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阳春三月，王府内院的花木渐次吐露新芽。白榆难得主动前往太妃居所请安，顺道提及府中用度及节庆安排一事。
太妃正倚在罗汉榻上品茗，闻言抬了抬眼皮：“府中银钱并非取之不尽，王妃安排时需仔细斟酌。“
白榆唇角微扬，向前迈了半步：“既如此，不如请母亲将账册交予儿媳过目，也好做个周全打算。“
太妃手中茶盏一顿，盏盖与杯沿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不动声色地岔开话头：“倒也不必如此费事。该有的用度一样不少，你拟好单子来，让陈嬷嬷支取便是。“
白榆眸光微转，将太妃那一瞬的慌乱尽收眼底。她本就不愿与这深宅老妇多做纠缠，既然对方执意把持中馈，倒也省了她操持的功夫。
“母亲思虑周全。“白榆福了福身，“明日便让彩衣将单子送来。“
转身离去时，她瞥见太妃暗暗松了口气的模样，不由在心中冷笑。这王府的账目，迟早要过她的手。只是眼下，且让这老太太多得意几日。
春日的暖阳透过窗棂洒在书案上，白榆伏案整整一日，终于将王府一应添置清单拟好。她揉了揉酸痛的腕子，望着密密麻麻的条目若有所思。
太妃倒是毫不吝啬，给自己安排了贵妃规制的四季衣裳各四套，又添了数套华贵礼服，头面首饰更是琳琅满目。王爷的用度自然也是极尽奢华，四季常服、礼服、披风、骑射服一应俱全。至于她自己，虽也是四季各四套，但规制明显低了一等，头面首饰更是只有区区四套。三位侧妃的用度更是精简，衣裳尚可，头面却只各配了两套。
“三万两...“白榆指尖轻点算盘，不由咋舌。这王府一年的开销，怕是抵得上寻常百姓几辈子的嚼用。
她眸光一转，特意誊抄了一份单子，亲自送到云梦勋书房。
“王爷瞧瞧，可还妥当？“她将单子递上，眼角含笑。
云梦勋接过扫了一眼，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便将单子收入袖中：“王妃办事，本王自然放心。“
次日，彩衣捧着单子来到陈嬷嬷处，笑吟吟道：“嬷嬷辛苦，这是王妃拟的单子。王爷已经过目认可了，特意嘱咐奴婢送来。“
陈嬷嬷接过单子，转身便去禀报太妃。太妃听完转述，手中佛珠一顿，冷笑道：“倒是小瞧了她，竟懂得先找王爷过目。“她眯起眼睛，“这女人的底细，查得如何了？“
“回太妃，还在查。“
“继续查。“太妃将单子掷在案上，“就按这个做，让她再得意些时日。“她捻动佛珠，眼中寒光一闪，“爬得越高，摔得越疼。“
陈嬷嬷躬身应是，退出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只见太妃站在窗前，逆光中的身影显得格外阴沉。窗外一树海棠开得正艳，却衬得室内愈发森冷。
春光明媚，白榆望着窗外新发的嫩柳，忽然起了踏青的兴致。
“彩衣，去问问王爷可有空闲，我想出府走走。“
彩衣领命而去，却在书房外恰巧撞见了陈子怡的贴身丫鬟碧桃。难得今日王爷公务稍歇，竟让两个丫鬟都得了通传的机会。
“王爷，“彩衣福了福身，“王妃想出门散心，问您可要同往？“
云梦勋从奏折中抬头，眉间倦色稍缓：“正好，本王也乏了。让夫人稍候，我随后就到。“
彩衣正要告退，却听王爷转向碧桃：“你呢？“
碧桃偷瞄了彩衣一眼，支吾道：“我家侧妃的兄长新得了幅名家字画，想请王爷去诗社品鉴...“
“哦？“云梦勋来了兴致，“让侧妃先去，本王随后就到。“
彩衣回到院中，见白榆正在修剪一盆兰草，便将事情一五一十道来。当提到“诗社“二字时，白榆手中的金剪微微一顿，在叶片上留下一道突兀的缺口。
“等他来了再说吧。“白榆将剪子搁下，指尖不着痕迹地拂过那片残缺的兰叶。
窗外，一只黄鹂在枝头欢快地啼叫，衬得室内愈发寂静。白榆望着那盆兰草，忽然想起三年前在诗社初遇时的情景——那时她还是王妃，陈子怡也还不是侧妃...
