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琅桓这一世，选择做了一名修仙者。在青城山等待越青的漫长岁月里，他渐渐成了神州大陆与九曜大陆最令人仰慕的谪仙。白衣胜雪，青丝如瀑，他总爱独自站在青城绝顶的云海之畔，任山风拂动衣袂。山下每日都有慕名而来的求道者，或跋涉千里，或三跪九叩，却无一例外被他婉拒。那些被拒之门外的人常说，远远望见云上仙的背影，就觉得他与这凡尘俗世格格不入。修仙界都道他这般修为，合该上昆仑山位列仙班，可他却出人意料地留在了青城山，成了修仙一脉的第九峰主，守着这座终年云雾缭绕的青山，日复一日地等着一个不知何时才会归来的人。
那一年隆冬，青城山飘着细雪。云琅桓破天荒地御剑下山——他素来腾云，偏这日心血来潮，三尺青锋破开凛冽寒气，剑穗在风中猎猎作响。行至山脚，他收了仙家气象，化作寻常修士模样，玄色大氅上落着零星雪粒。
忽闻婴啼声刺破雪幕。循声而去，见襁褓弃于枯树下，锦缎料子倒是上乘，可惜浸透了雪水。他指尖凝起一点灵光，往婴儿眉心轻点，前世因果便如走马灯掠过——官家纨绔始乱终弃，绣楼小姐泪尽而亡。襁褓里的小脸冻得发青，却在他抱起时突然止了哭，攥住他一缕白发咯咯地笑。
“倒是胆大。“他轻嗤，却将大氅裹紧了几分。
回山后才发现是个健壮的女婴。仙君手忙脚乱地掐诀烧热水，法术太猛险些烫着孩子，最后不得不召来山泉。洗沐时小娃娃蹬着藕节似的腿，溅得他满身水花。当夜子时，九峰主殿传来罕见的摔玉简声：“来人！“
翌日掌门洞府前挤满女修。有捧药膳的，有抱琴的，最离谱的是个扛着炼丹炉的。云琅桓斜倚玉座，指尖在扶手上敲出冰晶：“我要的是乳母，不是选妃。“忽而拂袖化作流光：“不如去寻只狐狸。“
云琅桓广袖一拂，转身便踏碎虚空回了九重天。霞光流转间，他已立在瑶池玉阶前，惊得一群仙娥打翻了琉璃盏。
“芸晴，“他径直走到正在修剪牡丹的天后身侧，袖中落下一缕婴孩的奶香气，“给我一只狐狸。“
天后指尖的鎏金剪顿了顿，挑眉看他：“哟，我们云上仙终于要娶妻了？“
“是捡了个孩子。“他蹙眉，袖口还沾着未净的米糊，“要个会照顾人的，性子乖巧的，最好是——“
“毛茸茸的？“芸晴轻笑，随手摘下一朵并蒂莲把玩，“紫鸢倒是合适，可惜她尚未归位，如今还在下界修炼。“
云琅桓不耐地叩响玉栏：“你们青丘一族，不是最擅照料幼崽？“
“是呀，“天后忽然凑近，发间步摇叮咚作响，“可男狐狸见了你要自荐枕席，女狐狸见了你要以身相许。你待如何？“她指尖掠过他肩头白发，“总不能...要本座亲自去给你当保姆？“
云琅桓冷笑一声，袖中突然传来响亮的啼哭。天后手中牡丹“啪嗒“落地，花瓣散了一地。
天帝广袖一挥，司命星君便捧着命簿踉跄现身。玉冠歪斜也顾不上扶，只一个劲儿地擦汗：“启禀上仙，锦蔚殿下恰巧在青城山......求仙问道呢。“
云琅桓指节捏得发白：“又是他？“
司命缩着脖子往天帝身后躲：“这个......仙佛最重因果。小殿下既见过彼岸花真身未入魔障，已是万幸。只是这心魔未除，自然要跟着花主......“
“他的心魔与越青何干？“云琅桓袖中剑气激荡，震碎了三丈外的蟠龙柱。
“魔界那回......“司命声音越来越小，“小殿下救过越青姑娘，姑娘亲口许诺要报恩的......“
“报恩非要嫁他？“
“咳......“司命瞄着天帝眼色，“别的......小殿下也看不上啊......“
云琅桓眸中寒芒乍现：“这一世，休想。“
“上仙三思！“司命扑通跪地，命簿哗啦啦翻到朱砂批注的那页，“越青姑娘只剩这一世劫数，圆满后便可重归七十二天神位。您若强行干预......“
“本君忍不得。“他剑穗上的玉铃无风自响，“看她为锦蔚死第三次？“
“可您每插手一次，她下一世就更凄苦三分......“司命突然被剑气掀了个跟头，趴在地上小声嘀咕，“不如就安安分分当个师父......若这世她自个儿选了您......“
云琅桓望着瑶池倒影中自己霜雪般的容颜，忽然轻笑：“本君何须强求？“池面涟漪荡碎他眉间傲色，“自有让她心甘情愿的法子。“
云琅桓刚踏进青云殿，就见掌门领着一个少年立在阶前。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一身素白道袍，腰间却悬着块价值连城的羊脂玉佩。
