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曳，玉锦华手中的狼毫笔悬在宣纸上方，墨汁滴落，晕开一片漆黑的泪痕。“休书“二字力透纸背，最后一笔却迟迟未能落下。
安佑贤推门而入时，正看见那封未完成的休书压在青玉镇纸下。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纸角簌簌作响，像极了那日越青离去时翻飞的衣袂。
“夫君......“她声音发颤，金镶玉的护甲不慎刮花了案几上的漆面。
玉锦华从浅眠中惊醒，眼底还残留着梦里的血色——那是北境雪地上越青头也不回的背影。
“我留不住她。“他摩挲着宣纸边缘，那里有被火折子燎焦的痕迹，“就像留不住指间沙。“
安佑贤从身后环住他，惊觉昔日挺拔的脊背竟已微驼。湘绣腰带上的明珠贴在他后背，很快被泪水浸湿。
“让妾身去劝劝妹妹......“
“没用的。“玉锦华苦笑，抬手抚过案头那盆将死的绿萼梅——那是越青去年随手插的，“云琅桓挨的那刀，离心脏只差半寸。“
烛花突然爆响，映得安佑贤脸色煞白：“她如今连云公子也......“
“她不会跟任何人走。“玉锦华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绽开点点红梅，“三日后，你带着老夫人和孩子们先去成都别院。“
“可祭天......“
“走！“他猛地攥碎那支狼毫，墨汁溅在袖口的金线蟒纹上，“趁我还有力气......护你们周全。“
窗外，一队夜巡的侍卫举着火把经过。火光透过窗纱，将“休书“二字映得如同泣血。
十月二十四的夜，蓝山园内静得能听见露水凝结的声音。玉锦华推开房门时，越青正对镜梳发，铜镜里映出他疲惫的眉眼。
两人在镜中对视，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株纠缠的藤蔓。
“青青...“他忽然从背后拥住她，下颌抵在她肩窝，呼吸间全是她发间茉莉头油的香气。这个吻来得突然而炽热，带着龙涎香与泪水的咸涩，像是要把一生的眷恋都倾注在这一刻。
“别去。“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算我...求你。“
越青的梳子停在半空，檀木齿间还缠着几根青丝。她望着镜中他通红的眼眶，那年初遇时，那个少年将军，他似乎有了几根白发，是自己折磨的吗？
玉锦华的手臂越收越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我父亲...“他的唇贴着她颈侧脉搏，“他书房暗格里...藏满了男宠的画像。“冰凉的泪滑进她衣领，“母亲到死...都以为是自己不够好...我称母亲那个女人，她其实是我的小姨，是她用了自己一生将我养大。“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越青抬手抚上他脸颊，触到一片湿冷。这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男人，此刻在她掌心颤抖如孩童。
“你知道吗...“他忽然笑了，笑容比哭还难看，“我原以为娶到你...就抓住了光...我想跟你一生一世一双人，跟你一起生儿育女，我在心里发过无数次誓，我一定会对我的孩子们好……“
梳妆台上的烛火猛地跳动，爆出个巨大的灯花。越青望着镜中彼此交叠的身影，忽然想起云琅桓说过——灯花爆，故人来。
