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君后携着那盛放残花与固灵符的玉盒,领着惴惴不安的树妖,穿过繁花似锦的通道,径直来到了花界核心的芳菲殿。正值花神蓝无印为寻越青魂灵未果,眉宇间带着些许疲惫与郁色,坐在殿中沉思。殿中侍立的水仙仙子悄声通传:“花神,东海君后驾临。”
蓝无印收敛心神,起身相迎,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礼节性笑容:“君后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他的目光落在君后手中那灵气盎然的玉盒上,带着一丝询问。
君后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将玉盒递到蓝无印面前,语气恳切:“花神,此次冒昧前来,实是有事相求。求你施展回春妙手,救一救这株濒死的残花。”
蓝无印依言接过玉盒,打开一看,只见里面那株花朵破碎不堪,灵气几乎散尽,生命之火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他乃是上神,一眼便看出其根源已损,不由得眉头紧锁,缓缓摇头,语气沉重而现实:“君后,非是我不愿相助。只是……这残花已是七零八落,魂飞魄散在即,本源尽毁。恕我直言,此等伤势,纵是大罗金仙在此,也……基本是回天乏术了。”他并非推诿,而是陈述一个残酷的事实。
一旁的树妖闻言,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再也忍不住,冲口而出:“如果……如果用固灵符呢?!”她将所有希望都押在了这最后的名字上。
“固灵符?!”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猛地炸响在芳菲殿中!蓝无印原本平静无波的脸庞骤然变色,握着玉盒的手甚至微微颤抖了一下,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树妖,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带着难以置信的急切:“你说什么?!固灵符?!哪儿来的固灵符?!”那失态的模样,与他平日温润如玉的花神形象判若两人!
君后见状,心中了然,默默地将那枚流光溢彩、符文玄奥的玉符从袖中取出,托于掌心:“花神,可是指此物?”
那枚玉符出现的刹那,整个芳菲殿内的百花仿佛都为之轻轻摇曳,散发出一种奇异的共鸣!蓝无印和他身旁的水仙仙子目光死死地盯在那玉符之上,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比的震惊与激动!
蓝无印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腾的心绪,但声音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看向君后,目光灼灼:“君后!这……这固灵符……您是从何处得来?!”此物于他而言,意义远超一切!
君后却微微侧身,将目光投向一旁的树妖,语气平和:“此事,她或许更清楚。”
瞬间,所有的压力都给到了树妖身上。蓝无印和水仙那几乎能穿透灵魂的目光齐齐聚焦在她身上。
然而,树妖虽然被这两位大人物的反应吓得心脏狂跳,但一想到昏迷的无名和等待救命的仙主,她竟生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她紧紧攥着衣角,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蓝无印急切的目光,声音虽小却异常坚定:“我……我可以告诉你们我知道的。但是,除非……除非你们先救活她!”她指着玉盒中那株残破的花朵,提出了自己的条件。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筹码。
芳菲殿内一时陷入了寂静。蓝无印看着那倔强的小树妖,又看看君后手中那失而复得的至宝,再看看玉盒中那株牵动了所有人神经的残花,眼中情绪复杂万分,陷入了剧烈的挣扎与权衡之中。
蓝无印一听树妖的条件,又深深看了一眼君后掌中那枚牵动他所有心神的固灵符,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做出了决断。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盛放着残花的玉盒,语气斩钉截铁:“好!我救她!”
