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节的正日,洛阳城迎来了空前的喧腾。长街之上车水马龙,摩肩接踵,鼎沸的人声与丝竹管弦之声交织,直冲云霄。
夜幕降临,满城灯火次第点亮,璨若星河,与争奇斗艳、竞相盛放的百花交相辉映,将整座城池映照得恍如白昼。浓郁的、千百种花香混合在一起,氤氲在每一寸空气里,甜腻得几乎让人沉醉。更有来自各处青楼楚馆的知名头牌姑娘们,被精心装扮,当街搭起高台,献上曼妙的歌舞技艺,为这盛世狂欢助兴。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种近乎迷醉的喜悦之中,仿佛在这一刻,世间所有的苦难都被这极致的繁华与香气暂时驱散了。
栾云和栾萍兄妹二人何曾见过这般鲜活热闹的人间景象,看得目不转睛,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兴奋与好奇。
云琅桓见状,唇角微扬,吩咐道:“徒儿,你们去替为师瞧瞧,今日这百花之争,最后拔得头筹的,是哪一家的何种奇花?”
两兄妹正愁找不到理由凑近细看,闻言顿时喜上眉梢,齐声应道:“徒儿遵命!”随即像两只欢快的雀鸟,灵巧地钻入了人群。
树妖在一旁也早已心痒难耐,见状立刻对蓝无印道:“花神,我也去前面看看热闹!”话音未落,人已跟着跑了出去。
蓝玉见她独自前往,下意识地便迈步跟上:“我同你一道。”
转眼间,喧闹的街边便只剩下了云琅桓、蓝无印与东海君后三人。
待小辈们走远,云琅桓的目光才缓缓扫过周遭看似欢乐无边的人潮,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另外两人耳中:“这城中……今日倒是来了不少‘人物’。”他语气平淡,却暗有所指。
蓝无印心领神会,低声道:“大殿下,我与君后也四处走动,查看一番?”
云琅桓微微摆手,神色淡然:“无妨。今日佳节,只要不生事端,便由他们去吧,不必扰了这人间烟火气。”
说罢,他缓步继续沿街前行。空中不断有被夜风吹落或被人群碰落的各色花瓣,纷纷扬扬,如同下着一场细碎而芬芳的雨。几片粉白的花瓣不经意间沾落在他素雅的衣袍肩头,非但不显凌乱,反在那璀璨灯火映照下,更衬得他身姿清逸,气质出尘,宛如一位谪落凡间的翩翩公子,绝世独立,与这喧腾红尘形成一种奇异的、动人心魄的对比。
眼前一个不起眼的摊位后,坐着一位清秀的“小公子”正低头专注地捏着手中的泥人。虽作男装打扮,但那过于纤细的肩颈和不堪一握的腰身,落在云琅桓眼中,几乎立刻便知晓这定是位女子。他心中微动,缓步走上前,本想也捏一个泥人,却见那“公子”正蹲下身,眉眼温柔地哄着一个与家人走散、正啪嗒啪嗒掉眼泪的小女孩,那耐心细致的模样,与他记忆中某个身影悄然重叠。
正是这蹲下的动作,让她发间一枚样式古朴别致的发簪清晰地露了出来——那分明是由斩龙剑幻化而成的模样!
云琅桓的脚步瞬间凝滞,心跳如擂鼓。待那小女孩破涕为笑,被她家人领走,他才稳了稳心神,状若寻常地走到摊前,声音却不自觉地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什么:“公子,可否……为我捏一个泥人?”
“可以啊!”那“公子”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灿烂又带着几分懒洋洋笑意的笑容——不是花妖无名,又是谁!
云琅桓喉头一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更不知该如何相认。
半晌,他才干涩地挤出一句:“……那便有劳了。”
“好说好说,”她笑得没心没肺,伸出沾着些许泥屑的手,“给钱就好了。”
云琅桓下意识地便从袖中取出一锭黄澄澄的金子,递了过去:“这些……可够?”
对方显然被这豪横的手笔吓了一跳,连连摆手:“太多了太多了!这位公子,您这……我这小本生意,一年也赚不了这些。您要是没带零钱,这个泥人我送您便是!今日百花节,大家都出来寻芳赏花了,公子您拿了泥人也赶紧去逛逛吧,说不定能遇上良缘呢!”
“寻芳?”云琅桓微微一怔,“原来这百花节……还有这层意思?”
“对啊!”她一边熟练地捏着泥人,一边笑着解释,仿佛在说一件人尽皆知的事情,“百花节嘛,跟七夕差不多意思。一个借百花传情,一个凭花灯达意罢了。公子您这般人物,今日定能寻到一位称心如意的意中人!”
