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胤的眸光骤然暗沉，如幽潭般深不见底：“我原以为...你此生都不会再踏入此地，更不会再与他并肩而立。“
白榆的睫毛微微颤动，声音却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所以，你恨我，是么？“
云梦胤的叹息在寂静的空气中荡开：“那些誓言字字刻骨，我至今仍守着当初的承诺。这些年...踏遍千山万水，只为寻你一缕踪迹。你可知，我从未有一刻能将你从记忆中抹去。“
“可我终究...负了你。“白榆的声音轻若游丝，“这样的我，还值得你怜惜么？“
云梦胤的目光在她苍白的容颜上流连：“今日见你面色更显憔悴，沉默寡言...我实在担心，七弟他...可会又如从前那般待你？“
白榆抬眸，与他四目相对：“云梦勋予我的伤痛，纵使千刀万剐也难以忘却。但此刻你说的每一句话...“她的声音突然哽咽，“却让我不敢确信，眼前的你是否还是当年那个你。“
云梦胤身形一震，不自觉地向前迈了两步：“青青此言何意？“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楚，“即便...即便你选择的不是我，只要你安好，我便心满意足。能这样远远望着你，于我...已是莫大的慰藉。“
白榆的演技愈发纯熟，眸中泪光盈盈，似坠未坠，声音轻颤却字字如刀：
“看着我幸福？可你的王妃的亲表妹，如今正明目张胆地抢我的夫君。更可笑的是，你的王妃竟也插手其中，连我府上的事都要横加干涉。”她低低一笑，眼底却寒凉刺骨，“我并非小气之人，可七王府的事，何时轮得到三王府过问？还是说……你们想让我再一次被扫地出门？”
云梦胤面色骤变，眼底浮现震惊之色：“你是因为上次周颜和七弟在我府上的事？我……我全然不知情，只当是他们自己……”他声音微滞，似在艰难消化这个事实，“三王妃竟也参与其中？”
一滴泪无声滑落，白榆抬眸看他，眼中情绪复杂难辨：“梦胤，我回来，是为了报仇的。当年害我的人，周颜也有份。你可以不帮我，但至少……别再让你的王妃插手我的事。”
云梦胤深深叹息，眉宇间尽是疲惫：“我知你恨七弟，可既然选择回到他身边，又何必彼此折磨？”
“折磨？”她忽而冷笑，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恨意，“我不折磨他，他便会忘记——他的命，是我救的。我这一生，唯一所求，便是让他永世不得痛快。”
云梦胤指尖微动，几乎忍不住想握住她的手，可终究还是缓缓收回，嗓音低哑：“我……常常梦见从前，你在我身边时那般乖巧依赖的模样。也常常忆起你在我怀里的感觉，想来……此生再难重温了。”
白榆轻轻别过脸，声音如风拂过，轻得几乎听不真切：“这世间之大，无奇不有。或许你历遍红尘，终会遇见一人……能取代我。”
云梦胤背过身去，将所有汹涌的情绪压抑成一声极淡的回应：“嗯，历遍人间女子……我会留意的。”他顿了顿，终是低声道，“愿我们的缘分……不止于此。”
云梦勋踏入厅内时，正见二人背对而立，空气凝滞得仿佛结了霜。虽无人言语，可那紧绷的侧脸、微蹙的眉峰，无一不昭示着方才的不欢而散。
他眸光微闪，却只如常道：“三哥，先用膳吧。”
席间静得落针可闻。三王爷垂眸不语，白榆神色淡淡，云梦勋亦沉默地夹着菜，仿佛连碗筷碰撞的声响都刻意放轻了。这般压抑的寂静，直到门外一阵喧哗骤然打破——
“王爷！王爷！”侍从匆匆入内，低声道，“陈侧妃在外哭闹不止，执意要见您……”
云梦勋指节一顿，竹筷搁在碗沿发出清脆一响。他抬眼看向白榆，眉头深锁：“怎么回事？”
白榆从容搁下银箸，绢帕轻拭唇角：“三王爷、三王妃、王爷慢用，妾身去去便回。”
话音未落，三王爷已推开碗盏起身：“巧了，本王也想起府中尚有事务未理。”他目光扫过云梦勋，淡淡道，“七弟不必送。”
“三哥且慢。”云梦勋已离席而立，“我送你。”
三王爷脚步微顿，终是颔首：“……好。”
云梦胤与白榆目光短暂相接，随即转身离去。他向来厌烦后宅这些争风吃醋的戏码，更不忍见白榆眼中隐忍的哀戚。
这京城谁人不知，七王爷新娶的王妃善妒成性，暴戾无常。可唯有云梦胤清楚，那是个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女子，正拼尽全力想要活得体面些。而他，竟在无意间又推了她一把。
或许这世间的情缘就是如此——
有的人天生就该相守，有的人注定不能并肩；
有的人要紧紧相依才会懂得珍惜，