说罢,他不再耽搁,转身便急匆匆地走向花界最核心的禁地——百花阵。那是一座依托天地间所有花木本源灵气构建的巨大法阵,唯有花神方能完全掌控,是疗愈花木精怪至高无上的圣地。
水仙仙子见状,立刻挥袖示意左右侍立的精灵退下,并亲自守在了百花阵入口处,神色肃穆。君后也安静地立于一旁,目光复杂地望着阵法方向。
蓝无印步入阵眼中心,将玉盒置于万花灵气汇聚之处。他双手疾速结出繁复古老的法印,口中吟诵着晦涩而充满生机的咒文。随着他的施法,整个百花阵轰然运转起来!周遭无数奇花异草同时绽放出璀璨柔和的光华,磅礴而精纯的生命能量如同百川归海般涌入阵眼,汇聚成一道巨大的青色光柱,将玉盒和其中的残花完全笼罩。
固灵符被蓝无印以特殊手法激发,悬浮于残花之上,青红色的光芒流转,如同最精密温柔的丝线,开始一点点梳理、缝合那破碎不堪的魂魄碎片,将其重新锚定于残存的花体本源之中。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需要精准操控每一分力量,不能有丝毫差错。蓝无印额角很快沁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变得苍白,但他眼神专注无比,将所有精力都倾注其中。
阵外,树妖焦灼不安地等待着。时间仿佛变得无比漫长,她从最初的站立不安,到后来蹲在地上,双手合十默默祈祷,再到最后实在撑不住,靠着殿柱打起了瞌睡。脑袋一点一点,无数次差点栽倒,又猛地惊醒,立刻望向那依旧被强大结界封锁、光华冲天的百花阵。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夜,也许是更久。当树妖又一个瞌睡惊醒,揉着酸涩的眼睛时,发现百花阵的光芒正在缓缓收敛,那令人窒息的强大灵力波动也逐渐平息。
又过了片刻,阵法结界终于无声撤去。
蓝无印的身影从中缓步走出。他看起来疲惫不堪,脚步甚至有些虚浮,原本流光溢彩的衣袍似乎都黯淡了几分,显然救治过程对他消耗极大。但他那双总是带着疏离温和的眼眸此刻却亮得惊人,手中小心翼翼地托着那个玉盒。
树妖瞬间睡意全无,猛地跳起来冲过去,紧张得几乎不敢呼吸,眼睛死死盯着玉盒。
只见玉盒之中,那原本破碎干枯、毫无生机的残花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株虽然依旧脆弱、花瓣稀疏,却通体流转着柔和生机光华、甚至抽出两片嫩绿新叶的小小花苗!虽然远未恢复,但那蓬勃的生命气息做不得假——她活过来了!
蓝无印小心翼翼地将那焕发生机的小花苗安置回玉盒中,确保它稳定地吸收着周围温和的木灵之气后,猛地转过身,目光再次锐利地投向树妖,语气是压抑不住的急切,甚至带上了一丝逼问的意味:“树妖!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那固灵符,你到底是从何处得来的?!”他向前逼近一步,那架势仿佛树妖再不回答,他就要亲自探查她的魂魄记忆了。
树妖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强势和眼中几乎要溢出的焦灼吓到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声音都弱了几分:“花……花神……无名,无名花妖她……醒过来了吗?她真的没事了?”她更关心无名的现状,这是她交换信息的底线。
蓝无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些许,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声音依旧紧绷:“本源已固,魂魄重聚。过不了三天,待她吸收足够灵气,便能恢复人形了。现在,你可以说了吗?”这已是他能保持的最大耐心。
树妖听到这确切的保证,一直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到实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真心实意地道谢:“那……多谢花神救命之恩。”
然而蓝无印此刻哪还有心思听感谢,他只想得到答案,忍不住再次催促,语气中的不耐几乎化为实质:“告诉我!固灵符哪里来的?!”他的失态连一旁的水仙仙子都看不下去了,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注意仪态。
东海君后也微微蹙起秀眉,觉得蓝无印这般逼迫一个小妖实在有失身份,不由得出声,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提醒:“花神,请注意分寸,莫要失礼了。”
君后的话如同一盆冷水,让蓝无印骤然清醒过来。他意识到自己方才的举动何等失态,竟在君后和下属面前如此逼迫一个提供了关键线索的小妖。他闭了闭眼,再次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树妖,努力让声音恢复平日的温和,尽管依旧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对不起……是我心急了。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吗?”
