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妖人与树妖在泠江岸边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一坐便是良久。四周死寂,连惯常的虫鸣鸟叫都绝迹了,只有那粘稠得令人窒息的阴气无声蔓延。
“无名,这水……静得太诡异了。”树妖抱着膝盖,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捉妖人目光始终未曾离开那墨玉般毫无波澜的江面,闻言微微颔首,声音同样低沉:“嗯,一丝风都没有。”这不是寻常的平静,而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被强大力量强行压制住的死寂,水下仿佛潜藏着一头正在蛰伏凝视的洪荒巨兽。
树妖忍不住往她身边缩了缩,忧心忡忡地问:“你……你到底有没有把握啊?听说你这几百年来也抓了不少大妖恶鬼,有没有对付过……这么厉害的家伙?”她看着那望不到底的深水,心里直发毛。
捉妖人倒是很坦诚,摇了摇头:“估计没什么把握。上次在青城山抓那只修炼了近九百年的秃鹰精,就差点被它撕碎内丹,毁了道行,养了十几年伤才好利索。”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树妖却被勾起了强烈的好奇心,暂时忘了恐惧,追问道:“话说……你到底有多少年道行啊?感觉你有时候很强,有时候又……嗯……”她没好意思说“好像也不太靠谱”。
捉妖人转过头,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回答道:“若从我自有意识起算……我自被固灵符重聚灵魂,苏醒于世间,时至今日,恰好一千年而已。”这个数字她记得很清楚,因为她苏醒那天,人间正值某个王朝更迭,战火纷飞。
“一千年?!”树妖猛地睁大了眼睛,声音都拔高了些,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激动得差点跳起来,“那……那你就是越青?!那个画上的越青?!你不是说她被……”她指着捉妖人,又赶紧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喊得太大声。
捉妖人看着她大惊小怪的样子,反而比她平静得多:“我也不清楚我以前是谁。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变成了一朵……嗯,颜色有点怪的花,长在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山谷里。然后有一天,我看着山谷外的云,忽然觉得自己想做个人,然后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她顿了顿,似乎觉得那段经历有些无聊,“无所事事在花界待了几年,实在闷得发慌,便跑来了人间。正好碰上一只黄鼠狼偷农户的鸡,还试图用屁熏我,我就顺手把它收了,莫名其妙就干上了捉妖这行当。从前的事,我半点不记得了。还是你说我身上有固灵符,我才隐约推测,我大概……是被这道符重聚灵魂,才得以复生的。”
树妖听完,脸上的激动慢慢褪去,好像又恢复了平静,还带着点理所当然:“也是啊……你要真是那个越青大神,怎么可能被我这点小伎俩找到,还差点……咳咳。”她清了清嗓子,“听说越青是上古神裔,她若兵解身亡,神魂只会重归天地混沌,是绝不会再入轮回,也不可能再回来的。所以,你极有可能……只是机缘巧合,承了那道含有她力量的固灵符,才得以聚魂化形。”这个解释似乎更符合逻辑。
捉妖人看了一眼兀自分析的树妖,又将目光投向那死寂的江面,语气淡漠:“前尘往事,是神是妖,我确实记不起来了,也不想记起。眼下,帮你把你的仙主救活,我便继续做我的捉妖人。其他的,不重要,我也没那个闲情逸致去追究。”
树妖看着她这般洒脱,仿佛千载光阴、身世谜团都不过是过眼云烟,心中不由生出几分羡慕,脱口而出:“无名!等仙主活过来,我……我跟你一起捉妖吧!咱们结伴而行,互相有个照应,怎么样?总比你一个人强!”
捉妖人似乎觉得这个提议不错,唇角微弯,正要点头应允——
异变陡生!
原本平滑如镜的江面中心,毫无征兆地猛地翻涌起巨大的黑浪!一道浓郁如墨、完全由阴煞怨气与腐朽死意凝聚而成的巨大黑影,如同地狱中爬出的巨蟒,骤然冲破水面,无声无息却又快如闪电地朝着岸边的两人直扑而来!那黑影之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痛苦的人形轮廓挣扎嘶嚎,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纯粹的恶意与冰冷的杀机铺天盖地压下!