有的人却非要相隔天涯，方能明白心底最深的眷恋。
对云梦胤而言，白榆永远是那道可望不可即的月光。他的爱慕如他这个人一般清雅克制——不奢求占有，不贪图永恒，只愿她眉间常展欢颜。即便这份幸福与他无关，能远远望着，亦是圆满。
这边厢，云梦勋送罢三王爷，折返正厅时，只见白榆端坐首位右侧，姿态端庄如画。他不动声色地落座主位，目光在二人之间逡巡。
陈子怡早已哭得梨花带雨，见云梦勋进来，眼中哀怨更甚三分，仿佛全天下都负了她。“梦勋哥哥...“她哽咽道，“当日迎我入府时，您亲口许诺绝不让我受委屈。如今我才病了几日，您就...“
话未说完，已是泣不成声。云梦勋挑眉看向白榆，想看她如何应对。
白榆执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本王妃处置个不懂规矩的，倒惹得陈侧妃这般兴师动众？连王爷当年的承诺都搬出来了，好大的阵仗。“
“王妃那叫处置吗？分明是要人命！“陈子怡红着眼眶反驳。
“是又如何？“白榆轻啜香茗，眼波流转间尽是倨傲。
陈子怡气得浑身发抖：“难道下人的命就不是命？“
“在本王妃眼里——“白榆突然将茶盏重重一搁，“你陈子怡的命都轻如草芥，何况你陈家的丫头？一个不知廉耻的东西，也配跟本王妃谈尊卑？“
这番话说得极重，陈子怡一时语塞，气势顿时弱了几分。她慌忙转向云梦勋，拽着他的衣袖哭诉：“王爷！环儿自幼跟着我，情同姐妹。不过是说错一句话，王妃就要...“
云梦勋只觉太阳穴突突地跳，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白榆身上。她明明读懂了他的眼神，却偏偏不肯退让半分。
“王爷，“白榆红唇轻启，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冷意，“这府里竟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在我教训她主子时，说什么'打狗看主人'。您说——“她眼波一转，直直望进云梦勋眼底，“这般嚣张的奴才，留着作甚？“
云梦勋心头一震，目光倏地转向陈子怡。他从未想过，自己宠爱的侧妃竟会纵容下人如此放肆。
“你便是这般管教下人的？“他声音陡然沉了下来，眼底翻涌着怒意，“看来你是忘了自己的身份。在这七王府——“他一把攥住白榆的手，十指紧扣，“榆儿才是唯一的女主人，你算什么东西？“
陈子怡脸色瞬间煞白。她从未见过云梦勋这般疾言厉色的模样，更没想到他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维护白榆。双膝一软，她直接跪伏在地，连哭都不敢出声。
云梦勋牵着白榆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地上瑟瑟发抖的陈子怡：“既然病了，就好好养着。什么时候榆儿心情好了——“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白榆的手背，“什么时候再出来。省得整日惹是生非，坏了榆儿的兴致。“
白榆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临走时还不忘给陈子怡一个轻蔑的眼神。她高傲地扬起下巴，任由云梦勋牵着她往外走，每一步都踏得极重，宣告天下谁才是这王府真正的主人。
云梦勋牵着白榆的手，一路无言。她的指尖微凉，被他紧紧包裹在掌心，却始终没有回握的力道。直到行至回廊转角，他才停下脚步，转身凝视她：“今日……可与三哥谈妥了？“
白榆别过脸，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我可没三王妃那般长袖善舞的本事。“
夜风拂过，吹乱她鬓边一缕碎发。云梦勋下意识伸手想替她拢好，却在半空顿住，最终只是收回手，低声道：“榆儿为何总是容不下陈子怡？她究竟……“
“别在我面前提她。“白榆骤然打断，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我只想回去静一静。“
云梦勋喉结滚动，胸口仿佛压了块巨石：“那……是不是连我也让你生厌？“他声音发紧，“你嫁给我，并非因为想与我相守，对吗？“
白榆猛地抬眸，眼底似有暗潮翻涌：“那你呢？“她反问，每个字都咬得极重，“你娶我，是贪图这副皮囊，还是……“
“是赎罪。“