树妖见他道歉,态度缓和,这才定了定神,正了正身子,仿佛要宣布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清晰地说道:“这固灵符,本是我家仙主——蓝紫儿留下的。”
“你说什么?!”蓝无印瞳孔猛地一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声音都变了调,“你认识紫儿?!你……你明明是妖,如何会识得她?又怎会知道固灵符是她所留?!”这个消息太过震撼,让他几乎无法思考。
君后在一旁听着,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讶,忍不住轻轻假咳了一声,示意蓝无印控制情绪。
蓝无印接收到信号,用力握了握拳,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但眼神依旧死死锁着树妖。
树妖在他的注视下,继续讲述:“很多年前,仙主救了我。我就一直以原形跟在她身边修行。后来……后来她受了九天雷霆,魂飞魄散……”说到此处,她声音哽咽了一下,强忍悲痛,“我拼了命,收集了她大部分碎魂,然后就想着,天下间唯有她早年画出的那道最强的固灵符,或许能救她。我就到处寻找……”
“我寻了几百年,打听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才知道当初拿到固灵符的那个越青……早就灰飞烟灭,不知所踪了。我本来……本来已经绝望了,打算放弃了。”她的语气充满了当时的无助。
“直到有一天,我在妖界打听消息时,拿出仙主留下的越青画像给一个小妖看。那小妖看了半天,说……说有个使长枪、左脸有疤的捉妖人,长得特别像这画里的仙子,就是气质凶了点,破了相。”
“我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一路追查,终于找到了无名。”树妖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虽然她第一眼看过去,和画上倾国倾城的越青仙子差别很大,但……但很奇怪,看着她,尤其是她战斗或者不说话的时候,总有一种错觉,越看越觉得……神韵深处,有点像。最关键的是——”她加重了语气,“我用了秘法感应,真的在她身上发现了那道固灵符的气息!”
蓝无印听完,整个人都怔住了,他缓缓转过头,失神地望着百花阵方向,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里面那株脆弱的小花苗,喃喃自语,像是在问树妖,又像是在问自己:“你是说……固灵符,原本就一直……在她身上?而她……长得,还很像越青?对吗?”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充满了巨大的困惑和某种不敢置信的猜测。
树妖用力地点点头:“是的!”
见此情形,东海君后也缓缓开口,她的目光同样投向百花阵,带着一丝感慨和理性的分析:“那花妖的眉眼神情,的确与越青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那份孤绝的气质。只是……花神,你我都明白,越青当年……是绝无可能再回来了。或许……”她顿了顿,给出了一个更符合常理的解释,“或许只是机缘巧合,这道含有越青力量的固灵符,被这小花妖得到了。而且,她自己不也说了,记不得前尘往事了吗?”
树妖赶紧附和道:“对对对!无名她自己也说,她醒来就在一个山谷里,之前的事情全都不记得了!她肯定不是越青,只是运气好拿到了符!”她急于撇清,生怕花神因此对无名产生什么不好的联想或贪念。
芳菲殿内一时陷入了沉默。蓝无印眉头紧锁,目光在玉盒和树妖之间来回移动,显然,树妖的故事和君后的推测在他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一个巨大的谜团笼罩了下来,让他无法轻易判断。
树妖的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蓝无印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那一刻,他的心情是难以名状的。狂喜、震惊、难以置信、漫长的等待终于看到曙光的酸楚……种种情绪瞬间冲垮了他一贯的从容。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喜极而泣,连忙背过身去,指尖用力掐着掌心,才勉强压下喉头的哽咽。
找到了……终于……或许老天终究还是可怜我的,没有让我这无尽的生命永远活在寻找和绝望里。他内心疯狂地呐喊。尽管树妖和君后都给出了看似合理的解释——巧合、机缘,但他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叫嚣:不!不是巧合!那固灵符是紫儿倾注心血所绘,含有她最本源的力量和……或许还有一丝残念!它怎么可能随便认一个不相干的花妖为主?还偏偏长得像越青?世上哪有这般巧合!
他几乎瞬间就坚信——那固灵符死死守住的,一定是越青破碎的灵魂!她样子变了,气息弱了,甚至记忆全无,但这些外在的东西都可以改变和隐藏,唯独灵魂本源和固灵符之间的羁绊,做不得假!这就是他的越青,以另一种方式,历经磨难,终于又回到了他的面前!