捉妖人脸色骤变,一直握在手中的发簪瞬间弹出寸许寒芒,她厉声提醒已然吓呆的树妖:“快找地方躲起来!这些根本不是寻常水鬼!是被人炼化操控的傀儡!”
树妖何曾见过这等恐怖场面,她在蓝紫儿的庇护下几乎从未经历过真正的厮杀,此刻只觉得双腿发软,魂魄都要被那黑影散发的威压震出体外,她尖叫一声,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躲到捉妖人瘦削却挺直的身影之后,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你行不行啊?!这么多!”
捉妖人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竟还扯出一个带着几分狂气的笑容,眼神却冰冷如刀:“我要是死了,你记得趁机拿走固灵符!”话音未落,她反手一掌,一股柔劲将树妖推向后方一块巨大的礁石后,“躲远点,别碍事!”
同时,她手中发簪彻底化作玄色长枪,枪身震颤,发出低沉而兴奋的嗡鸣,凛冽的战意如实质般冲天而起,将她周身缠绕的阴森鬼气都逼退了几分!她竟是不退反进,毫不畏惧地迎向那扑来的、由无数痛苦怨魂凝聚而成的滔天黑幕!
树妖依言踉跄着往后跑开,寻找掩体。仓促回头间,只见捉妖人已腾空而起,手中长枪挽起凌厉的枪花,墨色衣袂在腥风中猎猎作响,那道疤痕在晦暗天光下更添几分煞气与决绝,竟是一副纵横沙场、万夫莫敌的女将英姿!那一瞬间的画面,如同烧红的烙铁,猛地烫进了树妖的心底,让她竟产生了一种强烈到窒息的悔意——为何自己这千百年来,先遇见、并为之倾尽所有的,是温柔却脆弱的蓝紫儿,而不是眼前这个如利刃般锋利、如磐石般坚韧,仿佛生来就该与这世间一切黑暗搏杀的身影?
“大胆妖孽,胆敢为祸人间!”捉妖人的清叱声穿透怨灵的哀嚎。她的长枪蕴含着至刚至纯的破邪之力,枪尖所过之处,那些被强行糅合在一起的怨魂傀儡如同被阳光照射的积雪,发出凄厉的尖啸,尽管无声,却能感知,纷纷破碎崩解,化作缕缕黑烟消散。看来,幕后操控者并未真正重视这两个“不速之客”,只是派了些试探的杂兵。
然而几番冲杀,仍有部分较为狡猾的傀儡挣脱枪网,如同受惊的鱼群,飞速遁回深不见底的湖中,显然是报信去了。
捉妖人轻盈落地,气息略促。树妖立刻从礁石后跑出来,急切地问道:“怎么样?”
“试探的小喽啰罢了,不堪一击。”捉妖人眉头紧锁,望向重归死寂却暗流汹涌的湖面,“但打了小的,老的怕是要坐不住了。估计,今晚这里就不太平了。树妖,麻烦你一件事,去村里警示并保护那些村民,我要在此地拉下结界,绝不能放这东西出去为祸更广!”
树妖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方才战斗虽短却极耗心力,和坚定的眼神,于心不忍:“你一个人对付不了的!这气息比刚才恐怖多了!我去通知村民赶紧往高处逃,然后我就回来帮你!”
捉妖人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次没有拒绝,重重点头:“好!快去快回!”
树妖转身化作一道青烟,疾速掠向村庄。捉妖人不敢耽搁,立刻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周身灵力澎湃涌出,化作一道道淡金色的符文,迅速向湖岸四周蔓延,试图织成一张巨大的封印结界。
就在结界即将合拢的刹那,湖心猛地炸开冲天的巨浪!一个庞大无比、狰狞恐怖的身影裹挟着滔天的怨怒之气,猛地冲破水面,声如雷鸣,震得整个结界都在颤抖:
“何方神圣,不知天高地厚!竟然想封印本王?!”
