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露珠还未散去，白榆手里捏着公主府送来的烫金请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精致的云纹。帖子上只说有要事相商，却语焉不详，她思忖着去找云梦勋商量。
“王爷在何处？“她问身旁的彩衣。
“回王妃，王爷一早就带着小郡主去西园赏花了...“
白榆脚步一顿。陈子怡病了近两个月，她一直懒得去查证真假，只当那女人是怕了自己才躲着不出。没想到今日竟出来了。
转过回廊，远远就看见海棠树下的一幕——陈子怡一袭淡粉衣裙，病容苍白却更显楚楚可怜。她亲昵地挽着云梦勋的手臂，而云梦勋正弯腰牵着他们三岁的小女儿。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要去摘花，云梦勋宠溺地笑着，小心翼翼地护着她。
晨光透过花枝，在他们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远远看去，当真是一幅天伦之乐的美好画卷。
白榆胸口突然像被什么堵住了，呼吸都变得艰难。她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帖子，指节发白。
理智告诉她应该转身就走，可双脚却像生了根，动弹不得。她深吸一口气，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缓步走了过去。
“陈侧妃身子大好了？“她的声音比想象中更平静。
云梦勋闻声回头，几乎是本能地松开了女儿的手，快步走到白榆面前：“榆儿怎么来了？“
白榆递上请帖：“二姐姐下了帖子，明日要兄弟姐妹们聚一聚。“她努力不去看站在一旁局促不安的陈子怡，可余光还是瞥见那女人悄悄将女儿往身后藏了藏。
“我这就让人准备车马。“云梦勋接过帖子，目光却一直停留在白榆脸上。
“明日才去呢，不急。“白榆笑了笑，转头看向陈子怡，声音温柔得近乎残忍：“陈侧妃可要好好陪陪王爷，毕竟...“她意有所指地顿了顿，“你这身子时好时坏的，也不知道还能陪多久呢。“
陈子怡脸色煞白，牵着女儿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小女孩吃痛，怯生生地喊了声“娘亲“，声音里带着哭腔。
“子怡...记住了。“陈子怡低头行礼，声音细若蚊蝇。
白榆满意地看到她的畏惧，可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痛快。她转身离开时，听见身后小女孩稚嫩的声音：“爹爹，那个凶凶的姨姨是谁呀？“
脚步微微一顿，但她没有回头。阳光突然变得刺眼，照得她眼睛发酸。
白榆看着那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本欲转身离去，却听那孩子突然脆生生道：“王妃，你这个坏女人，我爹爹才不喜欢你呢！“
这句话像一把利刃，瞬间划破了花园里虚假的平和。白榆不怒反笑，蹲下身与小女孩平视：“哦？那你爹爹喜欢谁呀？“
小欣儿骄傲地挺起小胸脯：“最喜欢我娘亲！我娘亲是世上最好的！“
“说得对。“白榆缓缓起身，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云梦勋，“你娘亲确实很好。不过...“她突然俯身凑近小女孩，“我也是你娘亲呢。所以，谢谢你夸我。“
云梦勋瞳孔猛地一缩，立刻明白了她的弦外之音。
陈子怡脸色煞白，慌忙拉住女儿：“欣儿！这些话是谁教你的？快给王妃赔不是！“
“陈家的教养，果然令人大开眼界。“白榆轻抚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王爷，您说是不是该给欣儿换个教养的地方？“
陈子怡“扑通“一声跪下，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王妃开恩！奴婢回去一定严加管教！“
“你身子不好，就别操这个心了。“白榆语气温柔得可怕，“彩衣，带欣儿去倾心苑。往后逢年过节，陈侧妃自可来探望。“
“不！“陈子怡疯了一般扑向女儿，却被侍卫拦住。她转向云梦勋，泪如雨下：“王爷！求您看在欣儿还小的份上...“
云梦勋却别过脸：“子怡，王妃说得在理。你的身子...确实不适合教养孩子。“
