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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水鬼

彼岸花叫越青 二狗的昙花梦 11357 2024-11-12 18:04

  捉妖人离了昆仑山境,沿着山道往下行去,周身那被仙山灵气浸润过的气息尚未完全敛去,与山野间的凡俗之气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没走多远,她便敏锐地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妖气缀在了身后。她不动声色,直至拐过一处山坳,才猛地停下脚步,握枪回身,目光锐利地扫向道旁一丛瑟瑟发抖的灌木:“跟了一路了,出来。”

  只见那灌木丛后,窸窸窣窣地钻出一个小妖来。那妖身形瘦小得可怜,几乎皮包骨头,穿着一身勉强蔽体的褐色破旧衣衫,脸上带着怯懦又羡慕的神情,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捉妖人,声音细若蚊蚋:“妖…妖友莫怪!我、我没有恶意……只是好奇,您…您是如何上得那仙山的?我瞧您身上,似乎还带着上面的清气……”

  捉妖人目光如电,上下扫了她一眼,轻易便看穿了她的本体——不过是一株灵气稀薄、几乎干瘪的小树,怕是连挪动根须都艰难。她略感意外,收了枪:“我敛息之术尚可,寻常修士未必能一眼看破。你竟能看出我妖身,还感知到昆仑清气?道行不浅啊。”

  那树妖见捉妖人没有动手的意思,稍稍松了口气,露出一个有些羞涩的笑容:“妖友过奖了。我本是蓬莱仙山脚下的一株无心紫檀,侥幸沐得一丝海外仙气,浑浑噩噩修炼了差不多一千年,才开了灵智,能离本体稍稍走动。听闻昆仑神山恢复了往日风采,灵气充沛,就…就大着胆子想来碰碰机缘,却没曾想,连山门外的结界都靠近不得,直接被拦在了外边。”她说着,语气里满是失落,随即又好奇地看向捉妖人,“您看起来……道行似乎也并未到化仙飞升的境界?是如何进去的?”

  捉妖人听她提及蓬莱,眼神微动,但很快又归于平淡,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我还没到化仙的地步。这次上山……并非我自己想上去的,是被他们捉上去的。”她顿了顿,给出一个半真半假的解释,“不过他们查了一圈,没见我犯什么事,也就放我下来了。”

  树妖闻言,恍然大悟,连忙点头,一副“我懂了”的样子:“哦!原是如此!被抓上去审查的啊……”她脸上露出同情又后怕的神情,“不过妖友您能平安下来已是万幸!咱们做妖的,在这昆仑地界千万不能犯忌,听说那些昆仑使者厉害得很,但凡嗅到一点妖气作乱,追到天涯海角也会诛杀的!”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打听来的规矩,语气里充满了对昆仑仙律的敬畏。捉妖人静静听着,目光再次掠过树妖干瘪的身躯和渴望的眼神,心中了然她为何冒险前来又为何被阻门外。但她并未多言,只是点了点头:“多谢告知。你好自为之。”

  说罢,她不再停留,扛起长枪,继续朝山下走去。那树妖站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眼中混合着羡慕、失落和一丝茫然。仙山近在咫尺却不得入,眼前这位能自由出入(虽是被抓进去的)又安然出来的“妖友”,成了她所能抓住的唯一一丝与那机缘相关的飘渺线索。

  最终,她一咬牙,还是拖着那副干瘪的身躯追了上去,枯枝般的脚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妖友!妖友请等等!”

  捉妖人头也没回,步伐未停。

  树妖小跑着跟上,与她保持着几步的距离,气喘吁吁又带着恳求道:“你……你去哪里修炼啊?这世间灵气充裕之地都被大门派占尽了,我们这些小妖生存艰难……不然,不然我们一起找个地方修炼吧?也好有个照应?”