可明日之后，他们之中，怕是谁也做不成故人了。
暮色四合时，越青换上一袭素白箭袖，将淬了毒的箭矢藏入袖中。她支开玉竺去取点心，身影如烟般消散在渐浓的夜色里。
玉锦华接到消息时，手中的茶盏跌得粉碎。
“沿着御驾路线搜！“他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每一寸地皮都给我掀开！“
骊山北麓的松林里，越青的弓弦已拉满。皇帝銮驾的明黄华盖远远可见，她眯起眼，箭尖随着心跳微微颤动。
“青青！“
云琅桓突然从灌木丛中冲出，发冠歪斜，衣袍被荆棘划得破烂。他张开双臂挡在箭矢前：“你非要让这山河染血才甘心吗？“
越青的弓缓缓垂下。她忽然笑了，那笑容艳得像淬毒的曼陀罗：“你来了啊...“指尖轻抚过他的脸颊，“正好，我想你了。“
“你——“云琅桓被她突如其来的亲昵震住，还未回神，就被她扯开了衣带。越青的唇贴上来时，他闻到她发间熟悉的茉莉香，混着一丝血腥气。
“我还是你的青青...“她咬着他的耳垂低语，手却探向他腰间玉佩——那里藏着调兵虎符，“你看，这荒山野岭的...“
松枝突然剧烈晃动。越青余光瞥见林间闪过的玄甲寒光，心里冷笑。玉锦华的伏兵果然到了，正好替她拖住禁卫军。
“琅桓...“她突然扯开自己衣领，露出雪白肩头，“你不是一直想...“
云琅桓猛地推开她，喉结滚动：“你究竟要什么？“
“这一场风花雪月，算我还你的。“
越青闭眼的瞬间，一滴泪划过太阳穴，没入鬓发。云琅桓的吻落下来时，她尝到了血腥味——不知是谁咬破了谁的唇。
衣衫半解之际，玉锦华站在逆光处，玄色蟒袍上的金线云纹微微发颤。
“砰——“
一纸休书掷在越青脚边，溅起尘埃。玉锦华嘴角溢出血线，在苍白的脸上触目惊心：“你自由了。“
越青望着他踉跄离去的背影，突然低笑起来。笑声渐大，混着泪水砸在休书上，晕开了墨迹。她一根根掰开云琅桓攥紧的手指：“下辈子...“染着丹蔻的指甲在他掌心划出血痕，“我干干净净地还你。“
骊山祭坛下，十具尸体整齐排列。越青蹲下身，为其中一位合上怒睁的双眼——那是鬼寨最后的兄弟。
“那就用我这把剑吧。“越青决绝地望着远方。
十月廿七，御驾回銮。朱雀大街上，忽有清越的编钟声自城楼飘下。
众人抬头，只见一袭月华裙裾拂过雉堞，越青赤足踏在朱漆栏杆上，臂间烟纱随风舒卷。朝阳为她镀上金边，发间银铃随着舞步叮咚作响——活脱脱是敦煌壁画里飞天的模样。
“陛下快看！“太监尖细的嗓音刺破云霄。
玉锦华策马在前，玄甲下的肌肉骤然绷紧。他看见越青足尖金铃晃动的频率，那是鬼寨行动的信号。
“啊呀——“
随着一声娇呼，那抹月白身影如折翼之鹤坠下城楼。百姓惊呼声中，玉锦华纵身跃起，铁臂揽住纤腰的刹那，嗅到她衣领间若有似无的苦杏味。
“王爷好身手。“越青在他怀中抬眸，眼角画着妖异的桃花妆。她指尖似有若无擦过他喉结，留下冰凉的触感。
皇帝早已掀开车帘，浑浊的眼珠粘在那段雪白颈子上：“玉卿，莫唐突了仙子。“
越青旋身落地时，金铃骤响。她对着御驾盈盈下拜，石榴裙绽开血色涟漪：“民女拜见陛下。“随着动作，领口暗绣的合欢花纹里飘出缕缕甜香。
玉锦华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是曼陀罗混着鸩羽的味道！他猛地去扯腰间水囊，却见皇帝已痴迷地凑近越青：“美人用的什么香？“
“回陛下，“越青笑靥如花，指尖抚过鬓边绢花，“是岭南进贡的...“她突然旋身，裙摆扫过御前侍卫的刀鞘，“醉仙桃。“
玉锦华的剑已出鞘三寸。他终于明白，越青要做的从来不是刺杀——是要让皇帝身败名裂地死在众目睽睽之下，死在求欢的丑态里。