“九师弟，可算把你盼回来了。“掌门捋着胡须笑道，“这孩子天资聪颖，曾在国师座下修行，如今一心向道，特来拜入九峰门下。“
云琅桓目光一凝，这眉眼、这身段，分明就是锦蔚的转世。他广袖一甩，冷声道：“我这儿不缺徒弟，倒缺个打杂的。“
话音未落，那少年已“扑通“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弟子愿为师父效犬马之劳！只求师父闲暇时指点一二。“
云琅桓挑眉看他额前渗出的血丝，心想这小子倒是个狠角色。他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修仙问道，须得斩断红尘俗念。“
“但凭师父教诲。“少年声音清朗，不见半分迟疑。
“一日三餐？“
“弟子亲手料理。“
“四季衣裳？“
“弟子浆洗缝补。“
“法器养护？“
“必当尽心竭力。“
云琅桓忽然话锋一转：“为师好酒......“
“家父乃安庆王，府中窖藏美酒任师父取用。“少年答得滴水不漏。
殿内忽然静了下来。云琅桓指尖轻叩案几，忽然问道：“可曾婚配？“
“原有一桩娃娃亲，但弟子离家时已请父王退婚。“
“别退。“云琅桓突然展颜一笑，“你若如期完婚，我便收你为徒。“
掌门手中拂尘“啪嗒“落地：“九师弟！方才还说修仙要断尘缘，这......“
云琅桓置若罔闻，俯身扶起少年：“告诉为师，你叫什么名字？“
“弟子玉蓝锦，蓝田日暖玉生烟的蓝，锦瑟无端五十弦的锦。“
云琅桓嘴角抽了抽——果然，生生世世都忘不了这个“锦“字。他强压下心头烦躁，淡淡道：“锦儿，随为师去静室打坐。“转身时，袖中手指掐出一道禁制，悄悄封住了少年腰间玉佩的灵光。
掌门见他应下，这才略一颔首，转身离去。毕竟这位名震天下的九峰峰主，即便是掌门也不敢轻易拂其颜面。
玉蓝锦原以为师父唤他来是要指点修行，谁知云琅桓只是递来一只青瓷水壶，淡淡道：“去山顶，采日出前的百花露。”
“百花露？”玉蓝锦眨了眨眼，倒不觉得为难，“师父要这个做什么？”
云琅桓目光微垂，落在竹篮里熟睡的婴孩身上：“给她。”
玉蓝锦眉头一皱：“这么小的孩子，不该喝奶吗？”
云琅桓瞥他一眼，语气平静：“这孤峰绝顶，哪来的奶？”
玉蓝锦闻言，忍不住凑近细看。那婴孩肌肤莹润如玉，睫毛纤长，在晨光下仿佛笼着一层薄雾。他心下一软，忍不住道：“师父，她生得真好看，像玉雕的似的……我能抱抱她吗？”
“胡闹。”云琅桓袖袍一拂，挡开他伸来的手，“你年纪尚小，手上没轻重，摔着了怎么办？”
可玉蓝锦动作更快，已经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抱了起来，笑道：“师父放心，她这么轻，我——”
话未说完，云琅桓已冷着脸将孩子接回，语气微沉：“莫要耽搁，速去采露。”
暮色渐沉时，玉蓝锦独自上了山。云琅桓倚在门边，望着那道青衫身影消失在苍茫暮色中，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这小子向来野性难驯，指不定又在山里折腾什么。
谁知这一去竟是一夜未归。
破晓时分，云琅桓抱着啼哭不止的婴孩在院中踱步。晨露打湿了他的衣摆，怀中小人儿哭得小脸通红。“莫不是真叫山里的精怪给叼去了？“他喃喃自语，虽说不愿承认，心底却泛起一丝不安。
“罢了罢了。“他轻叹一声，指尖掐诀，一柄青玉长剑自袖中飞出，在晨光中泛着莹润的光泽。他单手抱着孩子跃上剑身，衣袂翻飞间已升至半空。
山间雾气未散，如轻纱般笼罩着苍翠林海。云琅桓御剑而行，忽见下方山林中尘土飞扬。定睛一看，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玉蓝锦竟骑在一头吊睛白额猛虎背上！那虎足有丈余长，皮毛在晨光中泛着金铜色的光泽，此刻正暴躁地甩动着钢鞭似的尾巴。少年衣衫破烂，却神采飞扬，一手死死揪着虎颈皮毛，一手握着根不知从哪折来的青藤，正与那猛兽较劲。
“好家伙！“云琅桓御剑而下，落在三丈开外的空地上。青锋剑悬在身侧，随时准备出鞘。“你要不要我帮忙？“
玉蓝锦闻声抬头，脸上还沾着泥污，却笑得灿烂：“师父来得正好！我跟这大家伙斗了一整夜。“他拍了拍虎背，“往后咱们家小娃娃有奶喝了！“
这时云琅桓才注意到，这竟是一头正在哺乳的母虎。它腹部皮毛湿润，显然刚产崽不久。少年竟能降服这样凶猛的野兽，饶是见多识广的云琅桓也不由暗自赞叹。
