应到了那海螺的召唤之声,方位却指向魔界深处。事态紧急,我需先行一步前去探查。”
魔界?蓝玉心头一紧,几乎是脱口而出:“我同您一起去!我让树妖先回蓬莱等候师祖消息。”
“不可。”君后的拒绝温和却不容置疑,“魔界非同小可,戾气深重,你仙基未稳,元神易受侵蚀,此刻前去绝非良策。”她的语气放缓,带着安抚的意味,“你与树妖安心返回蓬莱等候。若有消息,我定会设法告知。”
蓝玉望着她,这仅有过数面之缘的尊贵君后,却总给他一种难以言喻的熟稔与亲切感,仿佛血脉深处某种模糊的牵引。他一时怔忡,说不清那究竟是什么情感。然而听闻魔界凶险,再想到自身修为确实可能成为拖累,他终是按下跟随的冲动,点了点头:“……好。请仙子务必万事小心。”
冥界的喜宴在深沉的子夜拉开帷幕。幽暗无光的幽冥地府被刺目的红绸与惨白的灯笼装点,两种极致的色彩在永恒的黑暗中扭曲交织,非但不显喜庆,反而弥漫出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诡异,笙乐唢呐之声呜咽盘旋,更添几分阴森。
蓝无印混在形色各异、影影绰绰的鬼魅宾客之中,步入了枉死城大殿。他周身气息收敛至极,目光却如淬火的寒铁,死死锁定的高台。周遭的一切喧嚣仿佛都与他隔绝,他只听得到自己胸腔内擂鼓般的心跳和那只有一个念头的嘶吼——绝不能让她嫁与他人,哪怕今日搅翻这地府,拼个魂飞魄散!
不知过了多久,尖锐的唢呐声陡然拔高,新娘在一众鬼婢的簇拥下缓缓走入。蓝无印的拳头瞬间捏得死紧,指节爆出青白,所有的神经都已绷至极限。
仪式冗长地进行着,直到司仪高喊“送入洞房”,一些胆大的鬼怪起哄着要一睹新娘真容。蓝无印死死盯着城主那只缓缓伸向红色盖头的手,呼吸几乎停滞,既盼着确认,又怕那下面真是他魂牵梦萦的脸庞。
盖头翩然滑落。
然而,露出的却是一张艳丽却陌生的面容——并非他预想中的人!
蓝无印浑身一震,满腔的决绝与悲壮瞬间凝固,化为错愕。竟是牡丹?!
巨大的失落过后,一股更为酷烈的怒火猛地窜起!正是这个女子,间接或直接地害死了越青!既然寻不到越青,那在此地将这罪魁祸首斩灭,为她报仇,此行便不算徒劳!
杀意瞬间取代了所有情绪。他猛地踏前一步,周身收敛的神力轰然爆发,如皓月冲破乌云,将周围氤氲的鬼气瞬间驱散大片,凛冽的神威压得满堂鬼魅齐齐一滞!
“妖女!纳命来!本尊今日便替天行道,收了你这祸害!”
一声雷霆般的怒喝震彻整个大殿,所有鬼怪惊骇回头,只见一位周身流淌着纯净神光、面色却冰寒如玄冰的上神孑然立于一片惨绿幽红之中,与这冥婚盛宴格格不入。
被骤然指认的牡丹彻底愣住,她惊疑不定地打量着蓝无印,在记忆深处竭力搜寻却一无所获:“阁下……究竟是哪位尊神?小女子似乎从未得罪过尊神……”
蓝无印眼中尽是冰冷的厌恶与杀意,声音掷地有声,字字如刀:“你自然不认得本尊!但本尊却认得你这卑劣无耻之徒!惯会蛊惑人心,拆散姻缘,更与邪魔为伍,行那赶尽杀绝之事,罪孽滔天!与下等妖孽何异?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他话音落下,大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紧接着,不知是哪个鬼怪先憋不住发出一声嗤笑,这笑声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满堂的妖魔鬼怪竟哄堂大笑起来,尖利的、嘶哑的、阴恻的笑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嘲弄与不屑,仿佛听到了一个无比荒谬的笑话。
牡丹脸上的惊疑褪去,转而浮现出一种带着怜悯的讥诮:“哦?这位神尊……莫非不知此地是幽冥地府,而非您的九重天?您就……独自一人前来?”她刻意拉长了语调,目光扫过他身后,确认再无援兵。
蓝无印面色冰寒,手中长剑神光流转,一步步向前逼去:“诛灭你这妖孽,我一人足矣!”
牡丹自然不惧他,或许这世间她唯一忌惮过的,也只有那个早已消散的越青。她身边的枉死城主更是面色一沉,岂容他人在他大婚之日、在他的地盘上如此挑衅他的新娘?他当即上前一步,与牡丹并肩而立,周身翻涌起浓稠如墨的幽冥鬼气,冰冷的杀意锁定了蓝无印。
蓝无印深知敌众我寡,毫不迟疑,起手便是至刚至阳的仙家雷法!只见他剑指苍穹,引动九天玄雷,刺目的电光撕裂冥界的永恒黑暗,带着煌煌天威轰然劈落!围观的小鬼小妖们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四散奔逃。
雷光未歇,他剑势一变,脚下瞬间展开一道巨大的金色八卦阵图,金光灿灿的符文急速旋转,试图将牡丹与城主一同困锁其中。
然而,他所用的皆是仙门正宗的常见术法,虽威力不俗,却并无太多诡变之处。对于法力高深者而言,破解之道并非秘密。牡丹冷笑一声,指尖弹出数道污秽血光,精准地打在阵眼之上;城主更是袍袖一挥,磅礴的黑暗灵力如潮水般涌出,硬生生将那金色的八卦阵图侵蚀得黯淡崩碎!