待树妖被水仙客气地引去偏殿休息后,殿内只剩下蓝无印和东海君后。方才还情绪激荡的蓝无印迅速收敛了外露的情绪,但眼神深处的波澜却未能完全平息。
东海君后款步上前,她并未被蓝无印先前的激动所迷惑,反而提出了一个极其尖锐的问题,目光清亮地看着他:“花神,据我所知,九天雷霆之下,神消魂散,乃是天道法则。蓝紫儿当年遭此大刑,她的魂魄……怎么可能没有即刻灰飞烟灭,反而还能让那小树妖有机会收集碎魂?”
蓝无印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缓缓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位姿容绝代、却曾有过一段匪夷所思过往的君后,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嘲和戒备:“怎么?君后是还想去天君那里告我一状,说我当年徇私舞弊,暗中做了手脚吗?”他这话几乎是挑明了。
东海君后并未动怒,只是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却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疏离与通透:“花神多虑了。我当年追随魔尊那些岁月,学到最多的东西,便是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表面的话语和既定的‘事实’。如果那小树妖没有撒谎,那花神您的的确确是违背了天意,暗中庇护了本该形神俱灭的罪神蓝紫儿。可若是花神您当年并未插手……”她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那这小树妖今日所言,以及她几百年寻找固灵符的行为,背后又藏着怎样的居心?她口中的‘仙主’,真的就是蓝紫儿吗?”
这番分析冷静得近乎冷酷,却直指核心矛盾。
蓝无印沉默了片刻,知道在此刻的君后面前,单纯的否认或掩饰已无意义。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又像是做出了某种决断,转过身,直面君后,坦然承认:“既然如此,我也不再隐瞒。不错,当年紫儿受刑时,我的确……拼着修为受损,暗中动用百花本源之力,在她魂飞魄散的那一刹那,护住了她最核心的一缕残魂未即刻湮灭,并悄然留下了一丝指引……给了那一直守候在一旁的小树妖一线收集她碎魂的机会。”
他语气沉重,带着挥之不去的痛楚:“但是,这几千年来,我虽知紫儿残魂尚存一息,却也无法让她重聚苏醒。收集碎魂已是逆天而行,欲使其复生,更是难如登天。她……终究是遭了因果,受了天罚……”这话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他确实出手干预并因此受了反噬,假的部分是他隐瞒了固灵符很可能是复活关键,以及如今眼前这株“残花”带来的巨大希望。
君后静静听着,没有评价他的对错,只是提出了另一个关键问题:“既然如此。花神,假设,我只是假设——那残花醒过来后,你又要如何证明,她就一定是越青,而不是别的什么精怪,恰好得了固灵符和一点相似的皮相?”这个问题至关重要,关系到所有后续。
蓝无印看着她,脸上忽然露出一丝似笑非笑、带着些许怜悯和某种优越感的复杂神情:“君后,你到底……不是人,即便化了形,登了仙阶,有些东西,终究是隔了一层。”他语气悠长,“你可知道,人对‘情’这个字的认知和感受,是与你们妖族、乃至许多仙家,都是不一样的。那不是靠法术检测,不是靠血脉溯源,甚至不是靠记忆佐证。”
他向前一步,目光仿佛穿透了虚空,落在某个遥远的身影上:“那是一种烙印在灵魂最深处的悸动,是跨越轮回、忘却前尘也能一眼认出的熟悉,是只要她站在哪里,哪里就是故土的归属感。若她真是越青,无需任何证明,我‘感觉’得到。若她不是……”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纵有千般证据,万般相似,于我而言,也毫无意义。”
东海君后,原身本是魔宫中一只小兔,机缘造化,经历复杂,才成了如今的东海君后。她的确无法完全理解蓝无印口中这种玄之又玄、基于人族情感的“感觉”。对她而言,证据、逻辑、利益才是更可靠的东西。此刻被蓝无印点破这层差异,她一时默然。而想到至今下落不明、历劫未归的东海水君,她心中更是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焦灼与迷茫,只能继续在这三界之中漫无目的地寻找下去。