捉妖人凝目望去,只见那妖物体型硕大,似鱼非鱼,覆盖着暗沉坚硬的骨甲,竟生着三颗狰狞丑陋、表情各异的头颅,身后拖着三条如同钢鞭般的巨尾!妖气之盛,远超刚才那些傀儡百倍!她心里顿时明了,这恐怕是某种水族在修炼途中急于求成或遭遇变故,心魔入侵,才异化生出如此怪形,索性彻底堕入魔道,以此邪异形态称霸一方水域。
捉妖人悬浮于半空,与那三头怪遥遥对峙,声音冷冽:“我当是什么,原来是个走了邪路的三头怪。你吞吃了多少凡人,积聚了这一身血孽怨气,早该被天收地剿!今日你遇上我,算你‘走运’。只要你立誓乖乖退回水底深处,潜心修炼不再出世为祸,我只封你三五百年,小惩大诫,或可留你一线生机。”
那三头怪的三张嘴巴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嘲讽大笑,声音重叠,诡异非常:“哈哈哈!小小花妖,不过千年道行,也敢在本王面前逞英雄?念你修为不易,速速滚回你那山洞,再修个几千年再来聒噪!”
捉妖人本就不善口舌之争,闻言眼神一厉,不再废话。足尖在空中猛地一踏,身形如电射出,手中长枪借势疾刺,直取中间那颗头颅的心脏位置!
那三头怪却也并非易与之辈,怒吼一声,其中一条巨尾猛地一甩,湖水中竟飞出一柄缠绕着黑色水藻与冤魂、煞气冲天的长柄骨枪!它的一只爪子稳稳握住,竟也是枪法精湛,“铛”地一声巨响,精准地格挡住了捉妖人这雷霆万钧的一击!
火星四溅,能量冲击波轰然扩散,将湖面压出一个巨大的凹陷!
一人一妖,一正一邪,两柄长枪在这死寂的泠江之上展开了惊天动地的搏杀。枪影纵横,妖力与灵力疯狂对撞,卷起漫天水浪与狂风。捉妖人身法灵动,枪出如龙,专攻要害;三头怪力大无穷,三头虽无六臂,但三头三尾协调攻击宛如一体,防御得滴水不漏,更能操控湖水阴气不断削弱捉妖人的灵力。
这一战,从日暮西垂直打到旭日东升,又从天明战至黑夜,连续三日三夜,竟是谁也奈何不了谁,陷入了艰苦卓绝的拉锯战之中。湖岸边的土地被打得崩裂,树木摧折,结界光幕明灭不定,可见战况之激烈。树妖早已安置好村民返回,却被那恐怖的战圈逼得根本无法靠近,只能焦灼万分地在外围徘徊,时不时施展些微弱的辅助法术,却如泥牛入海。
九重天上,云雾缭绕的凌霄殿偏殿内,值守的地神官迦诺手持一份缭绕着土黄色灵光的玉简,步履匆匆地呈报于天君御前。他神色凝重:“启禀天君,下界地脉震动异常,泠江水府阴煞之气冲天,扰得周边生灵不宁。是……是关押在泠江深渊的那位,似乎又不死心,冲击封印,逸出分身傀儡为祸人间。已有捉妖人前去处理,但恐其力有未逮,反遭不测。”
天君接过玉简,神识一扫,那源自大地深处的哀鸣与泠江冲天的怨戾之气瞬间涌入感知。他原本平和的面容骤然变得严肃无比,眉头紧锁。他立刻明白了地神为何越级直接上报于他——那泠江之下镇压的东西,牵扯太大,绝非寻常妖魔!