陈子怡瘫坐在地，突然一把抱住女儿：“欣儿乖，跟娘亲去找舅舅！我们这就走！“
小女孩死死搂住陈子怡的脖子，哭喊道：“爹爹坏！我不要跟坏女人走！“
白榆眸色一凛：“舅舅？“她缓步走近，“本王妃怎么不记得，陈子杨近来进过府？“
云梦勋面露尴尬：“三年前陈侧妃初入府时，我给了陈子杨通行令牌，许他自由出入内院...“
“三年？“白榆突然笑出声，“王爷好大的度量。这三年里，陈子杨带进带出过什么人，可有人记录在册？“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哭闹的小女孩，“说起来，这孩子...“
“白榆！“陈子怡厉声打断，“你休要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一查就知道了。“白榆冷冷道，“彩衣，还愣着做什么？“
云梦勋皱眉：“真要查？“
“查，当然要查。“白榆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有些事，过了多少年都得查个明白。王爷这些年忙于朝政，后宅之事疏于管教，今日就让我这个王妃，好好整顿整顿。“
她转身时裙裾翻飞，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身后，陈子怡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和小女孩的尖叫混作一团，而云梦勋站在原地，望着白榆远去的背影，眼中情绪晦暗不明。
彩衣抱着不断挣扎的小郡主，心中五味杂陈。她看着怀中哭得满脸通红的孩子，又望向前方主子挺直的背影，突然觉得今日的阳光，刺眼得让人想流泪。
陈子怡这一遭，当真是自掘坟墓。她原以为教孩子说几句大逆不道的话，既能给白榆添堵，又能让王爷多怜惜她们母女几分。哪曾想这对夫妻根本不按常理出牌，反倒让她彻底栽了进去。若是老老实实在院子里养病，何至于此？
当晚，白榆就派彩衣带着王府亲卫去查抄陈子怡的院子。不是寻常嬷嬷丫头，而是全副武装的侍卫，这阵仗摆明了是要动真格的。
“王妃有令，清点陈侧妃所有财物！“彩衣站在院中，声音清冷。侍卫们立刻分散开来，将箱笼一件件抬到院中。
陈子怡披头散发地冲出来，看到这架势顿时腿软：“你们、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彩衣面无表情地展开两份单子：“这是陈侧妃入府时的嫁妆单子，这是王府给的聘礼单子。今日要一一核对，若有出入...“
“我要见王爷！“陈子怡尖叫着就要往外冲，却被侍卫一把拦住。
“王爷说了，全凭王妃处置。“彩衣冷冷道，“陈侧妃还是省些力气的好。“
侍卫们动作利落，很快院中就摆满了箱笼。一件件首饰、一匹匹绸缎被取出登记，连床底下的暗格都被翻了出来。
“这支金凤钗不在单子上。“一个侍卫举起一支做工精致的发钗。
“这匹云锦也不是王府的规制。“另一个侍卫抖开一匹流光溢彩的料子。
陈子怡面如死灰，突然看到侍卫从她妆奁暗格中取出一封信，顿时眼前一黑——那是她哥哥前日偷偷送进来的！
“这...“彩衣接过信，脸色骤变，“去禀报王妃！“
陈子怡再也支撑不住，直挺挺地栽倒在地，彻底晕死过去。院中顿时乱作一团，却没人敢去搀扶——所有人都知道，这位侧妃娘娘，怕是大势已去了。
月光冷冷地照在院中那些打开的箱笼上，金银珠宝在月光下闪着冰冷的光，就像这场突如其来的清算，毫不留情地揭开了所有隐藏的龌龊。
白榆懒得理会陈子怡那边的烂摊子，第二天一早，她精心梳妆打扮后，叫来云左冷声交代：“把陈子怡的院子给我盯死了，一只苍蝇都不许进出。“云左领命而去，派了心腹侍卫将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上了马车，白榆瞥见云梦勋一脸复杂的表情，不由轻笑：“怎么？王爷是在怀疑我的手段？“
云梦勋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艳：“是本王小瞧了你。“
马车缓缓驶向公主府，白榆倚在软垫上，阳光透过纱帘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唇角微扬：“王爷在外守卫疆土，我这个做王妃的，自然要替您守好王府后院。“