  捉妖人脚步不停,目视前方,声音平淡无波:“我不修炼了。”

  “啊?”树妖愣了一下,不修炼了?这答案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更加快了脚步,几乎与捉妖人并行,急切地问:“那……那你去哪里?你带上我呗!我什么都能做,端茶递水,望风守夜……”

  捉妖人被她吵得有些烦,干脆地拒绝:“我习惯了一个人。”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疏离。

  树妖却不死心,努力推销着自己那几乎不存在的价值:“多个人,多个办法嘛!真的!万一……万一你路上遇上什么厉害的大妖找麻烦,我、我还能帮你跑得快,去给你报个信儿呢!”她觉得自己这个主意简直聪明极了。

  捉妖人闻言,终于定住了脚步。她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这棵急于寻求庇护的小树妖,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和审视:“哦?报信儿?”她慢悠悠地反问,“我请问你,如果我当真遇上了我都对付不了的大妖,你打算给谁报信儿?嗯?”

  “呃……”树妖被她问得一噎,顿时语塞,脸上露出巨大的尴尬来。她支吾了半天,才勉强憋出一句:“你……你的亲朋好友啊……或者你的师门……你告诉我他们在哪儿,我、我就去啊……”越说声音越小,越说越没底气,连她自己都知道这说法有多么不靠谱。她一个刚认识的路边小妖,能知道什么?又能去找谁?

  捉妖人看着她那窘迫又强撑的样子,真是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也不知是嘲弄对方还是嘲弄这世道:“我们做妖怪的,又不是开家族生意,还讲究个父死子继、兄终弟及。我没有亲朋好友,更没有师门可依。所以,”她再次干脆地拒绝,“你自己找个僻静地方,安心修炼去吧,别再跟着我了。”

  说完,她不再给树妖任何纠缠的机会,转身运起步伐,几个起落间,身影便消失在山道蜿蜒的林木之后,只留下那株干瘪的小树妖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山路,满脸的失落和无措。

  树妖见捉妖人身影彻底消失在山路尽头,决绝得没有一丝回旋余地,终于不再试图跟上去。巨大的失落感和被抛弃的茫然瞬间淹没了她。一想到自己又要独自在这危机四伏的茫茫山林中挣扎,一种强烈到窒息的孤独感攫住了她那小小的妖心。她蹲下身,抱住自己干枯的双臂,竟忍不住呜呜地哭了起来,哭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晰又可怜。

  捉妖人脚程极快,已走出好远,但那断断续续、哀切无比的哭声却像魔音灌耳,丝丝缕缕地追着她,扰得她心烦意乱,只想再走快些摆脱这噪音。

  正觉烦躁之际,那哭声却像是被人猛地掐断了脖子,戛然而止!

  四周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捉妖人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本能地瞬间警觉起来。她没有任何犹豫,猛地拔下束发的一根看似普通的木簪,紧紧握在手中,转身便循着来路疾奔而回。

  她的速度极快,几个呼吸间便回到了方才树妖站立哭泣的地方。然而,那里已是空无一人,只有地上凌乱的痕迹和一道明显的、被拖拽入旁边密林的痕迹!

  捉妖人眼神一厉,手中发簪瞬间延展变形,化作那柄玄色长枪。她右手反手将长枪背于身后,枪尖斜指地面,周身气息彻底冷了下来,顺着那植被被压倒拖行的痕迹,悄无声息地疾追了进去。

  追踪约莫几里之后,痕迹消失在了一处略显空旷的林间空地。只见那株干瘪的小树妖已然现出了原形——一株更加枯萎、毫无生气的无心紫檀,倒伏在地,仿佛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精气,可怜至极。

  捉妖人心中一凛,快步上前,左手下意识就伸出去,想要探查其是否还有生机。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枯槁树干的电光石火间,一股极其强烈的危机感如同冰水浇头般炸开!她猛地意识到——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包围圈!气息、痕迹、诱饵,一切都太完美了!

  但,迟了!