不过片刻功夫,一个栩栩如生、竟与云琅桓有七八分相似的泥人便已捏好。“公子,给您!”她将泥人递过来,笑容依旧明媚,却带着对待寻常客人般的疏离客气。
云琅桓不得不接过泥人,心中万般不舍就此离开,只得寻了个借口问道:“公子……你明日可还在此处摆摊?我……我明日带了零钱再来付给你。”
那“公子”闻言,洒脱地笑了笑:“区区一个小泥人,不必如此挂心。今日与公子结个善缘便是。”
云琅桓立刻抓住话头,急切追问:“那……不知公子高姓大名?也好日后……”
“春。”她头也未抬,一边整理着摊上的工具,一边随意地答了一个字。
“……”云琅桓险些被这个简单到极致、却又仿佛蕴含了无数可能的字眼噎住,所有追问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他看着她忙碌的侧影,终是压下翻涌的心绪,极为礼貌地微微颔首,让开了位置,不再妨碍她招揽其他客人。只是那握着泥人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了。
在场之人,哪个不是灵力修为精深之辈?方才云琅桓那片刻的失态与试探,又如何能真正瞒过刻意隐匿的“春公子”?几乎就在云琅桓转身离开摊位、混入人群的刹那,那“春公子”脸色微变,手中泥胚一丢,身形一晃,便如青烟般自原地消失得无影无踪——竟是毫不犹豫地直接跑路了!
云琅桓立刻察觉,心下一急,当即以神念通知了不远处的蓝无印与东海君后。三人法力高强,瞬间锁定那抹仓促逃遁的气息,一路疾追,终于在洛阳城郊一条荒僻的小河边,将她拦了下来。
“春公子”被三人呈品字形围住,背靠潺潺流水,已无退路。她瞪着为首的云琅桓,脸上再无之前的和气,满是愠怒与不服:“这位公子!你这人好生无赖!我念在佳节好意,送你泥人分文未取,你转头却带了这许多人来捉我?这是何道理!”
云琅桓被她质问得一时语塞。他想解释自己绝非恶意,更不是来捉她的,可千头万绪堵在胸口,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细想起来,自己与她之间,似乎也确实并无什么可让她信服的亲近关系可供解释。他下意识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身旁的蓝无印与君后。
蓝无印立刻上前一步,眼神是前所未有的专注与温柔,声音都放得极轻,生怕惊跑了她:“公子……你误会了。我们并非来捉你,是来接你回去的。”
东海君后也神色郑重地点头附和,语气无比诚恳:“公子,我们对你绝无半分恶意,更无意伤害你。请你相信我们。”
然而,“春公子”只是冷笑,眼神里的戒备丝毫未减:“三位皆是神通广大的神仙,在下不过一介小妖,虽从未害过人,却也深知仙妖殊途。我只想在人间做个普通人,安安稳稳地过几年凡人的日子,体验这红尘烟火。你们如今一路追我出城,将我逼至这般境地,还说不是追杀?”
君后试图用温情打动她:“我们真的不是来杀你的。我们……我们曾经是认识的,是很重要的人。你……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吗?”
“认识?”春公子眼中掠过一丝茫然,随即又被更强的警惕覆盖,“我说过了,我如今只想做个逍遥自在的妖,快活地当几年人,体验够了便回归山野潜心修炼。你们何必苦苦相逼?”
云琅桓一听她提及“修炼”,自觉找到了切入点,连忙开口,语气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既然如此,就让我来助你修炼!我定会倾尽全力,护你周全,助你早日得道成仙!”这承诺重逾千斤,出自他口,更是惊世骇俗。
可春公子并非不谙世事的傻白甜,岂会因空口白话而放松警惕?她嗤笑一声:“助我修炼?我凭什么相信你?你们神仙的承诺,对我们妖来说,几分真几分假?”
云琅桓被她问住,情急之下,竟下意识地又拿出了那枚通灵符:“你若不信,我可与你种下这通灵符契!自此之后,只要你心念一动,无论天涯海角,我必随叫随到!如此,你可能信我几分?”这简直是将自己的软肋亲手递出。
春公子目光转向蓝无印:“那你呢?你又有什么说法?”
蓝无印凝望着她,思索片刻,沉声道:“我没有什么厉害的法宝可以给你做抵押。但我可以发誓,从此跟在你身边,护你周全,听你差遣,唯你命是从。只要你需要,我永远都在。”这誓言,比任何法宝都更重。
春公子摸着下巴,目光在三人身上来回扫视,心中飞速盘算。打是肯定打不过的,但这三人看起来……似乎也确实不像有立即动手的恶意,尤其是那两位男神仙,眼神古怪得很。她咂么了半晌,终究是形势比人强,但依旧留了个心眼:“……那行吧,暂且信你们一回。不过——”她话锋一转,“我得先回城去看看今年的‘百花主’究竟花落谁家!这可是我摆摊这么久最期待的事儿!”