白榆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袭天水碧的云纹罗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步摇，素雅中透着几分矜贵。她站在府门前，阳光为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边，远远望去，恍若画中仙。
云梦勋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他不由驻足，恍惚间想起三年前初见时，她也是这样站在诗社的梨花树下，只是那时她眼中还有光。
“夫人今日格外好看。“他上前执起她的手。
白榆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王爷说笑了。“
两人并肩走在熙攘的街市上。白榆看似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两旁摊位，实则心如止水。这京城的一砖一瓦，她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来。当年跟着母亲逛遍大街小巷的欢欣，早已随着那场变故烟消云散。如今的她，不过是一具行走的躯壳，内里早已被掏空了七情六欲。
“夫人，尝尝这个桂花糕？“云梦勋停在一处糕点摊前，拈起一块递到她唇边，“甜的能让人开心些。“
白榆偏头避开，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不必了，甜食易积食，还会发胖。“
那熟悉的甜香飘来，她胃里一阵翻涌。就是这样的糕点，曾经要了她半条命。记忆中的甜，如今回想起来全是苦涩。即便天下再美味的糕点摆在面前，于她而言也不过是穿肠毒药。
云梦勋的手僵在半空，眸色暗了暗。他想起暗卫查到的那些往事，心口像是被钝器狠狠击中。默默放下糕点，他转而握住她冰凉的手：“前面有家绸缎庄新进了蜀锦，去瞧瞧？“
白榆任由他牵着往前走，目光掠过街边嬉笑的孩童、叫卖的商贩、相携而行的夫妇。这些鲜活的人间烟火，在她眼中都蒙着一层灰蒙蒙的纱。
回府的路上，白榆望着地上两人交叠的影子，恍惚间想起青城山的岁月。那时她以为自己的心已经死了，却不知原来还会疼。
云梦勋握着白榆微凉的手，缓步走在渐暗的街巷中。“夫人若有喜欢的，尽管告诉为夫。“他温声道，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白榆唇角微扬，笑意如蜻蜓点水般转瞬即逝。两人就这样并肩走着，谁也没有驻足，谁也没有言语。街边的叫卖声、行人的谈笑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唯有彼此交握的手传来真实的温度。
天色完全暗下来时，白榆忽然在一家简陋的面摊前停步。“夫君，“她轻声道，“吃碗面再回去吧。“
云梦勋看着那油渍斑驳的桌椅，毫不犹豫地点头：“好。“
堂堂王爷就这样撩起锦袍下摆，与王妃并肩坐在街边小凳上。摊主老伯颤巍巍端来两碗阳春面，清汤上飘着几片葱花，朴素得不能再朴素。
“小心烫。“云梦勋替她掰开竹筷，细细磨去毛刺。
白榆低头吃面，热气氤氲中，她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雪夜。那时她饥寒交迫，也是这样一碗面救了她半条命。如今再尝，滋味竟比御膳房的珍馐还要真切。
回去的路上，京城已华灯璀璨。云梦勋始终牵着她的手，两人影子在青石板上拖得很长很长。路过一处水洼时，他自然而然地揽住她的腰，将她往身边带了带。
“当心。“他低语，呼吸拂过她耳畔。