他甚至来不及多问,指尖迅速在御案上的昊天镜划过,镜面如水波荡漾,瞬间显现出下界泠江之畔的景象——只见浊浪排空,妖气与灵光疯狂对撞,一个手持玄色长枪、身影矫健却明显渐露疲态的女子,正与一头狰狞恐怖的三头怪物殊死搏杀,战况极其激烈焦灼。
然而,当天君的目光触及那捉妖人身上若隐若现、用于稳固魂体并散发出独特波动的符文时,他瞳孔猛地一缩,失声道:“固灵符?!她身上怎会有此物?!”
此事非同小可!天君再也坐不住,霍然起身,化作一道流光,径直朝着大殿下云琅桓清修的琅嬛福地疾驰而去。
云琅桓正静坐于万年寒玉台上,周身清气流转,闭目凝神。感应到天君匆忙而至、甚至来不及完全收敛的的气息,他缓缓睁开眼,那双看透万古沧桑的眼眸中并无波澜,只是淡淡开口:“何事如此匆忙?”他对自己这位弟弟的性子很是了解,若非惊天大事,绝不会这般失态。
天君甚至来不及寒暄,直接道:“大哥,是泠江!当年镇压在泠江深渊水眼下的那个犯人,恐是恢复了部分力量,又开始躁动,逸出分身肆虐人间,如今正被一捉妖人发现并缠斗!”
云琅桓闻言,神色依旧淡漠,仿佛听到的只是蝼蚁争斗:“既被捉妖人发现,自有其因果。或擒或杀,皆是天道轮回,何须惊动九重天?”在他看来,下界妖魔作乱,自有其运行法则。
天君急道:“若只是寻常妖魔,臣弟岂敢来扰大哥清修!大哥请看!”他手中灵力再次汇聚,将昊天镜中所见的战斗场景投射于空中,尤其放大了那捉妖人周身流转的、一道极其古老而特殊的符文印记,“那捉妖人身上……有早已失传的‘固灵符’!”
一直波澜不惊的云琅桓,在听到“固灵符”三字并真切地看到那符文的形态时,眼中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惊讶,甚至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固灵符?它不是应该早已随……随那场雷霆,一同毁去了吗?怎会重现世间,还在一介捉妖人身上?”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臣弟亦不知缘由!但此符关系重大,绝不容有失,更不能落入那泠江罪徒手中!否则后患无穷!”天君语气沉重,“恳请大哥亲自下界一趟,查明固灵符来历,并……彻底解决泠江之患!”
云琅桓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扫过镜中那奋力搏杀的身影和她身上刺眼的符文,终于不再迟疑。他缓缓起身,无形的威压自然流露:“栾云,栾萍,即刻随为师前往泠江。”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层层仙阙,落在了正在修炼的兄妹二人耳中。两道流光迅速从不同方向汇拢而来,恭敬地立于云琅桓身后。
下一刻,云琅桓袖袍一挥,一道空间裂隙凭空出现,他带着两名弟子,一步踏入,瞬间消失在天君面前,直向下界泠江而去。
树妖拼尽全力,总算将惊恐万分的村民们疏散到远离江边的高地,设下简单的防护禁制后,便心急如焚地赶回泠江岸边。
然而,还未靠近,她便撞上了一堵无形却坚韧无比的屏障——是捉妖人设下的结界!此刻这淡金色的光幕明灭不定,显然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将内部那毁天灭地般的战斗余波牢牢锁住,却也彻底隔绝了外界。
树妖能清晰地看到结界内景象:浊浪滔天,妖气几乎要将那一点灵光吞噬。捉妖人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呼吸急促,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鲜血,玄色长枪格挡那三头怪的重击时,迸发出的火星都显得有些黯淡。她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无名!!”树妖徒劳地拍打着结界光壁,声音带着哭腔,却根本无法穿透。她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体内微薄的妖力冲击着结界,却如同蚍蜉撼树。
就在这万分危急的关头,一道清雅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不远处,似乎是被此地冲天的能量波动吸引而来。那女子身着流光溢彩的锦衣华服,周身笼罩着一层纯净而温和的仙灵之气,与这污秽绝望的战场格格不入。
树妖此刻哪还顾得上分辨来者具体是谁,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冲过去,一把拉住那女子的衣袖,语无伦次地哀求道:“仙子!仙子救命!您身上有仙气,您定是位好心肠的神仙!求求您,帮我救救里面那位捉妖人!帮我打开这结界!她快不行了!求求您!”