  那原本“毫无生气”的树妖本体噌地一下弹起,速度快得惊人,干枯的枝条裹挟着妖力,化作一记凌厉无比的踢击,狠狠踹在毫无防备的捉妖人腹部!

  “唔!”捉妖人闷哼一声,被这巨大的力道直接踹得倒飞出去!

  然而,她的身体尚在空中未能调整,四周早已埋伏好的藤蔓如同活过来的毒蛇,从四面八方激射而来,瞬间将她的手脚、腰身、脖颈死死缠绕、勒紧!几乎是眨眼之间,她就被层层叠叠的妖化藤蔓捆得结结实实,吊在了半空之中,长枪也脱手落下,斜插在下方的地面上。

  捉妖人奋力挣扎,但那藤蔓异常坚韧,越挣扎勒得越紧。她猛地抬头,愤怒的目光如利箭般射向那株此刻妖气大盛、再无半点怯懦可怜的树妖,厉声喝道:“小小树妖!竟敢设伏暗算我?!”

  她的声音在林中回荡,充满了被欺骗的震怒。而那“树妖”身上弥漫开的,却是一种截然不同的、阴冷而狡诈的气息。

  那“树妖”身形一晃,干瘪的形态如同蜕皮般褪去,化形成一个身形依旧瘦弱、但眉眼间带着偏执与急切的人形女子,她盯着被吊在半空的捉妖人,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怨恨和……如释重负:“我找你很久了。因为你没有名字,不,是你从不留下名字。这天下的妖只模糊地传说,有个左脸带疤、使长枪的女捉妖人,亦正亦邪,专找大妖的麻烦。就凭这点线索,花了我好多好多时间,才终于在这昆仑山下堵到你!”

  捉妖人即便身陷囹圄,被藤蔓勒得呼吸不畅,眼神却依旧锐利,不见丝毫惧色,反而嗤笑一声:“哼,费这么大周折……你若诚心求我办事,也不是这种绑架暗算的态度。”

  那女妖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却强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残忍模样:“求你?呵……不过说起来,我也不算求你。我想着,若是你死了,你身上藏着的那道‘固灵符’,灵力无主束缚,自然就能显现出来了吧?那才是最简单直接的办法。”

  捉妖人瞳孔猛地一缩,真正的震惊第一次浮现在她脸上,挣扎的动作都停顿了一瞬:“你……你竟然识得固灵符?!这东西早已失传,你从何得知?”这东西的存在,本该是无人知晓的秘密!

  女妖见她反应,知道自己找对了,脸上露出一丝凄然又得意的复杂表情,微微瘪了瘪嘴:“我跟你说过的,我在蓬莱仙山脚下修炼了千年……见过的、听过的,远比你以为的多。”她的声音低沉下去,陷入了某种痛苦的回忆,“当年,蓝紫儿受九天雷霆刑、魂飞魄散之时……我就在不远处的石缝里,眼睁睁看着……是她最后一丝残魂逸散前,用尽力气告诉我,世间还有一道她早年赠出的‘固灵符’,就在一个女妖身上……”

  “你拿到这固灵符,又有何用?”捉妖人厉声问,试图理清这其中的关联。

  女妖突然激动起来,眼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强装的凶狠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哀恸与渴望:“有什么用?!我拿到它,就能用它固魂定魄的神效,将她散落于一地、即将彻底湮灭的碎魂重聚起来!只要魂魄能重聚,我……我可以耗尽千年修为,为她重塑一具新的身体!她……她或许就能活过来了!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她的声音哽咽,充满了绝望中的疯狂祈求。

  捉妖人看着她眼中滚落的泪水和那份毫不作伪的悲痛,心中的愤怒和敌意稍减,顿时明白了——眼前这妖,并非那么穷凶极恶、滥杀无辜之徒,原来只是个被执念逼到绝路、想拼命挽回重要之人的可怜小妖。捆绑她的藤蔓,似乎也因此感觉不再那么冰冷刺骨。

  她沉默了片刻,声音放缓了些,问出了关键:“蓝紫儿……究竟是谁?与你,又是何关系,值得你赌上千年道行和性命来冒犯昆仑,算计于我?”