这三个字猝不及防地砸下来，白榆瞳孔骤缩。她看见云梦勋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看见他眼底翻涌的痛楚，却怎么也看不懂这句话里的真心有几分。
“赎谁的罪？“她声音发颤，鼻尖涌上酸意，“你对不起谁？这个罪……“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是要用娶我来偿还吗？“
云梦勋凝视着她的面容，那双眉眼分明就是越青的模样——她知道，他也知道。可她执意披着这层伪装，而他竟不敢伸手揭破。
多少次，他试图读懂她的心思，却总在那一潭幽深的眸子里迷失方向。他怕极了她眼底蛰伏的恨意，更怕自己无论怎样弥补，都填不满那些年留下的沟壑。
他近乎卑微地纵容着她的一切。允许她在府中兴风作浪，默许她对侧妃的刻薄刁难，甚至心甘情愿成为她报复的刀。
只要她能留下。
此刻面对她的质问，他喉间发紧，连指尖都在轻颤。最终只是扶住廊柱稳住身形，哑声道：“既成夫妻，此生便只剩你我相伴。榆儿……记住这点便好。“
白榆忽地轻笑出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王爷今日劳神了，不如早些安歇。“她转身时裙裾翻飞，像只决绝的蝶，“妾身还要去修剪西园的垂丝海棠。“
白榆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裙角掠过青石台阶，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云梦勋站在原地，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这个决绝的背影，会不会有一天就这样永远消失在他的生命里？这个念头让他瞬间慌了神，几乎是本能地追了上去。
园中，白榆孤身立于盆栽之间。月光透过枝叶斑驳地洒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一动不动地站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片海棠叶子。彩衣远远守在一旁，欲言又止。
“见过王爷。“彩衣见云梦勋过来，慌忙行礼。
“榆儿她......“云梦勋的声音有些发紧。
彩衣怯怯地看了眼园中身影，低声道：“王妃说想一个人静一静，让奴婢站远些伺候。“
云梦勋藏在袖中的手紧了又松。他多想上前将她拥入怀中，可最终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月光下，他看见她的肩膀似乎在微微颤抖，却分不清那究竟是夜风的轻拂，还是她在无声落泪。
而此刻的白榆，心绪比这夜色还要混乱。她原以为自己只是来索命的复仇者，只要拿起弓箭，第一个要杀的就是这个负心人。可“赎罪“二字，却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割开她筑起的心墙。
眼前这些名贵盆栽，每一株都是他四处搜罗来的珍品。不必问也知道，定是耗费了无数心血。她在府中嚣张跋扈，连太妃都不放在眼里，他却始终纵容。这样的温柔，比仇恨更让她无所适从。
那一夜，白榆在园中站到东方既白。接下来的几日，她将自己关在房中，茶饭不思。彩衣送来的膳食，原封不动地撤下；云梦勋派人送来的补品，连看都不看一眼。她需要时间，需要想清楚——当真正拿起弓箭的那一刻，她的箭，究竟还射不射得出去？
连续五日，彩衣都战战兢兢地传着同样的话：“王妃说，请王爷今夜去别处安置。“云梦勋的脸色一日比一日阴沉，终于在第五日傍晚，他再也按捺不住，不顾下人阻拦径直闯进了白榆的院落。
推开门扉，屋内空无一人，只余一缕若有似无的檀香在空气中浮动。云梦勋正要发作，彩衣慌忙跪下：“王爷恕罪，王妃在书房练字......“
他放轻脚步走向书房，却在廊下顿住了——满地狼藉的宣纸从门缝里溢出来，像是一场无声的雪崩。蹲身拾起一张，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越青“二字，墨迹被水渍晕开，在宣纸上洇出一片模糊的泪痕。
“榆儿？“
推门而入的瞬间，他看到白榆执笔的手悬在半空，衣袖上斑驳的墨渍早已干涸，指尖因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听到声响，她茫然抬头，眼中的脆弱还未来得及掩藏，就被他尽收眼底。