“她不会伤着你师姐吧？“云琅桓仍不放心，指尖悄悄凝起一道灵力。
玉蓝锦俯身在虎耳畔低语几句，那猛虎竟温顺地趴伏下来。少年抹了把脸上的汗：“师父放心，我与它立了契约。它知我们并无恶意。“
正说着，他忽然瞪大眼睛：“等等，师父方才说'咱们家小娃娃'？“他指着云琅桓怀中婴孩，“这、这是我师姐？“少年声音陡然拔高，“她才几个月大！我都十五了！“
云琅桓轻哼一声，广袖一甩：“不愿做师弟？那便下山去吧。“
“别别别！“玉蓝锦连忙摆手，从虎背上翻身而下。他凑近看了看那啼哭的婴孩，小脸已哭得发紫，不由心疼道：“师姐定是饿坏了。“
说也奇怪，那母虎见着婴孩，竟主动侧卧下来。云琅桓小心翼翼地将孩子递过去，小娃娃闻到奶香，立刻止了哭声，急切地吮吸起来。玉蓝锦蹲在一旁，轻轻抚摸着虎背，眼中满是得意。
晨光穿过林隙，为这奇异的一幕镀上金边。山风拂过，带来野花与晨露的清香。
自此，玉蓝锦竟像是寻着了人生至乐，日日天不亮就爬起来，眼巴巴地守在婴孩的摇篮边。这日清晨，他又蹑手蹑脚地摸进内室，见小娃娃正吮着手指睡得香甜，便轻轻戳了戳她粉嫩的脸颊：“师姐，该用早膳啦。“
云琅桓倚在门框上，晨光为他镀上一层金边。他双手抱胸，看着自家徒弟那副殷勤模样，不由挑眉：“你小子倒是积极。“
“师父！“玉蓝锦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地将娃娃抱起，“我带师姐去山上用膳。“
“慢着。“云琅桓一个闪身拦住去路，青衫拂动间带起一阵松香，“为师同去。“
山路蜿蜒，玉蓝锦抱着娃娃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偷瞄师父。晨露打湿了他的靴履，却在每一步都留下欢快的脚印。云琅桓跟在后面，目光始终不离那双抱着婴孩的手，生怕一个不慎摔了他的心头肉。
山涧处，母虎早已等候多时。见他们来了，慵懒地甩了甩尾巴，温顺地趴伏下来。玉蓝锦熟练地将娃娃凑过去，小娃娃闻到奶香，立刻张开小嘴急切地吮吸起来。云琅桓蹲下身，修长的手指轻轻梳理着母虎的皮毛，那猛兽竟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朝阳穿透林隙，将这一人一虎一婴孩的身影镀上金边。山风拂过，带来野花与晨露的清香。远在天镜前窥视的小金龙看到这一幕，笑得龙须乱颤，差点打翻了案上的琼浆玉露。
“师父，“玉蓝锦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我总觉得您防我跟防贼似的。“
云琅桓头也不抬：“为师确实在防你。“
“可师姐是我亲人啊！“少年急得直跺脚，惊得母虎耳朵一抖，“再说了，师姐这才几个月大，我拐回去还得当祖宗供着，多麻烦。“
云琅桓闻言，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袖：“嫌麻烦？那便下山去吧。“
“别别别！“玉蓝锦慌忙摆手，差点惊醒了正在吃奶的娃娃，“我就是随口一说...“他低头看着怀中婴孩，突然眼睛一亮，“对了师父，师姐有名字吗？“
“正在想。“
“叫越青如何？“少年兴奋地提议，“越青越青，多好听啊！像初春新发的嫩芽，又像雨后的青山...“
云琅桓怔住了。他定定地望着徒弟许久，日光在那双桃花眼里投下细碎的金影。这个名字...竟与那人如此相似。他轻叹一声，终究是拗不过这痴儿：“罢了，就叫越青吧。“
玉蓝锦顿时眉开眼笑，低头对着娃娃轻声道：“越青师姐，你有名字啦！“小娃娃似有所感，松开奶头，冲他露出一个无齿的笑容。
山间云雾渐散，远处传来清脆的鸟鸣。谁也没有注意到，云琅桓望向远方的目光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复杂情绪。
这样过了七八日，云琅桓每每看着玉蓝锦笨手笨脚地给越青换尿布，两个大男人围着个女娃娃手忙脚乱，总觉得不是长久之计。这日清晨，他掐指一算，指尖泛起淡淡的金光，忽然眉头舒展：“今日宜下山。“
“蓝锦，“他转身唤道，“收拾一下，带你师姐随为师下山。“
玉蓝锦正抱着越青在院中晒太阳，闻言眼睛一亮：“真的？“他麻利地用软布将越青裹好，背在身后，活像个偷了蟠桃的猴儿，“师父，走着下山的话，怕是要走到日头西斜...“