  那树妖救人心切,眼见言语已尽,竟不再多言,眼中狠色一闪,枯瘦的手爪凝聚起全身妖力,带着决绝的意味,猛地朝被缚的捉妖人心口掏去!

  捉妖人虽受制于人,却毫无惧色,反而厉声喝道:“你敢杀我?!”声音中自有一股凛然威势。

  树妖动作一顿,脸上浮现悲壮之色,催动灵力让她的面目越发枯槁狰狞,声音嘶哑:“对不起了,妖友!等我救了恩人,必自毁妖丹,陪你共下黄泉,绝不独活!”说罢,攻势更急。

  然而,她那蕴含全力的一击却落空了!只见原本紧紧缠绕捉妖人的藤蔓,此刻竟如同被她驯服的灵蛇,随着她身形的巧妙扭动,猛地向上飞旋拉升!树妖惊愕抬眼,只见眼前亮光一闪——是那柄先前脱手插在地上的玄色长枪,不知何时竟自行飞回,锋锐的枪尖精准地划断了最关键的几根主藤!

  捉妖人趁藤蔓吃痛退缩的瞬间,身形如脱困的猎豹般轻盈一跃,足尖在高处的树枝上轻轻一点,稳稳立于树丫之上。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因妖力反噬而踉跄的树妖,语气放缓了些:“树妖,我念你救恩人情深意重,并非奸恶之辈。这样,待我先去泠江下游处理了那扰民作乱的水鬼,便随你去蓬莱,看看你那位仙主蓝紫儿,是否还有一线生机可救。此法,可行?”

  树妖仰头望着她,从绝对的绝望中猛地窥见一丝希望的光亮,她此刻也彻底明白,自己绝非这捉妖人的对手。她声音颤抖,带着孤注一掷的信任:“你……你说的话可算数?”

  捉妖人依旧带着警惕,并不轻易落下:“你若不信,大可跟着我同去泠江。办完事,我绝不食言。”

  树妖望着她清澈却坚定的眼神,挣扎片刻,终于将周身妖气尽数收敛,放下了所有攻击的姿态,颓然道:“好……我信你这一次。”但她旋即又抬起头,眼中带着妖怪间特有的谨慎,“但口说无凭,我们需得结盟立约!”

  捉妖人见她确实放下了敌意,这才从树丫上翩然落下,站在她面前:“如何结盟?”

  树妖深吸一口气,极其郑重地向她伸出手,说道:“凡人间结盟,要歃血为誓。我们妖怪,灵力源于本源,若要缔结最牢固的盟约,需将最重要的‘心’交予对方保管片刻,以示绝无欺瞒。”这是她所知最郑重的妖界誓约方式。

  捉妖人闻言,看着她伸出的手,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刹那间竟抑制不住地笑出了声:“哈哈哈……你……你这千年道行到底是怎么修的?”她笑得几乎弯了腰,“我哪儿来的‘心’?我是妖啊!草木精怪,顽石兽类,哪来的那等血肉之物?”这树妖的想法未免也太……天真朴拙了些。

  树妖顿时闹了个大红脸,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窘迫地小声嘟囔:“我……我以为……既然仙主肯将那么珍贵的固灵符给你,你定是……定是跟我们这些山野小妖不一样,或许……或许已修出心窍了呢……”她越说声音越小,脸涨得通红。

  捉妖人止住笑,看着她这尴尬又认真的模样,倒是消去了最后一丝疑虑。她摇了摇头,伸手在自己发间一抹,也不知从何处取出一片流光溢彩、形状奇特的叶子,叶片上天然纹路竟隐隐构成一道玄奥的符文。她将叶子轻轻抛给树妖:“喏,我乃花妖,这是我的真身灵叶之一,蕴含着我的本源气息。你拿着它,若我事后跑了,违背盟约,你便可拿着它去九重天叩见天帝,或者去幽冥黄泉告状,无论天上地下,凭此叶为证,都能把我缉拿回来。这总行了吧?”