云梦勋凝视着她的侧颜，忽然发觉自己的王妃美得恰到好处——不似那些庸脂俗粉般艳俗，也不像小家碧玉那般寡淡。她的美像一坛陈年佳酿，初尝清冽，回味却愈发醇厚，让人百看不厌，越品越有滋味。
他情不自禁握住她的手，触感微凉却柔软：“从今往后，就让我来守护你。“手指轻轻摩挲着她腕间的玉镯，那是他去年特意为她寻来的和田玉，“王府也好，天下也罢，都不及你重要。“
白榆心头一颤，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车窗外，公主府的朱漆大门已然在望，而她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乱。这个男人总是这样，在她最防备的时候，猝不及防地戳中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白榆轻轻点头，顺势靠在云梦勋肩头小憩。马车微微摇晃间，她竟真打了个盹儿，直到车停才醒转过来。
步入公主府花厅时，诸位王爷公主早已到齐。按长幼之序，云梦勋作为七皇子，席位被安排在离主位较远的位置，恰与三王爷云梦胤遥遥相对。
二公主见人已到齐，命侍女奉上精致的茶点，先是闲话家常了几句，很快便将话题引到了云梦勋身上。
“七弟，听说你府上又有人怀上了？“二公主拈起一块芙蓉酥，笑意盈盈地问道。
云梦勋神色如常地点头：“回二姐，确有此事。“
“你这福气当真令人羡慕。“二公主意有所指地瞥了眼对面的三王爷，“不像你三哥，成婚多年，至今膝下犹虚。“
花厅内霎时安静了几分。白榆垂眸抿茶，余光却瞥见三王爷云梦胤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发白。三王妃坐在他身侧，脸上笑容僵硬得像是戴了层面具。
云梦勋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子嗣之事，全凭天意。“
三王妃指尖死死掐进掌心，面上却端着得体的笑容。她太清楚这段婚姻的真相了——当年三王爷被迫娶她，洞房花烛夜连盖头都没掀，只说了一句“委屈你了“，从此便以礼相待。这三年来，她夜夜独守空闺，而她的夫君，心里装着的始终是那个死而复生的越青。
三年前那个雨夜，她亲眼看见云梦胤浑身是血地抱着昏迷的那个曾经教越青如今叫白榆的女人回了王府别院。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这辈子都赢不了这个死人。如今看着白榆挑衅的眼神，她恨不得撕碎那张得意的脸。
“七弟府上的侧妃们都很争气。“三王妃强撑着笑道，“这还是七王妃大度。“
白榆红唇轻扬：“三王妃谦虚了。三哥这般人物，不知多少姑娘惦记着呢。“她晃着酒杯，“不过是三王妃手段高明，把人看得紧罢了。“
厅内顿时议论纷纷。几位公主掩嘴轻笑：“三哥这是独宠王妃啊...“
二公主意味深长地看向三王爷：“三弟，你这成亲多年...“
“我们夫妻自有打算。“三王妃急忙打断，却听自家夫君突然开口：
“二姐可有合适的人选？“
这句话像惊雷炸响。三王妃手中的帕子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她不可置信地看向丈夫，却见他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白榆——那个贱人正在悠闲地把玩酒杯！
“原来三弟早有此意？“二公主喜出望外。
三王爷摩挲着扳指：“七弟府上热闹，才是过日子。“他嘴角噙着笑，眼神却冷得像冰，“我这府里，太静了。“
云梦勋适时接话：“三哥说得是。人多才热闹。“
“好！“二公主拍案，“下月围猎，我定给你物色几个可心的！“
满堂哄笑中，白榆冲三王妃遥遥举杯，一饮而尽。三王妃死死盯着琉璃盏中晃动的酒液——那分明是她的血泪。而她的夫君，正用最残忍的方式，报复她插手七王府的所作所为。谁又知道，那个周颜最初想要攀附就是三王爷，要不然三王妃如何尽心尽力地帮她争宠复位？
宴席散时，三王妃踉跄了一下。侍女要来扶，却被她狠狠推开。她看着前方头也不回的丈夫，突然笑了。既然他非要往府里塞人，那就别怪她...让那些姑娘们，一个个都生不出孩子来。
夜色沉沉，马车缓缓驶回王府。白榆整个人蜷在云梦勋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声音带着倦意：“我乏了，到了别叫我...“话未说完，呼吸已变得绵长。