云琅桓沉吟片刻，衣袖无风自动：“也罢，今日便教你御剑之术。学不学得会，就看你的造化了。“
“师父！“玉蓝锦惊喜得差点跳起来，“您不是说至少要等我筑基大成才...“
“学不学？“云琅桓淡淡打断。
“学！“少年立刻站得笔直，活像棵挺拔的青松。
云琅桓指尖轻点，一道流光在两人之间流转：“听好了。御剑之术，首重心法。“他声音忽然变得空灵，每个字都仿佛带着回响，“剑本灵铁，执拿通灵...“
玉蓝锦连忙凝神静气，生怕漏掉半个字。可听到“采先天混元之气“时，他突然挠了挠头：“师父，徒儿...还没有仙剑呢。“
云琅桓一怔，这才想起自己这个徒弟连把像样的剑都没有。他无奈摇头：“倒是为师疏忽了。“广袖一挥，“今日先步行下山，回来带你去剑冢选剑。“
“师父~“玉蓝锦拖长了音调，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云琅桓被他这声师父叫得心头一软，终是叹了口气：“上来吧。“青玉长剑应声而出，悬浮在离地三尺之处。他一把拎起徒弟的后领，轻飘飘落在剑上。
山风拂面，玉蓝锦紧紧抱着背上的越青，既紧张又兴奋。云琅桓站在他身后，一手扶着他的肩膀，一手掐诀，声音如清泉般流入徒弟耳中：“剑本灵铁，执拿通灵...“
这御剑口诀字字珠玑，暗合天道。寻常修仙者即便得了真传，若无深厚根基也难窥门径。云琅桓心知肚明，这少年转世投胎，定是不用修炼也能身归神位。若但看他这般热切模样，又不忍心说破。
剑光划破长空，向着山下的红尘飞去。玉蓝锦感受着耳边呼啸的风声，忽然回头问道：“师父，您方才念的口诀，最后那句'生生不息'之后，是不是还少了什么？“
云琅桓眸光微动，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等你真正需要时，自会知晓。“
二人下山后，山下的市集虽热闹非凡，却丝毫引不起他们的兴致。云琅桓负手走在前面，玉蓝锦背着越青紧随其后，两人在熙攘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在茶肆稍作歇息时，云琅桓浅啜清茶，目光却始终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玉蓝锦则小心翼翼地抱着越青，时不时逗弄两下。忽然，怀中的婴孩“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声音清脆响亮，引得周围茶客纷纷侧目。
“师父...“玉蓝锦手足无措地轻拍着越青的背，却见她哭得更凶了，小脸涨得通红。
这时一位鬓发斑白的老妇人拄着拐杖走近，慈祥地说道：“小哥儿，这孩子怕是饿了，或是尿湿了不舒服。“
玉蓝锦窘迫地看向师父，压低声音道：“大娘，这...我们两个大男人，上哪儿去寻奶水啊？“
老妇人打量了他们一番，见二人虽衣着不凡却神色诚恳，便叹道：“也是缘分，我隔壁家媳妇刚生产不久，老身带你们去问问。“
“多谢大娘！“玉蓝锦如蒙大赦，连忙跟上。
路上，老妇人絮絮叨叨：“孩子她娘呢？怎么让你们两个大男人带着这么小的娃娃？“
玉蓝锦闻言，促狭地瞥了师父一眼：“这您得问我师父，可不是我的孩子。“
云琅桓面色一僵，轻咳一声道：“孩子她娘...生下她就离开了。“
“哎哟！“老妇人顿时捶胸顿足，“看你们也不像穷苦人家，定是做了什么对不住人家的事，才让媳妇儿狠心抛下亲生骨肉啊！“
云琅桓被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玉蓝锦见状，连忙打圆场：“大娘说得是，我师父这些日子日日反省，发誓要好好将孩子抚养成人，以报答师娘的生育之恩。“
“倒是个明白人。“老妇人点点头，又忧心忡忡地说，“可这女娃娃渐渐大了，你们两个大男人带着，总归是不方便...“
二人沉默不语，跟着老妇人来到一处青砖小院。院中一位面容温婉的少妇正在晾晒婴儿的衣物，听闻来意后，二话不说便将越青接了过去。
云琅桓暗暗松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就在此时，他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这小院中竟同时弥漫着纯净的仙气和隐约的妖气，两股气息交织缠绕，颇为蹊跷。