蓝无印立刻表态:“我陪你回去。”说着便自然而然地站到了她身侧。
云琅桓一时间竟被晾在原地,显得有些尴尬。自认识这花妖以来,他这九天大殿下的威严架子就从来没真正端成功过!眼见着那两人仿佛默契十足地就要往回走,几乎快要走出他的视线,他才咬了咬牙,压下心头那点不是滋味,对君后道:“……我们也跟上去。”终究是放心不下,也……不甘就此被撇下。
洛阳城内,喧嚣更胜白日。巨大的舞台被灯火照得亮如白昼,五位姿容绝艳的花娘正在台上翩然起舞,水袖翻飞,歌喉婉转,引得台下欢呼雷动,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几乎要将这夜幕掀翻。
化名“春公子”的花妖轻松地挤在人群里,竟从兜里掏出一把炒得香喷喷的瓜子,一边嗑得津津有味,一边仰头看着台上的表演,时不时还跟着周围的看客们一起起哄叫好,俨然一个彻底沉醉于佳节氛围的寻常公子哥。
一旁的蓝无印,目光却几乎没离开过她。他一边心不在焉地瞥着舞台,一边竭力想从她这洒脱不羁、甚至有些痞气的举止中,找寻出一丝一毫属于“越青”或“无名”的痕迹,那专注又困惑的模样,与周遭的狂欢格格不入。
花妖看似全心投入,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那三个“瘟神”。眼见人群情绪越来越高涨,几乎陷入沸腾,她不动声色地、一点点地挪动脚步,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般,悄无声息地便脱离了蓝无印的视线范围。
“哼,跟得这么紧……”她心里嘀咕着,“我先找个地方躲他几天清静。等他们以为我远走高飞,自行离开了,我再换个地儿重新摆我的摊,过我的逍遥日子!”
念头一定,她身形便如游鱼般在密集的人潮中几个闪转,彻底消失不见。
是夜,万籁俱寂,一轮清冷的孤月悬于中天。
在城中某处无人注意的僻静屋顶,花妖独自一人抱膝坐着,任由皎洁的月光洒满全身。她仰头望着那轮明月,眼神是历经沧桑后的平静与通透。
在魔界那吞噬一切的渊泽里,在生与死的边缘挣扎时,她仿佛被冰冷的泥沼洗去了所有执念。许多过去绞尽脑汁也想不通的事情,在那彻底的寂静与绝望中,忽然就变得清晰无比。
捉什么妖?做什么受万人敬仰却背负沉重的英雄?为什么就不能像这洛阳城里最普通的凡人一样,好好活着,享受这几十年的烟火人生?
若是那样,她或许就不会遇见那些高高在上的九重天神尊,不必被卷入他们那纠缠万载、爱恨难清的风月旧账里,更不必像个傻子一样,为了别人的夫妻恩怨拼上性命,最后落得个一无所有、几近魂飞魄散的下场。
这月光,如今照着的,只是一个想通了、只想为自己活一次的“春公子”。
“你在这里?”那低沉而雄浑的男子声音骤然响起,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将花妖沉浸在月光下的思绪搅得粉碎。她心中一惊,猛地站起身,却因动作太急,脚下一个趔趄,竟直直朝着屋脊下滑去!
就在她以为自己必定要狼狈摔落之际,一双温暖而有力的大手及时托住了她的后背,稳稳地将她扶住。力道传来,她不由自主地被带得回转了半圈,顷刻间便与来人变成了面对面、身体几乎相贴的姿势。
虽然隔着彼此的衣物,但那坚实的胸膛传来的温热触感,以及过近的距离所带来的压迫感,让她瞬间面红耳赤。然而,比起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更让她觉得难堪的是——自己一个堂堂大妖,竟然被一个神仙吓得差点从房顶上滚下去!
“多……多谢。”她借着力道勉强站稳,迅速向后撤开半步,拉开了这点令人心慌的距离,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和强装的镇定。
来人自然是云琅桓。他的通灵符何须种下?只要她带在身上,无论天涯海角,他都能心生感应。方才那电光火石间的近距离接触,她身上传来的细微气息和那瞬间的慌乱,竟让他心头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跨越了漫长岁月的熟悉感,好似眼前人早已与自己相识了千百年。
见她依旧疏离,云琅桓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低声道:“你……还是不相信我是真心实意想要帮你。”
花妖闻言,更是觉得莫名其妙,甚至有些想笑:“帮我?你为什么要帮我?就算你帮我成了仙,又能怎样?我根本无心成仙,对那仙位没有半分兴趣。”
云琅桓被她这话噎住了,在他固有的认知里,妖物修行,最终不都是为了脱去妖骨,位列仙班吗?他疑惑道:“那你历尽艰辛,修炼成人,目的不是为了有朝一日得道成仙?”