云梦勋低头凝视她熟睡的侧颜，月光透过车帘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到了府门前，他小心翼翼地将人打横抱起，一路穿过庭院。侍卫丫鬟们纷纷低头避让，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一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所有有心人脸上——
陈子怡躲在廊柱后，看着王爷抱着王妃远去的背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知道，从今往后，自己在这王府里连最后一点体面都没了。
周颜站在暗处，手中的帕子被绞得变了形。她终于明白，王爷那些温柔，永远都不会属于自己。
张仙儿抚着尚未显怀的肚子，眼泪无声滑落。她的孩子，终究也会像欣儿一样，被夺走吧？
太妃站在高处的回廊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轻叹一声，转身回了佛堂。这深宫几十年，她太清楚——任你千般手段，万种心机，都敌不过那个男人心里装着的人。
白榆一觉睡到半夜，被彩衣轻声唤醒：“王妃，欣儿小姐哭闹整日，水米未进。陈侧妃...已经在院外跪了三个时辰了。“
“大半夜的，她倒是执着。“白榆慵懒地翻了个身，最终还是披衣起身。
推开院门，就见陈子怡跪在石板上，发髻散乱，满脸泪痕。一见白榆，她立刻膝行上前：“王妃开恩！求您把欣儿还给妾身吧！“
白榆拢了拢披风，夜风掀起她未束的长发：“陈侧妃这话说的，倒像是我要抢你女儿似的。“她语气凉薄，“我堂堂王妃，亲自教养你的孩子，你还有什么不满？“
陈子怡不住叩头：“妾身知错！以后定当严加管教，求王妃...“
“管教？“白榆冷笑一声，突然俯身捏住陈子怡的下巴，“你教她骂我这个嫡母是'坏女人'，教她说什么'爹爹最喜欢娘亲'——这就是你的管教？“
陈子怡浑身发抖，眼泪混着额头的血迹流了满脸。
白榆甩开她，直起身子：“回去吧。明日我会请太医给欣儿看看。“她转身时丢下一句，“若再让我发现你私底下搞什么小动作...“
话未说完，但陈子怡已经瘫软在地。她知道，自己彻底输了。
回到寝殿，白榆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株夜合花出神。彩衣轻声问：“王妃真要留下欣儿小姐？“
白榆没有回答。她只是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轻轻碾碎在指尖。有些游戏，既然开始了，就没有中途退场的道理。
白榆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云左递来的那封信，薄薄的纸张上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却依然能看清上面不堪入目的内容。
“呵...“白榆冷笑一声，指尖的火苗瞬间吞噬了信纸。她不相信云梦勋会毫不知情，以他的精明，怎会被蒙蔽这么多年？
院外，陈子怡眼睁睁看着白榆离去，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终只能无力地垂下。她在原地呆立许久，终于下定决心去找云梦勋。
书房内，云梦勋正在批阅公文，听到脚步声抬头，见是陈子怡，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王爷...“陈子怡跪倒在地，声音哽咽，“求您看在欣儿还小的份上...“
云梦勋放下毛笔，叹了口气：“子怡，你一向最懂事的。“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陈子怡心里。她膝行几步，抓住云梦勋的衣摆：“王爷！您听听，从这里都能听到欣儿的哭声啊！她是您的骨肉啊！“
云梦勋突然怔住了。窗外确实隐约传来小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我要娘亲...我要娘亲...“那声音断断续续，却像钝刀般割着他的心。
他闭了闭眼，眼前浮现出欣儿刚出生时，他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的情景。那时的陈子怡躺在床上，笑得那么温柔...