第一轮交锋,蓝无印的攻势竟被对方轻易化解。
“雕虫小技,也敢来冥府撒野!”城主怒喝一声,不再留手。他双臂一震,四面八方的阴煞之气疯狂汇聚,凝成无数道漆黑如墨、锋利如刃的气劲,撕裂虚空,从各个刁钻的角度朝着蓝无印绞杀而去!
蓝无印身形急闪,剑光舞得密不透风,格挡开大部分攻击,但那幽冥之力太过刁钻迅猛,终究有一两道黑气突破了他的防御,狠狠撞在他的护体神光之上。
“唔!”他闷哼一声,身形微晃,唇角渗出一丝金色的血液,显然已受了内伤。
表面上看,双方这第一回合似乎勉强算是平手,谁也没能彻底压制谁。但蓝无印心中却一片雪亮——对方两人法力皆深不可测,且在这幽冥地府占尽地利,鬼气源源不绝。而自己孤身深入,神力消耗一分便少一分,久战之下,必败无疑。今日,恐怕真要殒命于此了。
正当蓝无印深陷重围,内心飞速权衡殊死一搏的胜算之际,一道璀璨夺目的金色光柱骤然撕裂冥府厚重的阴霾,如同九天烈阳坠入幽冥!
光芒散去,云琅桓身披银甲,手持神兵,周身散发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威压,降临在大殿中央,目光如寒冰利刃般直刺牡丹。
“牡丹!”他声音沉郁,蕴含着压抑的怒火,“本尊昔日念旧情,予你讲和之机,望你悔改。你却变本加厉,屠戮生灵,如今更嫁入冥界,是与三界正道彻底背驰吗?”
牡丹一见云琅桓,方才面对蓝无印时的嚣张气焰瞬间消散大半,眼神闪烁,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语气带上了惯有的委屈与指控:“是你…是你先负我在先!若非你……”
“住口!”
不等她说完,一旁的蓝无印厉声打断,字字诛心,揭穿她最不堪的过往:“牡丹!休要再颠倒黑白!你以为大殿下不记得,我便也忘了吗?是你无耻勾引在先,离间插足在后,更勾结妖魔,谋害大殿下的原配正妻!桩桩件件,天道昭昭!即便大殿下顾念旧情不忍杀你,这天地轮回也容不得你!”
云琅桓眉头紧锁,显然不愿再多听牡丹狡辩,也更不愿旧事重提。他抬手止住蓝无印,目光冰冷地锁定牡丹,做出了最后的宣判:“牡丹,你背叛仙界法度,罪孽深重,我与你早已恩断义绝。今日,你若肯自愿入轮回受审,洗刷罪业,我便饶你魂魄不散。若再执迷不悟……”
他手中神兵嗡鸣,杀意凛然,“我便亲自在此,将你形神俱灭!”
一旁的枉死城主眼见九天之上的大殿下亲自降临,神威赫赫,方才对付蓝无印的那点气焰瞬间消散无踪。他急忙上前一步,躬身辩解,急于撇清关系:“殿下明鉴!臣……臣实是受了这妖女的蒙蔽蛊惑,不知她竟犯下如此滔天罪孽,才……”
云琅桓连眼角余光都未曾扫向他,仿佛他只是一缕无关紧要的尘埃。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牡丹身上,见她眼中决绝,毫无悔意,更无投入轮回的打算,便知此事已无转圜余地。他不再多言,手中长剑嗡鸣震颤,极寒的冰霜之气瞬间凝聚于剑锋之上,周遭温度骤降,连弥漫的鬼气都仿佛要被冻结。
他并未引动声势浩大的雷霆仙诀,只是简简单单的一记直刺,快如闪电,冷若玄冰,直取牡丹心魄。
而牡丹,竟也全然放弃了抵抗,甚至微微挺起身,迎向了那柄曾寄托了她无数爱恨痴缠的剑。锋锐无匹的神兵轻易地刺穿了她的魂体,没有鲜血,只有逸散的灵光与浓重的鬼气开始溃散。
她望着云琅桓近在咫尺却冰冷无比的脸庞,嘴角扯出一抹诡异而凄然的笑容,气息微弱却带着刻骨的怨毒与一丝得逞的快意,幽幽道:“夫君…你永远…永远也别想知道…越青…究竟在哪里…呵呵…”
这句话如同最阴毒的诅咒,云琅桓听得眉头紧锁,一时未能全然明白其中深意。
但一旁的蓝无印却如遭五雷轰顶!“越青”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所有的恐惧!他猛地扑到即将消散的牡丹身前,失控地吼道:“你说什么?!你把她怎么了?!你把她藏到哪里去了?!说啊!”
然而,牡丹只是维持着那抹诡异的笑容,魂体如同破碎的琉璃般寸寸消散,最终化为点点幽光,彻底湮灭。她或许终于得到了渴望已久的解脱——爱人从未属于她,孩子早已夭亡,仇敌在她看来也被她亲手打入万劫不复的魔界。能最终死在自己倾尽一生去爱、去恨的男人剑下,于她而言,竟成了一种扭曲的圆满。
只留下蓝无印绝望的嘶吼在空旷死寂的冥殿中回荡,和一个更加扑朔迷离、令人心焦的谜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