  树妖慌忙接过那片触手温润、灵气盎然的叶子,只觉得一股与自己截然不同却无比纯粹强大的草木本源之力蕴含其中,她立刻紧紧攥住,如同抓住了唯一的希望,用力点头:“行!这个行!”

  树妖小心翼翼地捏着那片叶子,指尖传来一种奇异的温润感。她低头细看,越看越觉得这颜色太过诡异,非青非红,在傍晚的天光下流转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有生命的色泽。只看一眼,心神就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忍不住想再看第二眼、第三眼……多看一眼,就感觉自己整个意识都要被这诡异的青红色包裹吞噬,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仿佛魂魄都要被吸走剥离。

  “你走不走?”捉妖人已经走出几步,回头看她还在对着叶子发愣,不耐烦地催促了一句。

  这声音如同警钟,猛地将树妖从那种恍惚迷离的状态中拉回现实。她激灵灵打了个冷颤,慌忙将叶子紧紧攥在手心,不敢再看,心中却陡然升起一个惊人的念头——这片叶子,还有它主人那深不可测的实力和面对昆仑、面对生死都淡然处之的态度……这个“捉妖人”,或许根本就不是寻常的妖!她压下心中的惊疑,快步跟了上去,试图用闲聊掩盖不安:“妖友,你……你总要有个名字吧?这妖界都传开了,都称你为‘无名女妖’。”

  捉妖人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声音随着山风飘来:“对啊。我就叫‘无名’啊。大家都认识我,你却不认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树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你就叫无名?这……这算什么名字?我还以为那是他们哄骗我的绰号,为此还打听了很久,才只打听到你左脸上有块疤的特征。”

  捉妖人闻言,侧过脸,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那道疤痕在暮色中显得并不狰狞,反而添了几分沧桑故事:“哦?你是不是以为我长得青面獠牙,丑陋不堪,所以才靠一道疤来认人?”

  树妖被她点破最初的心思,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衣角:“一开始……没见过你,又想着你脸上有块疤,斗法肯定凶狠,所以才……才有了误会。”她现在觉得,那道疤在这张清丽又带着英气的脸上,反而有种别样的气势。

  捉妖人没再说什么,领着她一路下了山,在山脚下小镇寻了间还算干净的酒馆,径直走进去要了酒。树妖看着她一杯接一杯,面不改色,忍不住小声提醒:“你别喝多了,我们还要赶路呢。”

  捉妖人放下酒杯,指尖弹出一块碎银准确落在柜上,起身道:“走吧。”动作干脆利落,哪有半分醉意。

  两人出了城门,天色已彻底黑透,荒野四下无人,只有风声和远处不明的野兽低嚎。树妖天生畏火,看着漆黑的环境瑟瑟发抖,却不敢靠近捉妖人升起的那堆篝火。捉妖人拨弄着火堆,火星噼啪作响,她抬头看了眼缩在几步外黑暗里的树妖,拍了拍身边的空地:“过来吧,这火听我的话,不会点着你。”

  树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对黑暗和寒冷的恐惧战胜了对火的惧怕,磨磨蹭蹭地挪了过去,小心翼翼地坐在火堆旁,警惕地看着跳跃的火焰,身体绷得紧紧的。温暖的气息逐渐驱散了夜寒,也让她稍微放松了下来。橘红色的火光映照着一人一妖的脸,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