那被拉住的女子却并未立刻回应树妖的哀求。她的目光穿透震荡的结界,牢牢锁定了其中那个奋力搏杀、伤痕累累的身影,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震惊、痛惜、恍然、追忆……种种情绪交织翻涌,竟怔怔地看了良久。直到看见捉妖人硬生生扛下三头怪一记重击,喷出一口鲜血时,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从她眼角滑落,无声地滴落在衣襟上。
树妖完全懵了,不明白这位看起来法力高强的仙子为何突然哭起来,她急得直跳脚:“仙子!您别光哭啊!快救人啊!再晚一步,她就真的要被那怪物打死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树妖的话,结界内异变再生!那三头怪寻得一个破绽,三条巨尾如同毒蟒般同时缠住捉妖人的脚踝和腰身,猛地发力!捉妖人灵力耗尽,再无法挣脱,被硬生生拖入了漆黑如墨、怨气沸腾的江水之中!
就在她身影没入水面的刹那,支撑到极限的结界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轰然破碎,化作漫天金色光点消散。
“无名!!”树妖尖叫一声,疯了一样冲到水边,对着那翻滚着泡沫和黑气的江面嘶声呼喊:“无名!你回答我!无名……!”可回应她的,只有江水冰冷的呜咽和那三头怪在水下发出的沉闷而得意的咆哮。
树妖不敢下水,那浓烈的死气和怨念让她本能地恐惧颤抖。极度的恐惧和绝望瞬间化作了迁怒,她猛地转向跟过来的那位华服女子,带着哭腔厉声质问:“你为什么不肯帮她?!你明明可以救她的!你为什么只是看着?!为什么啊?!”声音里充满了不解和愤怒。
那女子被树妖厉声质问,这才从巨大的悲痛和恍惚中惊醒过来。她看着眼前汹涌的江面,绝美的脸上露出一丝深深的无力与羞愧,声音哽咽,带着难言的苦衷:“我……我的法力并非用于征战,实在……实在不高。而且……我天生神魂……更是无比惧怕水下之物,畏惧那至阴至寒的怨戾……下水非但救不了她,恐怕自身也难保……”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充满了自责与无奈,望着恢复死寂的江面,眼泪流得更凶了。
冰冷的江水瞬间淹没口鼻,沉重阴寒的怨戾之气如同万钧巨石压在身上,更可怕的是,那无处不在的溺水窒息感疯狂袭来。捉妖人本就力竭,此刻更是无法运转内息,肺腑如同火烧,意识因缺氧而迅速模糊。她只能徒劳地挣扎着,却被三头怪的铁尾死死箍住,不断拖向更深、更黑暗的深渊。
只听到头顶传来三头怪沉闷而得意的冷笑,透过水流撞击着她的耳膜:“想抓我?就凭你这点微末道行?哼,就算是九重天上的天君亲临,也未必能奈我何!”
捉妖人怒目圆睁,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力量都用来对抗那逐渐吞噬意识的黑暗与剧痛。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地笼罩下来。
那三头怪似乎厌倦了戏耍,狰狞的头颅上露出残忍的快意。它其中一只利爪紧握的长枪,猛地调转,裹挟着撕裂水流的恐怖力量,狠狠刺入了捉妖人的胸膛!
“呃——!”剧烈的疼痛甚至暂时压过了窒息感,让她身体猛地一弓。
但这还未结束。三头怪另一只手掌凝聚起滔天的妖力,幽暗的光芒在深水中如同死亡的号角,毫不留情地重重拍在她已受重创的胸口!