“走吧。“云梦勋突然起身，伸手将陈子怡拉起来，“我带你去看看欣儿。“
陈子怡惊喜地抬头，却在看到云梦勋眼神的瞬间僵住了——那里面没有她期待的怜惜，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意。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回廊上，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云梦勋的脚步越来越快，陈子怡不得不小跑着才能跟上。她看着前方男人挺拔的背影，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机会了。
“王爷...“她颤抖着开口，“其实欣儿她...“
月光如水，倾泻在廊下的青石板上。白榆披着素白披风的身影在月色中显得格外清冷。她刚踏入欣儿的房间，那孩子就像发狂的小兽般扑了上来，拳头如雨点般砸在她身上：“坏女人！放我回去！我要娘亲！“
白榆冷冷扫了眼满地打翻的糕点，唇角勾起一抹讥诮：“这哪像一天没进食的样子？精神头倒是足得很。“她慢条斯理地坐下，端起茶盏，“既然还有力气闹，那就再饿上几日。“
欣儿闻言顿时嚎啕大哭，哭声撕心裂肺。白榆却只是垂眸品茶，任由那哭声在房中回荡。
当云梦勋带着陈子怡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白榆端坐如画，而欣儿在地上哭得声嘶力竭。陈子怡心如刀绞，冲上前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欣儿！娘的心肝...“她的眼泪落在孩子脏兮兮的小脸上。
云梦勋眉头紧锁：“榆儿，孩子还小...“
“王爷若觉得我管教太严，“白榆突然起身，披风在身后划出一道弧线，“那就让陈侧妃带回去好了。“
陈子怡如蒙大赦，连连叩首：“妾身一定严加管教！再不敢给王爷王妃添麻烦了！“
白榆的眼神如冰刃般刺向云梦勋。他原本没打算让步，可在那目光的逼视下，竟鬼使神差地点头：“带回去吧。记住，别再惹王妃不快。“
待陈子怡抱着欣儿千恩万谢地退下，白榆冷笑一声：“到底是旧爱难忘。“
云梦勋胸口发闷：“旧爱新欢，本王从未偏袒。“他伸手想拉她，“何况那只是个孩子...“
“好一个旧爱新欢都要！“白榆猛地甩开他的手，眼中寒光乍现，“王爷当真是情深义重！“
这一刻，云梦勋突然意识到——白榆怕是已经知道了欣儿的身世。她方才的种种作为，不过是在试探他的态度。而他，竟又一次让她失望了。
夜风穿堂而过，吹散了茶盏上最后一丝热气。白榆转身离去的背影，比月色还要冷上三分。云梦勋站在原地，突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他抱着奄奄一息的越青发誓要护她周全。可如今，他连她心里最后一点信任都要失去了。
白榆说完便转身离去，裙角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决绝的弧度。自那夜起，她整个人都笼上了一层寒霜，连彩衣端来的茶都要先晾上半晌才肯碰。
她命云左带人将陈子怡的院子翻了个底朝天。侍卫们连砖缝都不放过，将每一件物品都登记造册。不出三日，就在陈子怡的妆奁暗格中搜出了几封与陈子杨往来的密信——信中不仅证实了欣儿的身世，更提及他们计划借这个孩子谋取王府产业。
“王妃请看。“云左呈上一个锦囊，“这是在陈侧妃枕下发现的。“
白榆倒出里面的东西——一枚刻着陈家族徽的玉佩，内侧还刻着“子怡子杨，永结同心“八个字。最可笑的是，落款日期竟是在陈子怡入府半年之后。
“留着吧。“白榆把玩着玉佩，唇边浮起冷笑，“这些东西，想来王爷早就知道了。咱们择日再报。“云左不明白，但是他也相信云梦勋绝对不会一直蒙在鼓里。
白榆踏入太妃院落的步伐不疾不徐，身后跟着的侍女们手捧精致的锦盒，里面整齐叠放着太妃亲手缝制的衣物和打造的首饰。阳光透过廊下的雕花窗棂，在她素白的衣裙上投下斑驳光影。
“母亲，儿媳将您这些年的心血都带来了。“白榆盈盈下拜，声音清润似玉。
太妃手中的茶盏一顿，抬眼时眸中闪过一丝锐芒：“这些东西，向来都是直接送到哀家这里的。“
白榆唇角微扬：“上次儿媳就说过，要母亲好生将养。往后这些琐事，“她轻轻抚过一件绣着金线的襦裙，“都由儿媳来操心便是。“
“好大的口气！“太妃冷笑，指尖在案几上叩出轻响，“你这是要夺哀家的权？“
“母亲言重了。“白榆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袖口，“儿媳不过是履行当家主母的本分。“
太妃猛地拍案而起，鬓边的金凤步摇剧烈晃动：“那就让勋儿来评评理！“
白榆轻轻击掌，侍女立刻奉上厚厚的账册。她纤指翻动书页，停在某处：“母亲为王府殚精竭虑，在娘家钱庄存了十万两黄金呢。“她忽然抬眸，“若是取个五万两...“
“你敢！“太妃声音陡然尖利，“那是王府的根基！“
白榆合上账册，笑意不减：“自然是王爷要用。“