他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目光在院角一株开得正艳的牡丹上停留了片刻。那牡丹红得似血，花瓣上还沾着晨露，在阳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
云琅桓沉吟片刻，又温声问道：“夫人，这院里可还住着其他人？“
那少妇一边给越青喂奶，一边答道：“还有我家相公，和我那未出阁的小妹。“她说着，眼中闪过一丝温柔，“相公今早带着小妹去集市买布料了，说是要给小妹裁几身新衣裳。“
云琅桓点点头，拱手道：“多谢夫人相助，我们就不多叨扰了。“
出了院门，云琅桓立即压低声音对玉蓝锦道：“你抱好师姐，这附近有妖气，为师去去就回。“
循着那一缕若隐若现的妖气，云琅桓来到后院一处僻静的角落。只见他袖袍一挥，一道金光闪过，草丛中顿时现出一条青鳞小蛇，正瑟瑟发抖地盘成一团。
“上、上神饶命！“那小蛇竟口吐人言，声音细若蚊蝇，“小妖只是嗅到此处有转世仙人的气息，想来沾些仙气修炼，绝无害人之心啊！“
云琅桓眉头微蹙：“本座也察觉到此地仙气萦绕，却未见仙人踪影。“
忽然，那小蛇竖起脑袋：“上神且听！“
云琅桓凝神细听，果然捕捉到远处隐约传来女子的啜泣声，间或夹杂着男子低沉的说话声。那声音飘忽不定，似是从地底传来。
“你且回魔界去。“云琅桓一挥袖，一道清风将小蛇卷起，“好生修炼，莫要再动这些歪心思。“
“多谢上神开恩！“小蛇在空中连连叩首，转眼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不见。
待妖气散尽，云琅桓面色凝重地望向声源处。那声音传来的方向，赫然是方才那株异常妖艳的牡丹所在。花瓣上的露珠在阳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光彩，仿佛在诉说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云琅桓循声疾步赶去，穿过几丛灌木，眼前一幕令他瞳孔骤缩——
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正将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按在草地上。少女口中塞着布条，衣衫凌乱，泪水糊了满脸，正拼命挣扎着。那男子狞笑着，粗糙的大手已经扯开了少女的衣襟。
“住手！“
一声怒喝炸响，云琅桓刚要出手，却见一道青色身影已先他一步冲了上去。玉蓝锦双目赤红，飞起一脚正中男子腰眼，将其踹翻在地。
“师父！“玉蓝锦回头，眼中怒火未消。师徒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同时出手。云琅桓一把拉起少女，轻柔地取下她口中的布条；玉蓝锦则对着那男子又是一顿拳打脚踢。
“紫鸢？“云琅桓看清少女面容，不由一怔。这分明是方才在牡丹花丛中感应到的仙气源头。
少女浑身发抖，像受惊的小兽般扑进云琅桓怀里：“公子救我...姐夫他、他想...“话未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玉蓝锦闻言更是暴怒，一脚踩在男子胸口：“畜生！她是你妻妹，才多大年纪？你也下得去手！“
男子吃痛哀嚎：“她姐姐说过...反正迟早都是我的人...“
云琅桓眸色一沉，声音冷得像冰：“即便真要收房，也该三媒六聘，岂能如此用强？“他轻拍着紫鸢颤抖的背脊，“她现在不愿，你这就是强抢民女。“
紫鸢抬起泪眼，死死攥住云琅桓的衣袖：“公子...我不要跟他...求您带我走...“
“带我去见你姐姐。“云琅桓沉声道。
男子挣扎着爬起来，不服气地嚷道：“她父母双亡，长姐如母，婚事自然由她姐姐做主！“
一行人回到先前的小院，那少妇见他们去而复返，脸色骤变。玉蓝锦怒不可遏地质问：“夫人！你丈夫在野外欲对你妹妹行不轨，这事你可知情？“
“姐姐...“紫鸢怯生生地唤了一声，不自觉地往云琅桓身后躲了躲。
云琅桓冷眼旁观，心中已然明了——这姐姐分明是默许甚至纵容丈夫欺凌幼妹。
少妇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厉声喝道：“让你去买个布料，你就勾引姐夫？小小年纪就这般不知廉耻！“