狼毫笔“啪“地一声落在地上，溅起一滴浓墨。白榆突然扑进他怀里，力道之大撞得他踉跄后退两步。云梦勋下意识收紧双臂，感受到怀中人单薄的身躯正在剧烈颤抖，温热的泪水很快浸透了他的前襟。
“我写不好......“她的哽咽声闷在衣料里，“怎么都写不好......“
云梦勋抚着她散乱的长发，发现连发丝间都沾染了墨香。目光所及之处，满地废纸上的字迹从最初的工整渐渐变得凌乱扭曲，最后几张甚至被硬生生划破——显然她已经这样不眠不休地折磨自己许久。
白榆的哭声渐渐微弱，最终在他怀里沉沉睡去。云梦勋小心翼翼地抱着她回到寝榻，却舍不得松开分毫。月光透过茜纱窗，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未干的泪珠像晨露般晶莹。他就这样静静守着，直到东方既白。
“还难受么？“见她醒来，云梦勋嗓音沙哑。
白榆把脸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以后不准碰别人......“
“那王妃可要负责。“他低笑，手指缠上她一缕青丝，“这些天躲着我，知不知道本王多难熬？“
晨光中，云梦勋突然正色道：“那些侧妃......若你实在不喜，我今日就遣她们出府。“
白榆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你疯了？她们跟了你这些年，还有子嗣......“
“那你要我如何？“他无奈地摩挲她的脸颊，指尖感受到她微微的颤抖，“见你难过，比剜我的心还疼。“
沉默在晨光中蔓延，白榆最终轻叹一声：“顺其自然吧。“她伸手抚平他眉间的褶皱，指尖带着晨起的微凉，“只要她们安分......“
云梦勋捉住她的手，在掌心落下一吻：“都听王妃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们交握的指间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是为这场无声的和解加冕。
五月的暖风拂过花园，带着蔷薇的甜香。白榆特意命人在凉亭里摆了精致的茶点，青瓷茶盏里飘着新摘的茉莉，看起来倒是一派和睦景象。
张仙儿低眉顺眼地行礼，鬓边的珍珠步摇都不敢晃动得太厉害：“多谢王妃赏脸。“她声音轻柔，像是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平和。
周颜却大剌剌地坐下，手腕上的金镯叮当作响。白榆瞥见她袖口绣着崭新的云纹——那是只有正室才能用的纹样。看来背后确实有人撑腰，白榆不动声色地抿了口茶。
“仙儿妹妹，“白榆将一碟桂花糕推到她面前，“既然出来了，往后可要谨守本分。“她指尖在青瓷碟沿轻轻一叩，发出清脆的声响。
张仙儿连忙起身：“王妃教训的是，仙儿再不敢犯糊涂了。“
“都是一家人，“白榆环视二人，目光在周颜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王爷还年轻，咱们姐妹和睦相处才是正经。“
周颜突然轻笑，腕间的金镯又晃了晃：“王妃说得是。不过...“她故意拖长声调，“既然各凭本事，总有个高低之分不是？“
亭外的蝉鸣突然尖锐起来。白榆慢条斯理地拭了拭唇角：“陈侧妃最近倒是安分，病了这些时日...“她故意顿了顿，“本王妃也该去看看了。“
“是该去看看呢。“周颜立即接话，眼中闪着精光，“听说她屋里新得了匹云锦，花样倒是别致...“
张仙儿在一旁低头喝茶，睫毛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眼中的算计。
茶过三巡，白榆揉了揉太阳穴：“今儿就到这里吧。“她起身时裙裾扫过石凳，带落一片花瓣。
周颜立刻站起来，金镯又叮叮当当地响：“那颜儿先告退了。“她行礼时故意露出腕上崭新的翡翠镯子，在阳光下绿得刺眼。
张仙儿也温顺地告退，却在转身时与周颜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白榆望着她们远去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上那道细微的裂痕。凉亭里，那碟桂花糕还剩大半，已经没了热气。
白榆刚迈下两级台阶，忽然听见身后张仙儿一声惊呼。她下意识转身，就见张仙儿整个人朝自己扑来。白榆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却因台阶湿滑，两人双双跌落。张仙儿当场昏厥，白榆也摔得腰背生疼，裙摆上沾满了泥土和碎叶。