“谁说的?”花妖几乎要翻个白眼,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我就想做个妖,做个无拘无束、逍遥自在的妖怪!我才不要做什么神仙,那么多清规戒律,条条框框,岂不是要把我活活憋死?”
她这话说得直白又鲜活,带着一股蓬勃的生气,竟让云琅桓怔住了。随即,一股前所未有的温柔情愫悄然漫上心头,混合着之前因利用她而产生的浓重愧疚,让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想要补偿和庇护她的冲动。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若是……若是你不喜欢九重天的那些规矩,待你成仙之后,便来我的碧海青天阁。在我那里,我定会庇佑你,绝不会让任何规矩束缚你,保你永远像现在这般……自由自在。”
花妖侧过头,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看着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清脆,却带着几分戏谑:“怎么,你又想收我为徒了,对不对?可我早就说过了,我不想做你的徒弟。”她摊了摊手,一副无可奈何又态度坚决的模样,“我说得很清楚啦,我贪恋这红尘烟火,舍不得人间热闹,神尊您就高抬贵手,放过我,别再想着度化我成仙了,行不行?”
云琅桓被她这直白的话堵得一阵尴尬,心下更是因那份沉甸甸的愧疚而难受。他发觉对方竟是软硬不吃,自己这满腔的补偿之意仿佛无处着落,挣扎了片刻,索性将话挑明:“并非收徒之事……是牡丹那件事,从头至尾,都是我的错。是我低估了她的偏执与实力,利用了你,才害你身受重伤,吃了那么多苦头……所以我才会一直想着,无论如何要补偿你一二。”
花妖听他说完,盯着他看了良久,忽然毫无预兆地爆发出更大声的笑,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云琅桓被她笑得面皮发热,很是局促不安,忍不住问道:“你……你这又是为何发笑?”
花妖止住笑,夸张地摇了摇头,语气轻松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什么牡丹?什么受苦?神尊,您是不是认错人了啊?我之前认识您吗?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云琅桓岂会相信,斩钉截铁道:“你若不是那花妖无名,又能是谁?我绝不会认错,你与她长得一模一样!”
“哎呀,”花妖故作烦恼地摆了摆手,“这话可不是你一个人说。还有妖怪非说我跟很久以前一位叫什么越青的彼岸花长得像呢!我承认我是有几分姿色,可能长得比较大众脸?但我真的不想跟你们神族攀上什么关系,太麻烦了。”她说完,作势就要跳下屋顶溜走。
云琅桓急忙跟上:“那你总该记得,你在魔界渊泽发生过什么吧?”
“渊泽?”这两个字像是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脑海。花妖不自觉地背脊一凉,心脏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她脸色微白,却强撑着搪塞道:“我……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就是个没什么本事的小妖,怎么可能去过魔界那种可怕的地方,还渊泽……”
云琅桓心知她在撒谎,却也不再逼问,转而问道:“那你这深更半夜的,要去哪里?”
“找个能睡觉的地方呗。”她没好气地回答,脚下加快了速度,明知道甩不掉,却还是本能地想努力一把。
云琅桓忽然出手,一道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神力瞬间将她定在原地。“走吧,跟我回去休息。”他语气放缓,带着一丝不容置疑,“休息好了,明日你再做任何打算,可好?”
花妖动弹不得,气得瞪眼:“那你不能趁人之危,占我便宜!”