太妃气得浑身发抖：“勋儿要钱自会与哀家说！“
“母亲，“白榆忽然上前一步，裙裾纹丝不动，“王爷早已不是需要您庇护的孩童了。“她声音轻柔，却字字如刀，“从今日起，府中一应收支，都由儿媳做主。“
“休想！“太妃一把扫落案上茶具，瓷器碎裂声惊飞檐下雀鸟，“除非勋儿亲口说不要我这个娘！“
白榆不慌不忙地避开飞溅的瓷片：“太妃何必动怒？“她忽然压低声音，“您这些年暗中扣下的田庄地契，儿媳可是一样都没动呢。“
太妃瞳孔骤缩，踉跄着扶住案几。
“母亲好生思量。“白榆福身行礼，转身时发间步摇纹丝不动，“三日后，儿媳再来取库房钥匙。“
走出院门时，白榆听见身后传来太妃歇斯底里的咒骂声。她仰头看了看天色，阳光正好，照得她指尖那枚翡翠戒指碧色流转——那是云梦勋今早亲手为她戴上的。
白榆站在陈子怡院落的月洞门前，指尖轻轻摩挲着账册的硬皮封面。阳光穿过树影，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晕，却照不进那双冰冷的眼眸。
“王妃到——“
随着彩衣一声通传，院内顿时一片死寂。白榆缓步而入，裙裾拂过青石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看见陈子怡正慌乱地将一个包袱往箱笼里塞，而陈子杨则挡在妹妹身前，眼中满是警惕。
“这是要唱哪出？“白榆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让陈子怡浑身一颤。
陈子杨硬着头皮上前：“回王妃，家妹身子不适，想回娘家...“
“啪！“
白榆突然将账册重重拍在石桌上，惊飞了檐下的雀鸟。
“三年来，“她翻开账册，指尖点在一行行朱笔批注上，“你以各种名目从王府支取白银八万六千两。“她突然抬眸，“陈公子觉得，这些银子是风吹来的？“
陈子杨脸色煞白：“这、这都是王爷允准的...“
“是吗？“白榆轻笑，从袖中抽出一叠票据，“那这些伪造的印信，也是王爷允准的？“
陈子怡突然跪倒在地，拽住白榆的裙角：“王妃开恩！我哥哥一时糊涂...“
白榆冷冷抽回裙角：“彩衣，把陈侧妃扶起来。“她转向陈子杨，“两条路：要么即刻还清八万六千两，要么...“她从怀中取出一纸文书，“签了这个。“
陈子杨颤抖着接过，只见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欠债认罪书“，最下方还盖着京兆尹的官印。
“这、这是要送官？“他声音都变了调。
白榆不紧不慢地抚平袖口褶皱：“不急。给你三年期限。“她忽然俯身，在陈子怡耳边轻声道，“至于你...这三年就好好在屋里诵经祈福，祈祷你哥哥早日凑够银子。“
陈子怡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你要囚禁我？“
“错。“白榆直起身，“是给你一个修身养性的机会。“她突然厉声道，“来人！把陈公子的通行令牌收回来！“
侍卫立刻上前。陈子杨还想反抗，却在看到白榆眼神时僵住了——那目光冷得像淬了毒的匕首。
“给你三日离京。“白榆转身时丢下最后一句，“若敢耍花样...“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屋内，“你妹妹可还在我手里。“
走出院门时，白榆听见身后传来陈子怡撕心裂肺的哭声。她仰头看了看天色，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空。这场仗，她赢得很漂亮——不仅断了太妃的财路，还斩了陈家的退路。只是不知为何，心里却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块什么。
彩衣小心翼翼地问：“王妃，接下来...“
白榆拢了拢披风，“王爷该下朝了。
白榆看着陈子杨狼狈离去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她优雅地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茶香在唇齿间弥漫，却掩不住心头那股快意。
“白榆，你赢了。“陈子怡跪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嘶哑，“我只求你一件事......“
“放过欣儿？“白榆放下茶盏，瓷杯与桌面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居高临下地睨着陈子怡，眼中满是讥诮：“你真以为我会替别人养野种？“
陈子怡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你胡说什么！欣儿明明是王爷的......“
“啪！“
白榆突然将一叠信笺甩在陈子怡脸上：“看看你的龌龊事！“她的声音冷得像冰，“从你进府第一天起，我就恶心你。每次云梦勋碰我，我都会想起你那放浪形骸的样子......“