  夜色渐深,荒野寂静,唯有火堆偶尔爆出几声细微的噼啪。捉妖人话本就少,此刻更显沉默,只倚着树干,合眼假寐,不多时呼吸便变得均匀绵长,似是沉入了梦乡。山风带着凉意吹过,她无意识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一旁的树妖瞧在眼里,犹豫了片刻。她看着捉妖人即便睡着也微蹙的眉头和那道在跳跃火光下显得格外孤寂的疤痕,心里莫名地软了一块。她悄无声息地挪开些许,周身泛起柔和的青绿色光晕,身形渐渐模糊,化作本体——一株枝干虬结却透着温和生机的无心紫檀。她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根系,不让它们惊扰地面,然后伸出几根最柔软、带着稀疏叶片的枝条,轻柔地垫在捉妖人颈后,权作一个简陋却柔软的枕头。接着,更多的、更为宽大的叶片从枝头无声无息地生长、脱落,如同拥有意识般,一片接一片,轻盈地覆盖在捉妖人肩头、身上,替她挡住了夜露寒凉。

  晨光熹微,穿透薄雾。捉妖人眼睫颤了颤,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身上那些青翠欲滴、还带着清新草木气息的叶片,颈后是恰到好处的柔软支撑。她微微一怔,侧头看去,只见那树妖已恢复了人形,正靠在一旁打盹,脸色似乎比昨夜更苍白憔悴了几分,显然维持原形并提供这般照料于她而言消耗不小。

  一种极其陌生、甚至带着点钝痛的感觉,猝不及防地撞中了捉妖人的心口。那感觉来得太快太突兀,让她一时有些茫然无措。千百年来,风餐露宿、刀头舔血是常态,受伤了独自蜷缩在洞穴草窠里熬过去更是家常便饭,何曾有人……何曾有妖在她沉睡时,如此小心翼翼地给予过这般无声的守护和暖意?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拂过一片盖在她身上的叶子,触感微凉,却仿佛带着能灼伤皮肤的温度。她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坐起身,将那些叶片轻轻拂落。

  赶路的第三日夜里,两人再次露宿荒野。篝火燃起,映照着两张各怀心事的脸。捉妖人靠着树干,这一次却没有立刻睡去。她望着跳跃的火光,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那个蓝紫儿……她与你,究竟有何恩情?”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树妖正拨弄着火堆,闻言抬起头,眼中立刻涌起深刻的感激与怀念:“是她……是她日夜用清泉浇灌,又以自身微薄灵力温养,我才得以在蓬莱山脚那灵气稀薄之地活下来,最终开启灵智。那年雪下得极大,几乎要将我压垮冻毙,是尚且年幼的蓝紫儿,不顾风雪将我從山上挖了出來,帶回她清修的小院。從此,我就一直陪在她身边,看著她長大,修煉……直到……直到她受那九天雷霆……”她的声音哽咽起来。

  捉妖人看着她眼中迅速积聚的水光,沉默了一下,生硬地伸出手,拍了拍她瘦削的肩膀,动作有些别扭,却是一种清晰的安慰。

  树妖吸了吸鼻子,努力忍住眼泪。捉妖人又问:“蓝紫儿受雷霆之刑,那已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吧?那时……你还未修成人形?”

  “我早就修成人形了!”树妖急忙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只是……只是她为了保护我,从来不许我在外人面前幻化人形。她说……蓬莱虽为仙山,却也并非全然太平,我这般根基浅薄的小妖,还是以原形待在她身边最安全。我知道……我知道她的大师兄后来成了很厉害的神君,但好像因为什么事,如今又回到蓬莱闭关修炼了。”她絮絮地说着,提及那位大师兄时,语气里带着敬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捉妖人对这些仙神旧事显然毫无兴趣,她更关心另一个问题:“那雷霆劫下,神魂俱灭是常理。你是怎么……将蓝紫儿的碎魂收集起来的?”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树妖的目光转向捉妖人,带着一种后怕的坚定:“虽然没有固灵符那般神物,但蓝紫儿受刑时,似乎……似乎有微弱的神裔之力在最后关头护了她一下,也可能是她自身功法特殊,魂魄并未瞬间湮灭,而是碎裂四散。我……我拼着被雷霆余威灼伤魂体的危险,追着那些逸散的魂魄碎片,不吃不喝不眠不休,追了几天几夜,几乎跑遍了蓬莱周边每个角落,才一点点、一点点地将它们大部分收集起来。”她说着,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一个毫不起眼的灰色布袋,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梦,“但我只能将它们勉强困在这‘敛魂袋’里,根本没有力量将它们修补融合……所以,我才必须找到固灵符!”她的目光再次变得急切而渴望,望向捉妖人。