“噗!”仿佛能听到体内什么东西彻底碎裂的声音。五脏六腑瞬间移位崩碎,所有的意识、所有的力量如同退潮般急速消散。捉妖人最后看到的,是怪物扭曲得意的笑容和周围无尽黑暗的江水。
她的身体再也无法维持人形,周身光华急速黯淡、收敛,最终化作一株色彩奇异、却布满裂痕、灵气迅速逸散的花朵,无力地向上浮去。而那一直隐藏在她魂体深处、维系她存在的固灵符,也因宿主濒死而被迫显现出来,如同一片青红色的透明蝶翼,包裹着那残破的花朵,一同浮向水面。
岸边的树妖一直死死盯着江面,当她看到那熟悉又陌生的花朵以及那道璀璨却令人心碎的固灵符一同浮现时,眼前一黑,瞬间明白了——无名遭遇了不测!
“无名!!”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什么也顾不上了,体内妖力爆发,就要飞身扑向江面去抢夺那固灵符,那是无名最后的生机!
然而,一道白色的身影比她更快!如同惊鸿掠过,精准而轻柔地将那浮在水面的残花与固灵符一同收入掌中,光芒一闪,便敛去了形态。
树妖扑了个空,踉跄落地,惊怒交加地回头,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岸边又多了一行人。为首的男子白衣胜雪,气质清冷尊贵,令人不敢直视,正是云琅桓。而他身后跟着的,便是栾云和栾萍。
先前那位华服女子见到云琅桓,立刻上前,敛衽行礼,姿态恭敬:“见过大殿下。”
云琅桓微微颔首回礼,目光扫过狼藉的江面,语气平淡无波:“东海君后也是为此地水妖而来?”
君后脸上忧色未褪,点头道:“实不相瞒,我乃追寻水君气息而来。他已历劫三百年,迟迟未归,我心中不安,循着一丝微弱的感应找到此地,却不想……”她看了一眼恢复死寂的江水,摇了摇头。
云琅桓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水君不在这里。”
君后轻轻叹了口气:“我方才已探查过,这里的确没有水君的气息。只是……水中那作乱的三头怪物,其妖力气息,却让我觉得有几分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此时,云琅桓已小心翼翼地将那株残破的花朵收入了乾坤袋内,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才缓缓开口,道出了那怪物的来历:“那三头怪,本体原是一尾有化龙之资的金鳞龙鱼。只因修炼关键时刻动了不该动的凡心,染了情孽,坏了道基,遭了天谴,才异化成如今这副丑陋模样。它心生怨怼,曾大闹南海,掀翻舟船无数,后被擒住,镇压在这泠江水眼之下,已近千年。近来不知受了何方邪魔诱惑或是封印松动,竟又出来兴风作浪。”他顿了顿,仿佛只是陈述一件公务,“也罢,既撞见了,便顺手收了它。”
说罢,他甚至未曾取出兵器,只是抬手凌空一指。一道远比捉妖人之前所设强大百倍的金色结界瞬间落下,如同天罗地网,将整片泠江水域彻底封锁,那刚刚还在水下嚣张咆哮的三头怪瞬间被禁锢其中,动弹不得。
“栾云,栾萍。”
“弟子在!”
“将此獠拿下,押回天狱再审。”
“遵命!”
栾云与栾萍领命,飞身进入结界。他二人身为昆仑首徒,又得云琅桓亲传,身经百战,配合无间。那三头怪虽凶猛,但在云琅桓的绝对压制和两位配合默契的高手围攻下,几乎未能掀起什么像样的反抗,很快便被特制的缚妖索捆得结结实实,妖力尽封,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
一场凡间捉妖人拼上性命也无法解决的灾祸,于九天仙神而言,不过是弹指间便可平息的小小风波。
树妖只能眼巴巴地站在一旁,看着这群来自九重天的神仙轻描淡写地处理着后续。他们举止从容,法力高强,与方才无名拼死搏杀的惨烈形成了鲜明对比,让她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与隔阂。
眼见云琅桓收了那三头怪,转身似乎就要带着装有无名残花的乾坤袋离去,树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冲了过去,不顾一切地想要拦住他。几乎同时,那位东海君后也莲步轻移,赶上前几步,声音温婉却带着一丝急切:“大殿下,请留步。这株残花……您是要带回九重天去吗?”