紫鸢闻言浑身一颤，泪水夺眶而出：“我没有...是姐夫他...“
“住口！“少妇扬起手就要打人，却被云琅桓一把扣住手腕。
院中那株牡丹无风自动，花瓣上的露珠簌簌落下，在阳光下折射出妖异的光芒。
玉蓝锦听得目瞪口呆，正要开口争辩，却被云琅桓一个眼神制止。只见师父神色淡然地开口道：“这样吧。我府上正好缺个使唤丫头，不如将这丫头卖与我。“
那妇人一听有钱可赚，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那...那您出多少银子？“
“你们开价便是。“云琅桓负手而立，语气平静。
“一百两！“那汉子迫不及待地喊出声，眼中闪着贪婪的光。夫妻二人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算计的神色。
云琅桓二话不说，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即刻立下卖身契，从今往后，她的生死便由我说了算。“
待卖身契签妥，那汉子竟还凑过来，压低声音猥琐地说道：“公子好眼光，这小丫头虽然还没长开，但再过两年准是个美人胚子。您放心，小人还没来得及碰她...“
云琅桓眼中寒光一闪，强忍着将他毒哑的冲动，带着紫鸢快步离开。走出巷口，他才温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公子的话，奴婢叫紫儿。“少女怯生生地回答，声音细若蚊蝇。
“紫儿...“云琅桓轻轻颔首，“倒是个好记的名字。“
“多谢公子赐名。“
“不必叫我公子。“云琅桓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从今往后，你唤我师父便是。我带你上山，收你为徒，做小师妹。“
玉蓝锦闻言顿时眉开眼笑：“师父！我还以为您要让她也做我师姐呢！幸好幸好...“
紫鸢听到要收自己为徒，激动得又要下跪，却被云琅桓一把扶住：“既入我门下，就不必行这些虚礼了。“他抬头望了望天色，“时候不早，我们该回山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三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紫鸢偷偷抬眼，看着这位救命恩人的侧脸，心中百感交集。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怎样的命运，但至少，她终于逃离了那个噩梦般的地方。
师徒四人回到青城山时，已是三日后的黄昏。山间暮霭沉沉，晚霞将云海染成绚丽的橘红色。玉蓝锦一放下行囊，就迫不及待地抱着越青往山上跑：“师姐肯定饿坏了，得赶紧去找虎妈妈。“
果然，那头母虎早已在山涧处来回踱步多时，见到他们身影，立刻发出低沉的呜咽声。越青闻到熟悉的气息，在玉蓝锦怀里扭动着小身子，咿咿呀呀地伸出小手。母虎温顺地趴下，任由玉蓝锦将孩子放在它身边，还亲昵地用头蹭了蹭少年的手心。
转眼到了中秋佳节。青城山各峰弟子都要齐聚主峰赏月。往年云琅桓从不参与这等热闹，今年却破天荒地早早起身，换了一身月白色绣银纹的长袍，连发间的玉簪都换成了崭新的。
“师父，咱们是去主峰吃宴席了？“玉蓝锦兴冲冲地跑来，却在听到师父说不去时，顿时蔫了下来。他耷拉着脑袋自我安慰：“也罢，我还能去找紫鸢师妹玩...“
正嘀咕着，忽见云琅桓抱着越青从内室走出。小娃娃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红绸袄，衬得小脸粉雕玉琢，发间还别着一朵小小的金桂花。
“师父，您这是要去哪儿？“玉蓝锦瞪大眼睛。
云琅桓轻抚着越青的小手，淡淡道：“去主峰。放花灯，看烟火，尝月饼。“
玉蓝锦顿时喜出望外：“师父把师姐交给我和师妹照顾吧！“
“不必。“云琅桓将越青往怀里拢了拢，“你与紫鸢好好游玩便是，记得早些回来。“
当云琅桓抱着越青出现在主峰时，整个青城山都为之震动。各峰弟子纷纷侧目，只见那素来清冷的仙君一袭白衣胜雪，怀中却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娃娃，反差之大令人咋舌。更让人心折的是，他低头逗弄孩子时眼中流露的温柔，让不少女弟子看得面红耳赤。