陈子怡脸色煞白，颤抖着捡起散落的信纸。上面赫然写着欣儿的身世。
“那周颜、张仙儿呢？“陈子怡突然尖声叫道，“你就不恶心她们？“
白榆轻轻整理袖口，语气出奇地平静：“至少她们是清清白白嫁进来的。“她俯身靠近陈子怡，压低声音：“不像你，带着身孕进府，还妄想母凭子贵......“
陈子怡瞳孔骤缩：“你......你怎么会......“
“因为我就是越青啊。“白榆轻笑，看着陈子怡瞬间惨白的脸色，满意地直起身，“好好享受你的余生吧。“
她转身走向院门，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刚踏出门槛，就听见身后传来陈子怡撕心裂肺的尖叫：“不可能！越青早就死了！你骗我！“
白榆头也不回，对守卫冷声道：“严加看管，一只苍蝇都不许进出。“
远处，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白榆眯起眼，看见云梦勋策马而来的身影。她整了整衣襟，脸上重新挂上得体的微笑。这场戏，还远没有结束。
白榆的背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清冷决绝，云梦勋站在回廊的阴影处，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她的每一句话都像淬了毒的箭，将他这些年的隐忍与赎罪击得粉碎。
“王爷...“云左小心翼翼地递上帕子，这才发现自家主子的指尖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鲜血正顺着指缝滴落。
云梦勋恍若未觉，只是望着白榆远去的方向喃喃自语：“她永远不会原谅我了是不是？“声音轻得像是在问自己，“我杀了她父母，害死了我们的孩子，还差点...“
“王爷！“云左急声打断，“王妃总有一天会明白您当年的苦衷！“
“苦衷？“云梦勋突然笑了，那笑声比哭还难听，“我连自己都说服不了。“他抬手抹了把脸，才发现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另一边，白榆回到倾心苑，重重地关上了房门。彩衣刚要上前伺候，就听见里面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透过窗纱，隐约可见她单薄的身影在剧烈颤抖。
“王妃...“彩衣心疼地轻唤。
“出去！“白榆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嘶哑，“都出去！“
当夜，七王府格外安静。云梦勋在书房枯坐到天明，面前摊开的奏折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而白榆的院落里，烛火亮了一整夜。
黎明时分，云左匆匆来报：“王爷，陈侧妃的院子...出事了。“
云梦勋猛地站起，却在迈步的瞬间顿住。他缓缓坐回椅中，声音沙哑：“按王妃的意思办吧。“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白榆要的是什么——不是荣华富贵，不是权势地位，而是要他亲手斩断所有退路，将那颗千疮百孔的心彻底剖给她看。哪怕...最终会万劫不复。
而此时的倾心苑内，白榆正对镜梳妆。铜镜中的女子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可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明。她拿起胭脂，一点点描摹着苍白的唇色。
“王妃...“彩衣欲言又止。
“去准备早膳吧。“白榆放下胭脂，突然问道，“你说，王爷现在在用膳吗？“
彩衣一愣，随即会意：“奴婢这就去请王爷过来...“
“不必了。“白榆打断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玉镯——那是云梦勋去年亲手为她戴上的，“他若想来...自然会来。“
晨光透过窗纱，在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两个院落，一对夫妻，各自守着无法言说的痛楚，却都在等对方先低头。这场博弈，早已分不清是谁伤谁更深。
第二天清晨，云梦勋踏着露水来到白榆的院落。推开门的瞬间，晨光透过窗棂，将白榆的侧脸镀上一层冷冽的金边。她正在修剪一株海棠，剪刀开合间，花瓣簌簌落下。
“陈子怡的事......“云梦勋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更沙哑。
白榆手上一顿，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一根枝条：“我把她关起来，不行吗？“她头也不抬，“私通外人，亏空王府，哪一条不是死罪？“
云梦勋看着地上零落的花瓣：“真要逼死她？“