此刻越青正将绢花别在皇帝襟前，花蕊里藏着的毒粉簌簌落在龙袍上。
皇帝的手还僵在半空，保持着抚摸越青脸颊的姿势。他的瞳孔已经扩散，嘴角却凝固着淫邪的笑意。越青的月华裙裾铺展在龙辇前，像一朵凋零的优昙婆罗花。
玉锦华的剑尖滴着血——是他亲手刺穿了越青的心口。
“护驾来迟。“他单膝跪地，声音沉痛得恰到好处，“逆贼越氏毒杀陛下，已被臣正法。“
长安督护的刀已经架在了太子脖子上。三日内，西北军的铁骑踏碎了九重宫阙的血色夕阳。当玉锦华戴上十二旒冕时，忽然想起越青坠城那日，在他耳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我要你亲眼看着...这龙椅...有多冷...“
史官战战兢兢地记录：冬，帝崩于妖女投毒，卫王锦华承天命继位。至于那个被野狗分食的妖女残骸，谁会在意呢？
唯有新帝寝殿的暗格中，供着一支沾血的银铃簪。每逢雨夜，总有宫人听见铃音如泣。
新雪初霁，云琅桓一袭素袍立于朱雀门前，腰间只悬着个青布包袱。玉锦华亲自来送，玄色大氅上还沾着太和殿的檀香。
“你早知会是这般结局？“云琅桓呵出的白气模糊了眉目。
玉锦华摩挲着腕间一串佛珠——那是越青最后戴过的：“那日她说'棋手'时，我便懂了。“
“她究竟为谁赴死？“
“为林飞，为我...“玉锦华突然咳嗽起来，帕子上绽开红梅，“也为那年北境，被狼族凌辱的那个姑娘。“
云琅桓望向皇城方向。朝阳下，琉璃瓦泛着血色的光：“她给你的，比给我的多。“
“是啊...“玉锦华轻笑，“她给天下人看了场最壮烈的戏。“笑声渐低，“连自己的尸骨...都成了我的垫脚石。“
青骢马嘶鸣着催促。云琅桓最后看了眼这个困住越青一生的牢笼：“我去修仙。若有来世...“
“若有来世，“玉锦华打断他，“我宁愿她是个寻常绣娘。“
史载：锦德三年冬，太祖崩，享年三十有四。侍从整理遗物时，发现龙榻暗格藏有一幅画像——红衣女子在城楼起舞，题字“青青子衿“，落款处却被血指痕反复摩挲得模糊不清。
云琅桓在九重天小住数日后，掐指一算，料想越青转世之期将至，便匆匆下凡。此番他化作一名算命先生，在人间游走。一日，他正为人卜卦，忽见天象有异，当即抛下摊子直奔冥界。
“越青可已投胎？“他一见冥王便急声问道。
冥王颔首：“这一世倒还是人身，只是...“他面露难色，“只怕殿下见了要心疼。“
“究竟如何？“
“长安花魁丽华，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客尝。“冥王叹道，“但凡出手阔绰者，皆可一亲芳泽。“
云琅桓闻言，眼前仿佛浮现出那双曾为他斟茶研墨的纤纤玉手，如今却...他强压下心头怒火，转身便去寻司命兴师问罪。
“你竟让越青沦落风尘！“他一把揪住司命衣襟，眼中怒火几欲喷薄而出。
司命连连告饶：“大殿下明鉴！越青姑娘的命数非小神所定。她与七十二天立下契约，本该为您封印百年，却提前解封...这五世轮回之苦，皆是天道反噬。每一世都...“他咽了咽唾沫，“都命途多舛。殿下若实在不忍，不妨等上百载，或许能遇上她命数好转之时。“
云琅桓闻言如遭雷击，颓然松手。原来自己苏醒的代价，竟是越青要受这五世折辱。更残忍的是，他必须眼睁睁看着她一世又一世地委身他人...想到此处，他握紧双拳，暗下决心定要设法扭转这命数。
百花楼前，忽来了一位锦衣华服的公子，身后拉着满满一车金银，开口便要替花魁丽华赎身。
老鸨见钱眼开，笑得合不拢嘴，当即拍板成交，忙不迭地将丽华送出门去。可丽华却神色冷淡，眉目间不见半分喜色，只淡淡瞥了云琅桓一眼，便不再多言。