周颜的尖叫声刺破花园的宁静：“快来人啊！王妃和侧妃摔倒了！“她站在高处，手中的团扇掉在地上，却不见她下来搀扶。
彩衣第一个冲过来，急得眼眶发红：“王妃！“她小心翼翼地扶起白榆，转头对赶来的仆役厉声道：“还不快去请大夫！“
张仙儿被抬回院子时仍昏迷不醒。白榆忍着腰痛跟过去，刚在厢房坐定，大夫就匆匆赶到。约莫一刻钟后，大夫出来禀报：“恭喜王妃，张侧妃这是喜脉。只是心绪郁结，饮食不佳，以致气血两亏。老朽已开了安胎的方子，还需静养调理。“
白榆正要细问，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云梦勋大步流星地闯进来，锦袍下摆都被疾步带起的风吹得翻飞。周颜连忙上前行礼，却见王爷看都不看，径直冲到白榆面前。
“榆儿！“云梦勋一把将人揽到跟前，双手在她肩臂处细细摸索检查，“伤到哪了？疼不疼？“他声音发颤，目光急急扫过她沾满草屑的衣裙，最后落在她微微发白的唇色上，“大夫看过了没有？“
满屋仆役都低着头不敢出声。周颜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白榆轻轻按住云梦勋的手：“我没事，只是...“她看了眼内室方向，“仙儿妹妹有喜了，王爷该去看看。“
云梦勋这才注意到屋内还有旁人，皱眉道：“都起来吧。“却仍紧握着白榆的手不放，转头对大夫厉声道：“先给王妃诊脉！张侧妃那边再派两个太医守着。“
大夫连忙应下。白榆想抽手却被他握得更紧，只得低声道：“王爷，仙儿妹妹现在...“
“有太医在。“云梦勋打断她，声音虽轻却不容置疑，“你先让大夫看看。“说着抬手拂去她发间的一片花瓣，指尖在她耳畔流连不去，全然不顾满屋子人的目光。
彩衣悄悄退到一旁，嘴角却忍不住上扬。而周颜死死攥着帕子，新染的指甲在掌心掐出几道月牙形的红痕。
周颜听他这一番问话，心中十分不爽，趁着白榆还没回答，她连忙说道：“王爷，王妃姐姐没什么大碍，但是仙儿姐姐有喜了。”
云梦勋眉头一皱，语气不容置疑：“大夫还不过来给王妃诊治？“
老大夫慌忙提着药箱上前，却被白榆抬手制止：“不必了。“她轻轻活动了下手腕，“不过是些皮肉淤青，无碍的。大夫先去给侧妃准备安胎药要紧。“
云梦勋这才转向大夫：“张侧妃的身孕多久了？“
“回王爷，不足两月。“大夫躬身答道，眼角余光瞥见王爷仍紧握着王妃的手。
“胎象如何？“
大夫擦了擦额角的汗：“胎儿虽稳，但脉象略显虚浮。侧妃忧思过重，饮食不进，以致气血两亏，影响了胎儿发育。老朽建议...“
话未说完，云梦勋已摆手打断：“本王知道了。你先去备药。“说罢转向白榆，声音立刻柔和下来：“我们去看看她。“
踏入内室时，张仙儿正虚弱地靠在绣枕上。她原以为得知有孕的消息会让王爷对自己另眼相待，却不想进门时，王爷仍紧紧牵着王妃的手，那亲密的姿态刺痛了她的眼。
“王爷...“她强撑着要起身行礼，声音细若蚊蝇。
云梦勋虚扶了一下：“既有了身孕，就好好将养。“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白榆，“需要什么尽管跟王妃说，她自会为你安排妥当。“
张仙儿指尖掐进掌心。她想要的何尝是这些？不过是盼望夫君能多看她一眼罢了。白榆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妾身...谢过王爷、王妃。“张仙儿垂下眼帘，掩去眼中的黯然。
云梦勋又嘱咐了几句饮食起居的事宜，便牵着白榆离开了。房门关上的瞬间，张仙儿终于忍不住将药碗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乌黑的药汁在青砖地上洇开，像极了心头滴落的血。
而廊下的白榆却突然停住脚步：“王爷不该这样对她。“
云梦勋转身，抬手抚上她微蹙的眉头：“本王眼里只容得下你一个。“阳光透过廊下的紫藤花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既有了身孕，王府不会亏待她。但其他的...“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白榆的手背，“恕我给不了。“
远处，周颜躲在廊柱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惊觉。新染的丹蔻深深掐进掌心，却远不及心头妒火灼烧的疼痛。