白榆猛地抬头，眼中寒光乍现：“王爷这是在心疼？“她放下剪刀，指尖沾着花汁，“还是说......“她一步步走近，“你一早就知道她做的这些勾当？“
阳光突然变得刺眼，云梦勋的沉默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白榆心上结痂的伤口。她突然想起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想起冰冷的江水漫过口鼻的窒息感——
“你都知道是不是？！“白榆的声音陡然尖利，震得窗棂嗡嗡作响，“看着她害死我的孩子，看着我身败名裂沉江！“她抓起案上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瓷片飞溅划破云梦勋的手背，“她才是你的青梅竹马对不对？那我算什么？你为什么要娶我？为什么要救我？！“
云梦勋不顾手背渗血，上前想要抱住她：“榆儿......“
“别碰我！“白榆猛地后退，后背撞上多宝阁，架上玉器叮当作响。她的发髻散了，青丝垂落遮住半边脸，露出的那只眼睛里盛满破碎的光，“我越青到底欠你什么......“
云梦勋突然跪了下来，锦袍委地，沾上碎瓷和茶水。这个动作让白榆瞬间噤声。
“是我欠你......“他抬头时，眼中的水光晃得白榆心头一颤，“当年越家谋反案，我若不亲自查办，换作别人......“他喉结滚动，“越家满门都会死。“
白榆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我知道陈子怡会害你小产......“云梦勋的声音轻得像叹息，“那时我不能让你有孩子……”
窗外突然起了风，吹得帘幔剧烈晃动。白榆看着地上跪着的男人，他向来挺直的脊背此刻佝偻着，像突然老了十岁。
“后来....“云梦勋苦笑着摇头，“我不敢告诉你，怕你......更恨我......“
一滴泪砸在地砖上，白榆才发现自己哭了。她缓缓蹲下身，与云梦勋平视：“所以，你纵容我报复陈子怡，是在......赎罪？“
云梦勋伸手想擦她的泪，却在半空停住：“是在求你......再看我一眼。“
晨光中，那些破碎的瓷片闪着细碎的光，像极了他们七零八落的过往。白榆突然觉得很累，累到没有力气再恨了。她知道啊，从一开始就知道，云梦勋是个旁观者，可是当她亲耳听到，这个男人他什么都知道却选择旁观的时候，心还是好痛，好痛。
白榆猛地挣开云梦勋的手，踉跄着冲向门外。她的裙裾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却不管不顾地继续往前跑。云梦勋追出去时，只见她在院中突然停住，转身时眼中决绝的光芒让他心头一颤。
“榆儿......“他刚开口，却见白榆一个箭步冲向云左，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已经“铮“的一声抽出了云左腰间的佩剑。
“王妃不可！“云左惊呼。
“榆儿！“云梦勋的声音都变了调，“把剑放下！“
白榆握着剑的手在微微发抖，剑尖在青石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她苍白的脸上浮现一抹病态的红晕：“解释？“她惨笑一声，“我现在就去杀了陈子怡，让你也尝尝......“话音未落，她已转身冲向偏院。
云梦勋的长鞭如银蛇出洞，“啪“地一声抽在白榆手腕上。长剑应声落地，在石板上溅起几点火星。白榆怔怔地看着地上那柄剑，又抬头看向云梦勋手中的长鞭——那根曾经抽得她皮开肉绽的鞭子。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鞭子破空的声音，血肉撕裂的痛楚，还有当时云梦勋冰冷的目光......她的心口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像是有人用钝刀在一点点剜她的心。
“呃......“白榆捂住心口，眼前一阵阵发黑。她看见云梦勋惊慌失措地朝她奔来，却怎么也听不清他在喊什么。耳边只剩下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心跳声，和那年沉江时，江水灌入耳膜的轰鸣。
“榆儿！“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她感觉有人接住了她下坠的身体。那怀抱很暖，却暖不了她已经千疮百孔的心。一口鲜血从嘴角溢出，染红了云梦勋的衣襟。
“传太医！快传太医！“云梦勋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的心脉......“
后面的话白榆再也听不见了。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恍惚听见了婴儿的啼哭声——那是她永远没能抱一抱的孩子，在黄泉路上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