云琅桓不解，低声问道：“我替你赎身，你为何仍不开心？”
丽华勉强扯出一抹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我不知该如何开心。”
“为何？”
“想替我赎身的人不少，可一听价钱，便都退缩了。”她抬眸看他，眼中带着几分讥诮，“倒没想到，你真能拿出这么多钱。”
云琅桓干笑两声：“我有的是钱，赎你，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
丽华沉默片刻，忽而问道：“若我年老色衰，你还会要我吗？”
“自然要。”他不假思索，“既花了重金，岂有不要的道理？”
可树大招风，当夜，他们的住处便遭了山贼洗劫。
刀光血影间，丽华香消玉殒，云琅桓甚至来不及护住她。他怔怔地抱着她尚有余温的身子，指尖颤抖，喉咙里滚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啊——！”
司命匆匆赶来，强行将他拽回九重天，叹息道：“大殿下，天命难违，何必强求？人间五世，于天上不过数月光阴，您……忍忍吧。”
云琅桓双目赤红，心如刀绞。
这该死的诅咒！
这一世，越青投生在了奴籍。更可悲的是，她十三岁时那张出落得过分精致的脸，就成了主家所有男人眼中的猎物。
云琅桓急得就要下界，司命死死拽住他的衣袖：“殿下且慢！上一世您强行替她赎身，这一世她必须把那些孽债都偿清。若再干预，只怕下一世会更惨。况且...“司命压低声音，“这一世好歹有个真心人会护着她。“
那李府大少爷确实是第一个对她动了真心的。那年春日，他以明媒正娶为诺，哄得越青委身于他。自那以后，少女就成了他随叫随到的禁脔。直到那天，李家二爷在回廊下撞见这个水灵灵的小丫鬟...
大少爷确实拼命阻拦过。可在他大婚当日，二爷还是用强占有了越青。更荒唐的是，这两个男人竟为个丫鬟大打出手。恼羞成怒的二爷干脆将人掳回自己院里，任由他那不成器的儿子也...
当大少爷终于把人救出来时，越青已经吞下了那包砒霜。云琅桓透过轮回镜看着少女嘴角渗出的鲜血，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被撕成了碎片。
本以为这一世总算能好些，越青嫁了个看似斯文的秀才。云琅桓刚松了口气，却发现这书生竟是个衣冠禽兽，日日逼迫妻子陪侍那些富家同窗，以此换取银钱。
云琅桓一把揪住司命的衣领，眼中金芒暴涨，周身神力激荡得殿中帷帐猎猎作响。司命吓得直往后缩：“殿下明鉴！小神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编排上古神尊的命格啊！“
“本君忍够了。“云琅桓指节发白，声音里淬着冰渣。
司命慌忙拽住他的衣袖：“殿下且慢！这一世...这一世她阳寿已尽。那畜生嫌她...嫌她不够温顺，她今晨已投了洛水。“
云琅桓转瞬便至幽冥，森冷鬼火在他足下纷纷退避。冥王案前的判官笔无风自颤，墨汁溅了满案。
“让那些碰过越青的杂碎，统统滚去无间地狱。“他的声音不响，却震得忘川河水逆流。
冥王战战兢兢捧出生死簿：“大殿下息怒...那些...那些本就不是真人，是天道反噬化出的戾气。神尊既殁，他们自然也...“
话未说完，云琅桓一掌击碎身旁的石柱：“那越青现在何处？“
冥王急忙翻动簿册，纸页哗哗作响：“在...在青城山。这一世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