殿内的气氛变得微妙而沉寂,两人各怀心事,关于那株残花的身份之谜,似乎有了答案,又似乎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然而,谁又能真正洞悉人心的全部奥秘呢?就在蓝无印内心深处近乎偏执地坚信那残花就是越青的同时,另一股截然相反的情感也在疯狂滋生、拉扯——那是人族情感中极其复杂阴暗的一面:恐惧与占有。
承认了又如何?承认她是越青,然后呢?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承认她是那个曾惊艳三界、与无数上古存在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甚至与九天大殿下都有过纠葛的越青?承认了,她就还是那个高高在上、拥有自己完整过去和复杂因果的越青神女,她就不再是眼前这个一无所有、只能依赖他、被他拯救的小小花妖。承认了,她或许就会想起一切,然后……离开。
不!不能承认!另一种更强烈的念头占据了上风。只要我不承认,在所有人眼中,她就只是“无名”,一个来历不明、受我恩惠的花妖。她就是自由的,不属于任何令人窒息的过往,只属于……救活她的我。这份恩情,这份联系,才能将她牢牢绑在我身边。承认,意味着失去;否认,才能拥有。这种扭曲的逻辑,源于人族最深沉的执念与自私,竟让他从见到她苏醒前的那一刻起,就在心底筑起了一道拒绝承认的高墙。
果然,到了第三天,那株小花苗汲取了足够的百花灵气,周身青红色光芒流转不息,最终化作一道柔和却耀眼的光茧。光芒散去,花妖无名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眼神初时还有些迷茫涣散,怔怔地看了半天这间充斥着陌生却令人舒适的木灵之气的华美殿宇,才迟疑地、小心翼翼地用手支撑着坐起身。身体依旧虚弱,但魂魄稳固,并无大碍。
“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一个温和的、却因压抑着过多情绪而显得有些紧绷的男声突然从旁边传来。
无名吓了一跳,几乎是本能地就要去摸枕边的长枪,虽然并不在,做出防御姿态。
蓝无印立刻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安抚的意味:“别怕,没事了。你受了极重的伤,是我刚将你救活。只是……你的法力损耗太过,可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慢慢恢复。”他巧妙地隐瞒了固灵符的关键作用。
无名闻言,警惕稍减,记忆慢慢回笼,想起自己是被那三头怪拖入水底……之后便是一片黑暗。她看向眼前这位气度不凡、容貌俊美的仙君,连忙抱拳,语气带着感激和一丝江湖气:“原来如此……多谢仙君救命之恩!”
蓝无印看着她这疏离客气的动作,心中刺痛,却强忍着,向前微微倾身,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道:“可不可以……抬起头来,让我看看你?”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和……紧张。
无名以为自己听错了,哪有恩人提出这种奇怪的要求?但她还是依言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无名瞬间愣住了。对方那双深邃的眼眸中蕴含的情感太过复杂浓烈,像是透过她在看某个深爱至灵魂的人,又像是失而复得的珍宝般小心翼翼,甚至……还夹杂着一种类似父母看待孩子的疼惜?这复杂无比的眼神让她完全无法解读,只觉得脸上莫名发烫,一阵不自在的害羞涌了上来,慌忙移开视线,结结巴巴地道:“没……没别的事的话,我……我先走了!仙君的恩情,我日后定当报答!”她只想赶紧离开这令人心跳加速的诡异氛围。
眼看她要走,蓝无印心中一急,下意识地一把抓住了她的右手腕!
花妖浑身一僵,彻底给吓住了,瞪大了眼睛看他:这、这仙君怎么回事?哪有这样拦着不让报恩的人走的?
蓝无印也意识到自己举动唐突,却并未松开,而是看着她,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你现在就可以报答我。”
无名简直懵了,还有这种人?逼着人立刻报恩?但救命之恩大于天,她也不好发作,只得硬着头皮,万分尴尬地问:“你……你想我怎么……报答你?”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身上有什么值钱东西了。
蓝无印站到她面前,目光依旧紧紧锁着她,仿佛要将她的容貌刻进灵魂里,喃喃道:“你真的……太像了……”他像是陷入某种回忆,又猛地清醒,提出了一个让无名目瞪口呆的要求:“可不可以……留下来陪我?”