  捉妖人沉吟片刻,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你如何能确定固灵符的存在,又为何笃定它在我身上?”这东西的存在本该是绝密。

  树妖像是早就在等她这个问题,她小心翼翼地从怀里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一层层打开,最终露出一幅略显陈旧却保存完好的画卷。她将画卷缓缓展开,递到捉妖人面前:“你看……你有没有觉得,自己跟这画中人,长得有几分相似?”

  捉妖人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落在画上,第一眼,她心头猛地一震,几乎以为那是照着自己的脸描摹的!但那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再细看,画中人身着飘逸仙裳,姿容绝世,眉宇间带着一种悲悯又疏离的神情,美得惊心动魄,不似凡尘俗物,那是一种她无法企及、也不敢企及的、属于天地间极致造物的美。与自己脸上带着疤、满身风霜的模样,云泥之别。

  “莫非……是这幅画引导你找到我的?”捉妖人的声音有些干涩。

  树妖见她神色变化,小心翼翼地将画收起,低声道:“蓝紫儿受刑前,曾短暂清醒过片刻,她告诉我,这世间还有一道她早年机缘巧合下画出、并以自身心头血加持过的‘固灵符’,灵力最强,或许能救燃眉之急。她说……在那个人身上。”她顿了顿,看向捉妖人,“我带着这幅画,寻遍了传闻可能的地方,问遍了可能知晓的大妖小怪,几百年了……几乎所有线索最后都指向你——那个无名无姓、左脸有疤、使长枪的女捉妖人。我才一路追了过来。没想到……你身上的确有固灵符的气息,但这长相……”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说道,“与画中仙子的差别,确实是有些大。”

  捉妖人这次是真的笑了出来,那笑声里却听不出丝毫欢愉,只有浓浓的嘲讽和一种深切的悲哀:“画上的人……叫越青。我听说过她。听说她是天地间第一只大妖,能颠倒众生,能召令三界灵力,是凌驾于万妖之上、甚至能与神魔比肩的存在……一个强大到匪夷所思的妖,或者,早已不能称之为妖了。”

  树妖撇撇嘴:“蓝紫儿在画轴右下角提了她的名字,你当然识得。不然,你能认得出?”

  捉妖人摇了摇头,目光投向漆黑的远方,仿佛能穿透时空:“那自然认不出来。不仅认不出,还听说……那越青,早就被九天之上的大殿下亲手诛杀了。”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传闻。

  树妖的八卦之心却被勾了起来,她凑近些,压低声音道:“我们妖界可不是这么传的!有传说越青是自行兵解消散的!也有老妖信誓旦旦地说,是是被青龙神君斩于不周山下的!不过嘛,”她耸耸肩,“谁杀了她都好,这世间没了她,倒是少了许多热闹和纷争。”

  “哦?怎么说?”捉妖人似乎提起了一点兴趣。

  树妖叹口气,也学着捉妖人的样子靠回树干,望着星空:“古老的传说里讲,那越青的本体是开在黄泉彼岸的曼珠沙华,红尘世间所有的七情六欲、爱恨痴缠,最初都是她从那忘川彼岸带到人间来的种子呢。没了她,这人间或许能清静不少?”