云琅桓脚步微顿,侧头看了君后一眼,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她虽力有不逮,终是为降妖而重伤,也算有功。带去兜率宫,请老君看看,或许尚有一线生机。”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程式化的怜悯。
树妖一听要将无名带去那遥不可及、规矩森严的九重天,心中大急,也顾不得敬畏了,急忙插话道:“上神!不……不用麻烦老君!那……那固灵符!固灵符就可以救她!那是她的本命符,一定能重聚她的魂魄!”她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这最后的机会上。
云琅桓的目光倏地转向树妖,那眼神深邃冰冷,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窥本源:“你……”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威压,“似乎对这固灵符……了解得很呐?”
这一个眼神,一句话,如同冰水浇头,瞬间让树妖从头凉到脚,吓得她几乎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差点直接瘫倒在地。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她深知自己可能说多了,引起了这位尊神的怀疑。
可是,一想到还等着固灵符救命的蓝紫儿,一想到无名若被带上天就再无拿回符文的可能,强烈的执念压过了恐惧。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云琅桓重重磕头,声音因恐惧和急切而颤抖不止:“上神明鉴!小妖……小妖不敢隐瞒什么!只是……只是无名她如今已是这般模样,魂魄将散,她本体是花妖,属性至阴至柔,九重天仙气煌煌刚正,她上去……上去恐怕顷刻间就真的魂飞魄散,连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啊!求求上神开恩!这固灵符……只求您让她先用它醒过来,只要她醒了,小妖发誓,一定亲自将符文献给上神!她刚刚拼了命才救了村子里那么多凡人,不该落得如此下场啊!”她泣不成声,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土。
云琅桓眉头微蹙,似乎并不为所动,依旧坚持原有的想法:“固灵符之力逆天而行,本就不该存于世。此物,我必须带回销毁。”
树妖的心彻底沉了下去,绝望如同潮水般淹没而来。
就在这时,一旁的东海君后再次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大殿下。”她微微欠身,“既然这位小妖友如此恳切,而这花妖也确实情况特殊……不如,便由我代劳,带她去花界修养?花界木灵之气充沛,最是温和,或能温养她的残魂。待她醒来,问明情况,我必亲自将固灵符送至九重天,交于大殿下手中处置。如此,既可全了这小花妖的救命之功,也不误殿下销毁逆天之物的大事。您看可否?”
云琅桓的目光在君后端庄而恳切的脸庞上停留了片刻,似乎觉得她这突如其来的热心有些意思,淡淡反问:“君后……为何独独对这小小花妖,如此上心?”
东海君后迎着他的目光,浅浅一笑,仪态万方地行了一礼,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不瞒大殿下,我日前机缘巧合,曾见过她一面。当时便觉得……她眉眼间的神韵,特别像一位早已逝去的故人,只是心中一直不敢确定。今日见她遭此大难,于心不忍。故而冒昧恳请大殿下,能否给我这个机会,也算是……了我一桩心事?”她的话语半真半假,既表达了善意,又留下了足够的余地。
云琅桓听完,沉默地看了君后片刻,又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满眼祈求的树妖,以及手中那毫无生息的乾坤袋。最终,他似乎觉得此事并无太大关碍,便也不再坚持。
“既如此,便有劳君后了。”他语气依旧平淡,抬手间,那株残破的花朵和那道流光溢彩的固灵符便从乾坤袋中飞出,轻轻落入东海君后早已准备好的一个蕴藏着浓郁生机的玉盒之中。
“多谢大殿下成全。”东海君后小心地接过玉盒,妥善收好。
云琅桓不再多言,袖袍一拂,便带着擒获的三头怪和两名弟子,化作一道清光,瞬息消失在天际,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跪在地上的树妖和手持玉盒的东海君后,以及一片狼藉却重归死寂的泠江岸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