“听说那是云峰主在山下捡的娃娃...“
“天啊，没想到云峰主还有这样温柔的一面...“
“那孩子也太有福气了...“
窃窃私语声中，云琅桓却浑不在意。他专注地帮越青将一盏莲花灯放入溪水中，看着小小的灯火顺流而下，映照在孩子明亮的眼睛里。夜空中绽放的烟花，将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镀上绚丽的色彩，定格成青城山这个中秋最动人的画面。
中秋夜宴上，掌门笑吟吟地招呼道：“九师弟，你总算肯赏脸了，快请入座。“
云琅桓微微颔首：“多谢掌门师兄。“玉蓝锦和紫鸢一左一右侍立在他身后，一个执壶斟茶，一个捧着果盘，配合得宜。
掌门兴致颇高，捋须提议：“难得齐聚，不如我们几个峰主也来猜猜灯谜助兴？猜不出的罚酒三杯如何？“
“好啊好啊！“玉蓝锦兴奋地直拍手，被云琅桓淡淡瞥了一眼才讪讪收声。
云琅桓指尖轻叩桌面：“不如每峰各派男女弟子一名作军师？“
“妙极！“掌门抚掌大笑。
玉蓝锦凑到师父耳边，得意洋洋道：“师父放心，有弟子在，定叫他们片甲不留！“
一轮灯谜下来，玉蓝锦对答如流：
“九头鸟？鸠也。“
“大丈夫不得出头？天字。“
“十日十月？乃是朝字。“
他一人独占鳌头，其他峰主渐渐兴致索然。掌门见状，连忙打圆场：“时辰不早了，该放烟花了，诸位随我移步观景台吧。“
云琅桓对凡俗烟花兴致缺缺，低头逗弄怀中的越青。小娃娃咯咯直笑，露出粉嫩的牙床。他忽然想起，这孩子终究还未觉醒神格，不会像真正的上神那般，一笑便令星河璀璨、八荒花开。
心念一动，云琅桓广袖轻扬，指尖掐诀，一道流光直冲九霄。霎时间，整片夜空绽放出万千光华，七彩祥云托着金莲缓缓绽放，九天神鸟的虚影在月轮间穿梭。这仙家景象与凡间烟火交相辉映，震撼了整座青城山。
越青果然被这美景吸引，挥舞着小手笑得格外开怀。那奶声奶气的笑声让云琅桓眉眼俱柔，忍不住又点了点她的小鼻子。漫天华彩之下，谁也没注意到，有几片金莲花瓣悄悄没入了越青的眉心。
云琅桓抱着越青先行回到九峰。夜露渐重时，才听见玉蓝锦和紫鸢嬉笑着归来，两人身上还带着月饼的甜香和烟火的气息。见师父房中灯火已熄，他们便轻手轻脚地各自回房。
光阴荏苒，转眼数月过去。云琅桓虽不曾正式授课，但在日常起居间，总是不经意地指点二人几句要诀。玉蓝锦天资聪颖，往往一点就透；紫鸢则勤勉有加，常常在夜深人静时还在院中练习。
待到越青周岁时，这小娃娃已长得虎头虎脑，比寻常孩童都要健壮。刚满一岁就能蹒跚走路，也不再需要喝奶。玉蓝锦总爱带她去山涧找那只母虎玩耍，小小的人儿骑在虎背上竟也不怕，反倒咯咯直笑。久而久之，青城山上下对九峰这三个徒弟都敬而远之——毕竟谁也不想招惹一个能骑着猛虎满山跑的奶娃娃。
两岁生辰那日，越青忽然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她平日总是安安静静地蜷在云琅桓怀里，看他读书写字。这日云琅桓搁下毛笔，轻声问道：“可是不喜欢这些？“
小丫头眨了眨水灵灵的眼睛，奶声奶气地说：“师父读的书...写的字...好看。“短短一句话，说得云琅桓心头一软。
相比之下，玉蓝锦就活泼得多。这日刚听师父读完《南华经》，他就迫不及待地凑过来：“师父，我带师姐去七峰玩吧！听说七师叔新收了个八岁的小徒弟...“
云琅桓抬眸看他：“你倒是对各峰动向格外上心。“
“那...我能去吗？“
“你去便是，不必带着师姐。“
玉蓝锦顿时蔫了，嘟囔道：“那还有什么意思...“转念又道，“要不我带师姐去练功？“
云琅桓闭了闭眼：“你师姐才多大？能练什么功？去找你师妹玩吧。“
被接连拒绝的玉蓝锦垂头丧气地往外走，嘴里还小声嘀咕：“师父就是找各种理由不让我带师姐玩...“走到门口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越青软糯的声音：“师弟...抱...“
玉蓝锦惊喜回头，却见师父已经抱着小师姐转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无情的背影。院中的梧桐叶沙沙作响，仿佛也在笑话他的痴心妄想。