“啊?!”无名又是吓了一跳,心脏狂跳,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话本里“以身相许”的桥段,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可、可她的命确实是人家救的……一番激烈的内心斗争后,她咬了咬牙,试图采取缓兵之计:“仙、仙君!我、我还有个非常重要的朋友等着我去救!等我救了她,我一定回来报答你!到时候……到时候你要我留多久都行!”她想着先脱身再说。
蓝无印还想再说些什么,试图用恩情或别的理由将无名留下,哪怕多一刻也好。就在这时,树妖像一阵风似的跑了过来,她显然一直守在附近,感应到无名苏醒的气息,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无名!无名!你真的醒了?!太好了!有没有哪里还痛?有没有不舒服?”她拉着无名的手,上下左右地仔细打量,生怕漏掉一点伤痕。
无名看到熟悉的树妖,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摇了摇头:“我没事了。”
树妖闻言,立刻拉起她的手就要往外走:“没事就好!那我们快走吧!这地方漂亮是漂亮,总感觉怪怪的,我们还是赶紧去蓬莱救仙主要紧!”她一刻也不想在这位眼神复杂的花神地盘多待。
无名被树妖拉着,只得再次转向蓝无印,恭敬地行了一礼:“仙君,救命之恩不敢忘。我先随她去蓬莱救我朋友,待事了,必定回来报答您。”语气虽然客气,但去意已决。
蓝无印看着她们交握的手和离去的背影,捏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但终究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因为他知道,没有他的允许,她们根本闯不出花界层层叠叠的结界。
果然,没过多久,刚才还兴冲冲离开的两人就垂头丧气、一脸困惑地走了回来。她们尝试了所有方向,却发现无论如何绕,最终都会回到这片核心区域,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树妖拉着无名,犹豫着,又回到了蓝无印所在的书房外。两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这时,东海君后和水仙仙子也不知是恰好还是早有预料,一同走了过来。三位身份尊贵、气场强大的仙神就这样站定,目光齐齐落在局促不安的无名和树妖身上,形成一种无声却巨大的压力。
树妖被她们看得浑身发毛,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窥内心最深处的秘密。极度的恐惧和这种任人鱼肉的无力感瞬间击垮了她,她“哇”地一声失声哭了起来,边哭边道:“各位上神……我们、我们两个就是微不足道的小妖,从来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们走啊……”哭声在寂静的花界显得格外凄凉。
水仙仙子率先开口,声音清冷,打破了哭泣声:“听说,你们急着要回蓬莱,是为了救你口中的那位‘仙主’?”她目光落在树妖身上。
树妖抽噎着,用力点头。
一旁的东海君后接着问道,语气平和却带着审视:“而你打算用的方法,是取这位花妖身上那道固灵符的力量,来重聚你仙主的灵魂?”她的目光则扫过无名。
树妖仍然点头,眼泪掉得更凶。
水仙仙子再次开口,问题变得更加具体和尖锐:“那你可曾找到,能够寄托她重聚灵魂后的肉身?”她的眼神仿佛在说,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树妖愣住了,随即脸上露出巨大的沮丧和茫然,缓缓地摇了摇头。她光想着收集魂魄和寻找固灵符,对于肉身之事,根本毫无头绪,或者说,下意识地逃避了这个更艰难的难题。
水仙仙子看着她,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残酷现实:“你可知道,你仙主原来的仙体早已在雷霆下毁灭。想要重新找到一副能够完美容纳她灵魂、且不产生排斥的仙身,是近乎不可能的事情。这世间,或许唯有传说中抟土造人的母神有此伟力。其他任何人,即便勉强造出身躯,也不过是没有灵智、徒具其形的傀儡罢了,根本无法承载完整的灵魂。”
这话如同最终判决,瞬间将树妖心中最后一点希望的火苗也彻底浇灭。她双腿一软,瘫坐在地,绝望地嚎啕大哭起来:“那怎么办……怎么办啊?!我仙主……她已经在那个冰冷的袋子里等了一千年了……难道……难道我等了这么久,找到固灵符,最终……最终她还是只能这样一点点消散吗?!呜呜呜……”
一直沉默旁观的东海君后,此时将目光转向了从始至终都低着头,尽量减少存在感的无名,忽然开口问道:“不知这位……捉妖人,对此事,可有什么高见?”