云琅桓郑重颔首:“我以神格起誓,绝不会。”只见他袖中光华微闪,下一刻,花妖便发觉自己已被带入一间清雅静谧的房间。
形势比人强,花妖只好认命,嘟囔着爬上房间里唯一那张宽敞的床榻:“我睡了,你自便!”说罢便扯过被子蒙过头,一副拒绝交流的模样。
云琅桓也不多言,只是走到窗边的蒲团上盘膝坐下,闭目凝神,开始打坐。
或许是真的累了,也或许是他在一旁莫名地让人安心,花妖竟真的很快沉沉睡去,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睡得十分安详。
然而,这份安宁并未持续太久。很快,她便陷入了深深的梦境之中。眉头不自觉地蹙起,手指也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仿佛正经历着什么……
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那不是寻常的痛楚,而是仿佛灵魂被无数双手生生撕扯裂开的剧痛,尖锐到让她在梦中都几乎要痉挛。
耳边是永无止境的喧嚣,却不是人声,而是万千冤魂凄厉绝望的哭嚎与尖啸,层层叠叠,灌入脑海,刺得她神识都在颤抖。那声音戚戚索索,时而像是无数张嘴巴在向她贪婪地索求着什么,时而又扭曲成哀哀的求救,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怨毒。
她看不清周围任何清晰的景象,只有无数扭曲、模糊、狰狞的黑影在翻滚涌动,如同最深沉的噩梦。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却又清晰地感知到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骼都被无形的力量疯狂地拉扯、撕拽,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彻底分食殆尽!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被这无边的痛苦和恐惧彻底吞噬、陷入永恒黑暗的前一刹那,一个女子尖锐到极点的、充满刻骨恨意的厉叫声,猛地压过了所有鬼哭,清晰地刺入她的耳膜:
“去死吧,越青!你将会——万、劫、不、复!永生永世在这渊泽深处腐烂沉沦,永世不得超生!!”
伴随着这恶毒的诅咒,一股无法抗拒的、庞大到令人绝望的力量猛地攫住她,将她狠狠地抛了出去!
失重感猛地传来,下一刻,是更深沉、更死寂、更令人窒息的包裹感。渊泽!她陷入了渊泽!
这里比之前更加黑暗,粘稠、冰冷的泥沼般的物质从四面八方挤压着她,每一次微弱的挣扎,只会让她陷得更深,仿佛有无数贪婪的嘴巴在下方吮吸着她的力量和生命。彻骨的阴寒顺着毛孔钻入,冻结血液,麻痹神识。
无边的孤寂和恐惧瞬间淹没了她。她张开嘴,试图呼喊救命,却发现喉咙像是被淤泥堵死,发不出任何声音。极致的寂静放大了所有绝望——没有人,这里一个人都没有,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她自己在不断下坠、被吞噬……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水浇头,让她在梦中猛地挣扎起来!
“……无名……无名……醒醒……”低沉而带着急切的声音,仿佛穿透了无尽的水层,隐隐约约传入她几乎被恐惧冻结的识海。
云琅桓在打坐中猛地被一股强烈的心悸和难以言喻的紧张感惊醒。他睁开眼,只见榻上的花妖蜷缩成一团,额发已被冷汗彻底浸湿,粘在苍白的皮肤上,身体细微地颤抖着,嘴唇无声地翕动,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他心中一紧,指尖凝起一丝极其柔和的神力,小心翼翼地探向她的眉心,触碰到那混乱而恐怖的梦境边缘——渊泽!她竟再次陷入了那绝望之地的梦魇!
“啊——!”
花妖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双眼骤然睁开,瞳孔在黑暗中急剧收缩,充满了未散尽的惊惧,仿佛一个险些溺毙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贪婪地呼吸着现实的空气。
云琅桓立刻收敛神力,倾身靠近,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不怕了……都过去了,你已经逃出来了,这里很安全。”
惊魂未定的花妖,此刻什么也顾不上了,理智被噩梦彻底击溃,只剩下寻求安全和温暖的本能。她几乎是扑了过去,一把紧紧抱住了坐在床沿的云琅桓,将脸深深埋入他带着冷冽檀香气息的衣襟里,整个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云琅桓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浑身一僵,眼中闪过十足的惊讶,但垂眸看到她脆弱颤抖的模样,感受到怀中真实的恐惧,那点惊讶瞬间化为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终究狠不下心推开。他迟疑了一下,抬起手,有些生疏地、却极其轻柔地拍着她的后背,像安抚受惊的孩童般低声重复着:“不怕了……没事了……我在这里……”
在他的安抚下,花妖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极度的疲惫和残余的后怕如同潮水般涌上,她竟就保持着这个依偎的姿势,在他怀里再次沉沉地睡了过去,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着。
或许,关于渊泽的那一段记忆,是她潜意识里永远都不愿再主动触碰和提及的绝对噩梦。
云琅桓低头看着怀中安然睡去的容颜,眼神复杂难辨。他沉默了片刻,指尖再次凝聚起一点微不可察的神光,极其小心地、缓缓地点在她的眉心。一道无形的、带着他本源神力的通灵符印,悄无声息地种入了她的神魂深处。
从此,无论天涯海角,只要她心绪有剧烈波动,尤其是恐惧与危难之时,他都能第一时间感知,清晰地知悉她的处境。
做完这一切,他维持着被她依靠的姿势,不再动作,只是静静地守着她,直至天明。窗外月色渐隐,晨曦微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