那日黄昏，云琅桓将一封家书递给玉蓝锦时，少年还笑嘻嘻地接过来：“师父怎么突然这般郑重...“
可当他拆开信笺，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指尖微微发颤，信纸被攥出褶皱。突然转身就跑，衣袂带翻了案上的茶盏，溅湿了云琅桓的衣摆。
云琅桓拾起飘落的信纸，才知是侯府来的急信——老侯爷病危，要他即刻回府成亲，继承爵位。窗外暮色沉沉，他轻叹一声，循着少年的气息找去。
在后山断崖边，玉蓝锦抱膝坐在青石上，背影单薄得像是随时会被山风吹散。听到脚步声，他慌忙用袖子抹了把脸，强撑着笑道：“师父...“
“家书我看了。“云琅桓站在他身侧，衣袖被山风拂动，“父母在，不远游。你先回去尽孝才是。“
玉蓝锦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可若回去继承爵位，娶妻生子，还怎么...“声音哽在喉间，再也说不下去。
云琅桓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修仙之路漫漫，何须争这朝夕？父母缘分却只此一世。“顿了顿，又轻声道，“待尘缘了却，再回来不迟。“
少年沉默良久，突然抓住师父的衣袖：“五年！“他眼中闪着倔强的光，“给我五年时间安置家业，五年后定当归山，从此只奉师父，不问红尘！“
“好。“云琅桓轻轻颔首，袖中的手却不自觉收紧了。
临行前夜，玉蓝锦悄悄来到紫鸢房中。越青已在摇篮中安睡，月光透过窗棂，在她粉嫩的小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他小心翼翼地抚过孩子的眉眼，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一场美梦：
“师姐，师弟要下山了...“指尖掠过她攥着的小拳头，“你要乖乖等师弟回来。多跟师父读书，少骑老虎...“突然哽住，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平安扣，轻轻塞进她的襁褓，“这个给你...等我回来，你要记得叫师弟...“
门外，云琅桓静静伫立。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熟睡的越青身上。他终是没有进去，转身时，一片梧桐叶飘落在肩头。
紫鸢站在山门前，望着玉蓝锦渐行渐远的身影，眼中噙着泪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山风卷起她的衣袂，仿佛也在挽留着什么。
玉蓝锦快马加鞭赶回安庆王府，只见老王爷已是气若游丝。病榻前，他被迫迎娶了戍边将军之女许如。大婚当日，他特意派人给云琅桓送去请帖，却只收到一份贺礼——一柄青玉短剑，剑穗上系着当年他送给越青的那枚平安扣。
安庆王终究没能熬过那个冬天。就在玉蓝锦刚刚接手王府事务时，一道圣旨如晴天霹雳般降临——他的母亲被召入宫，册封为贵妃。
“这...这成何体统！“玉蓝锦将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碎瓷四溅。许如默默蹲下身，一片片拾起碎片，轻声道：“侯爷，母亲她...“
“别替她说话！“玉蓝锦猛地转身，却在看到妻子被瓷片划伤的手指时怔住了。许如垂着眼帘，血珠顺着指尖滴在青砖上，绽开一朵小小的红梅。
皇帝似乎心怀愧疚，先是欲赐百万兵权，被玉蓝锦以修仙为由婉拒后，又改授长安卫戍营统领之职。每当金吾卫踏着月色巡逻时，总能看到年轻的安庆侯独自站在城楼上，望着青城山的方向出神。
十八岁那年，许如诞下一个男婴。产房外，玉蓝锦听着里面撕心裂肺的喊声，攥紧的拳头里全是冷汗。当婴啼响起时，他冲进房内，看到的却是许如苍白脸上绽放的笑容。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这个为他拼死生子的女子，早已在他心里种下了比修仙更深的羁绊。
夜深人静时，他常抱着孩儿站在庭院里，望着满天星斗喃喃自语：“师父，五年之约...弟子怕是...“怀中的婴孩咿呀着抓住他的衣襟，仿佛在无声地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