  捉妖人闻言,发出一声极冷的嗤笑:“不然,你以为哪来那么多的痴男怨女,红尘劫难?”语气中尽是看透世情的凉薄。

  树妖张了张嘴,还想再争论些什么,却见捉妖人已经闭上了眼睛,一副拒绝再谈的模样。她只好讪讪地闭上了嘴,将未尽的话语咽回肚子里。夜色再次沉寂下来,只有火堆兀自燃烧,映照着两张陷入各自思绪的脸庞。

  走了几天,又御风行了些时日,脚下山河渐显水汽氤氲,总算抵达了泠江地界。乍一看去,江面开阔,水平如镜,在灰蒙蒙的天光下甚至反射出一种呆滞的铅灰色光泽。然而,这看似风平浪静的景象之下,却笼罩着一层肉眼几乎可见的、粘稠厚重的阴森之气,寒意刺骨,并非单纯的低温,而是一种直渗魂魄的怨戾与死寂。连并非血肉之躯的树妖都忍不住抱紧双臂,打了个明显的寒颤,声音发虚:“这……这阴煞之气浓得化不开……绝不止一只两只水鬼那么简单!我看……要不还是算了吧?”

  捉妖人目光沉静地扫过宽阔却死寂的江面,并未答话,径直走向不远处炊烟稀落的村庄。这村子屋舍俨然,却大多破败不堪,门户紧闭,街道上几乎不见人影,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萧条。

  她们寻了好一会儿,才找到村长家。那村长看起来不过中年,鬓角却已全白,脸上刻满了愁苦的皱纹,眼神浑浊无光。听闻二人是为解决水患而来,他上下打量着捉妖人瘦削的身形和年轻的面容,疤痕被头发略微遮掩,又瞥了一眼旁边怯生生的树妖,眼中流露出明显的不信任,语重心长地叹道:“两位……姑娘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我们这泠江,唉,说来古怪,它虽临近东海,江水流动却异常缓慢,更像一潭死水湖,一年四季都是这么一汪水,再大的旱年,水位也不曾降过半分。邪门得很啊!”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水鬼哪里都有,可我们这儿……简直成了鬼窝!十多年来,不知来过多少云游的道长,甚至朝廷都派过国师亲临,法事做了一场又一场,符咒贴满了江岸,却毫无用处,该死的人照样死,几乎每天都有溺亡的噩耗传来。诺大一个泠江城,硬生生被耗成了如今这副破败的泠江村模样,能走的都拖家带口逃远了,剩下的……不是等死,就是像我一样,舍不下这祖祖辈辈的基业,苟延残喘罢了。”说着,他竟忍不住抬手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可我们……我们又离不开这水,灌溉、吃喝都指望着它……这叫我们怎么活啊……”那无声的哽咽比嚎啕大哭更令人窒息。

  捉妖人安静听完,与树妖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这绝非寻常水鬼作祟能达到的规模和气场。

  “多谢老丈告知。”捉妖人不再多言,略一拱手,便带着树妖转身走向那死气沉沉的泠江岸边。

  越是靠近,那股阴寒怨气越是浓重,风中似乎都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哀泣和拖拽入水的幻听。传说中,那些意外溺亡或含恨投水之人,魂魄因执念或罪罚无法渡过忘川,不得转世,只能永远徘徊在夺命之水畔,受无尽寒湿与孤寂折磨。久而久之,受江水阴气滋养,魂魄便化为怨毒的水鬼。它们在水底耐心潜伏,用幻象引诱,或用冰冷的力量强行将岸边的活人拖入深渊溺毙,以此寻找“替身”,顶替自己承受这永锢之苦,方能得以解脱轮回。千百年来,这残酷的“替死”规则,便是无数水鬼唯一渺茫的指望。

  而眼前的泠江,沉寂得可怕,连水波都仿佛凝固了,像一块巨大无比的、浸满了绝望和死亡的墨玉,深不见底,不知其下究竟隐藏了多少等待撕扯生灵的苍白手臂和空洞眼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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