一回到院子，云梦勋便急不可耐地拉着白榆进了内室，反手将门闩扣上。白榆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头雾水，眨了眨眼道：“王爷，这是做什么？“
话音未落，云梦勋已经动手解她的衣带。白榆脸颊微红，按住他的手：“这还没用晚膳呢，待会儿梳洗过后再...“
云梦勋闻言失笑，手上动作却不停：“你看张仙儿都怀上了，这府里庶出的孩子一个接一个，可嫡出的却...“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本王怎能不急？“
白榆拗不过他，只得轻叹：“让我自己来罢，仔细扯坏了衣裳。“她纤指轻挑，衣带应声而落，很快便只剩下一件素白中衣。
云梦勋这才仔细检查起来，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她光洁的肌肤。当看到她背上几处青紫时，眉头顿时拧成了结：“幸好只是些淤伤。“
白榆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要看伤啊，你早说...“话到一半突然顿住——她分明看见云梦勋眼中泛起水光，素来从容的面容此刻竟显出几分脆弱。
她心头一颤，慌忙扑进他怀里：“没事的，我可是习武之人...“话音未落，就感觉一滴温热落在她肩头。
云梦勋将她搂得更紧，声音沙哑：“对不起...榆儿，是我不够好...“他的喉结滚动了几下，“我总是不知该如何待你...“
白榆心头一软，仰起脸在他下巴上轻啄一下：“胡说，王爷待我极好。“她故意用轻快的语调道，“只要多陪陪我就好。“
窗外，暮色渐沉。最后一缕夕阳透过窗纱，将相拥的两人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远处传来丫鬟们准备晚膳的声响，却仿佛隔了很远很远。
云梦勋将唇轻轻贴在她的发间，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茉莉香，心头却泛起难以言说的酸楚。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审视她的身体——纤细的背脊上，几道淡白色的鞭痕若隐若现，那是他亲手烙下的印记。
指尖不自觉地抚上那些伤痕，往事如潮水般涌来。当年他执鞭时，每一记都像是抽在自己心上。他必须让全天下人都相信他恨透了这个女人，必须用最残忍的方式保全她的性命。越家的案子，只有他亲自查办，才能保住更多人的性命。他做到了，越家只折了越楠夫妇，可代价却是永远失去了她的心。
白榆在他怀中轻轻动了动，云梦勋这才惊觉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抖。他比谁都清楚，在她心里，云梦胤的分量恐怕远胜过自己。看她对府中姬妾有孕之事如此淡漠，便知她的心门早已对他紧闭。可即便如此又如何？他早已下定决心，此生绝不再放她离开。她要老，他便陪着老；她要死，他便跟着死。这个念头在他心里扎了根，长成了参天大树。
“王爷？“白榆仰起脸，眼中带着疑惑，“你在想什么？“
云梦勋恍然回神，眼底的阴霾瞬间化作万千柔情：“不等晚上了。“他突然将她打横抱起，“现在正好。“话音未落，已将她轻轻放在锦被之上。
白榆强撑着笑意，内心的惶恐却如野草般疯长。她日日装作看不懂他的真心，可每当夜深人静，那些被刻意压抑的情感便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她怕极了有朝一日会守不住这颗心，于是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将真实的自己埋得更深，更深。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线天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床幔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云梦勋的吻落在她颈间时，白榆闭上眼，任由一滴泪无声地没入枕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