三人都知道这世间还有一个人能移魂与万物,她就是越青。
无名一直不敢抬头,尤其能感觉到蓝无印那灼热的目光几乎要将她洞穿,让她如芒在背。此刻被君后点名,她不得不抬起头,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窘迫和茫然,声音也小小的:“我……我没什么想法。我也是个妖,不懂这些高深的事情……”她顿了顿,似乎觉得不说点什么不好,又补充道,“不过……既然树妖需要,那固灵符……给她用就是了。总……总会有点用的吧?”她的想法简单直接,甚至带着点捉妖人处理麻烦事时的惯常思维——把东西给了,事情或许就能解决。
她这话一出,蓝无印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深邃难懂,而君后和水仙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蓝无印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定:“我跟你们一起去蓬莱山,取回我师妹的碎魂。”这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树妖目瞪口呆。
树妖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珠,眼睛瞪得滚圆,手指颤抖地指着蓝无印,声音都变了调:“师、师妹?!你……你就是……就是仙主口中那个、那个成了神的大师兄?!蓝、蓝无印?!”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在仙主故事里惊才绝艳、却似乎遥不可及的存在,竟然就一直站在自己面前!
一旁的水仙仙子正想呵斥树妖对花神如此无礼直呼其名,却见蓝无印缓缓点头,承认了这个身份:“是我。”他的目光掠过树妖,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又问道:“现在,告诉我,取回碎魂之后,你们……有什么打算?”他似乎想从未来里寻找某种确定性。
树妖那咋咋呼呼的性格立刻又回来了,想也没想就唧唧喳喳地说道:“我跟无名早就说好啦!等救活了我仙主,我就跟她一起去浪迹天涯,降妖除魔!做个逍遥自在、快意恩仇的妖怪!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她脸上焕发出憧憬的光彩。
无名也在一旁认真地点点头,看向蓝无印,语气诚恳却带着疏离:“是的,仙君。我们两个没什么大志向,就图个自由自在。但是仙君,我说话算话,您的救命之恩我一定报答。您要我留下来多久都行,听您差遣。但是……等我报答完了,可不可以……放我去做个逍遥自在的小妖?”她的话语清晰地将“报恩”和“离开”划分得清清楚楚。
这一下,蓝无印瞬间尴尬无比。在东海君后和水仙仙子了然的目光注视下,他方才那点想要将人强留身边的心思被赤裸裸地摊开,仿佛一下子变成了一个挟恩图报、自私小气的存在,与他尊贵的花神身份格格不入。为了掩饰这巨大的尴尬和内心被戳破的羞恼,他猛地转过身,语气变得生硬急促:“报答的事,日后再说!当务之急是处理紫儿的事!我现在就跟你回蓬莱!”他直接将矛头转向了树妖,试图转移焦点。
无名愣了一下,下意识问道:“那我呢?”她觉得自己也应该一起去。
蓝无印没有回头看她,只是对水仙吩咐道:“你……法力未复,跟着也是累赘。就留在花界好生休息,哪里也别去。”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实则是不容反驳的命令。
吩咐完,他甚至不再多看无名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让他更加难堪,径直对树妖道:“走吧!”示意她立刻带路。
东海君后在一旁看着,她心思相对单纯,见蓝无印执意要留下无名,便暗自思忖:或许花神还是怀疑这花妖就是越青转世,想将她留在身边,设法验证,或者……是想重新挽回越青的心?她觉得这倒是一段痴情。
然而,一直在花界帮着蓝无印、深知他性情的水仙却看得分明。她心里如同明镜一般:花神大人……他根本不会让任何人知道她就是越青,尤其是她自己!他更加不会让她有机会想起自己是谁!困住她,将她与过往彻底隔绝,牢牢控制在花界之内,恐怕只是他计划的第一步。水仙看着蓝无印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背影,心中泛起一丝寒意:接下来……花神大人究竟会怎么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绝不会……再让越青离开自己一次了。无论用什么方式。
芳菲殿内,只剩下被变相软禁的无名、心思各异的君后和看透一切却只能沉默的水仙,气氛一时间变得异常微妙和压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