白榆没有躲闪。夜风吹起她的裙角，与他的衣袂纠缠在一起。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两下，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王府的朱门近在眼前，檐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在地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陈子怡立在阶前，指尖死死掐着帕子，脸上却强撑着得体的笑容。
“王爷、王妃，这么晚才回府啊？“她声音轻柔，眼底却暗潮汹涌。
云梦勋漫不经心地应道：“榆儿初来京城，带她四处看看。“他亲昵的称呼让陈子怡身形一晃，涂着蔻丹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可是...“她声音发颤，“王爷答应了陪妾身赏画的。兄长还特意邀了您的同窗，他们都...“
“画随时都能赏。“云梦勋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但榆儿想出门的兴致难得。陈侧妃，下次记得提前告知。“
白榆始终沉默，目光淡淡扫过陈子怡煞白的脸，而后随着云梦勋往内院走去。夜风送来身后压抑的啜泣声，她却连回头看一眼的兴致都没有。
一进屋，云梦勋便从身后环住她：“榆儿，今日可还开心？“
白榆靠在他怀中，忽然问道：“夫君当真这般爱我？“
“怎么？“云梦勋失笑，“难道为夫演得不像？“
白榆摇头，将脸埋进他衣襟。熟悉的龙涎香萦绕鼻尖，“云梦勋...“她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仿佛要嚼碎了一般。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你？是此刻温柔缱绻的夫君，还是当年那个冷眼看着她在雨中跪了一夜的薄情人？
窗外，一轮冷月爬上枝头。白榆闭上眼，听着耳边有力的心跳。这心跳声如此真实，却又如此虚幻。就像这场看似美满的婚姻，不过是两个伤痕累累的人，在互相折磨中寻求救赎。
翌日清晨，陈子怡的贴身丫鬟碧桃匆匆来到白榆院中，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焦急：“王妃，我家侧妃昨夜突发高热，还请您给请个大夫瞧瞧。“
白榆正在修剪一株海棠，闻言头也不抬：“彩衣，去让云左请个大夫来。“她顿了顿，又添了句，“顺便告知王爷一声，说陈侧妃病了。“
碧桃绞着手中的帕子：“王妃不去看看吗？侧妃烧得都说胡话了...“
“我有些头痛。“白榆终于抬眸，眼底一片平静，“王爷既去了，自然会有主张。“
剪刀“咔嚓“一声，一枝海棠应声而落。白榆盯着那截断枝，忽然想起昨夜云梦勋怀抱的温度——那么暖，又那么假。
约莫半个时辰后，彩衣回来复命：“王爷亲自带着太医去了陈侧妃院里。“
“嗯。“白榆漫应一声，继续修剪花枝。阳光透过窗棂，在她素白的衣袍上投下斑驳光影。
彩衣犹豫片刻，小声道：“王妃当真不去看看？奴婢担心那陈侧妃...“
“随她去吧。“白榆打断她，指尖抚过一朵将绽的海棠，“她若能哄得王爷欢心，也是她的本事。“她忽然轻笑一声，“我倒乐得清闲。“
剪刀寒光一闪，又一枝花坠落在地。白榆望着满地残红，忽然意识到自己的仇恨非但没有消减，反而在云梦勋日复一日的温柔中愈燃愈烈。她原以为自己可以冷眼旁观这场戏，却不知何时已深陷其中。
“终究...“她喃喃自语，“我不过是个凡俗女子。“既放不下仇恨，也逃不开这宿命般的纠缠。
窗外传来隐约的丝竹声，想必是陈子怡又在耍什么花样。白榆将剪刀一扔，金属碰撞声惊飞了檐下的燕子。她忽然很想知道，当云梦勋面对陈子怡的殷勤时，可会想起昨夜在她耳畔说的那句“榆儿“？
夜色渐深，云梦勋回到寝殿时，白榆已经卸了钗环，正倚在窗边看书。烛火在她侧脸投下摇曳的光影，衬得她眉眼愈发清冷。
他解下外袍，状似随意地问道：“在看什么？“
白榆头也不抬：“闲书罢了。“语气平淡得仿佛在对待一个寻常访客。
这样的对话近来已成常态。云梦勋站在屏风旁，看着烛光下她单薄的身影，胸口泛起一阵钝痛。自从那日从陈子怡院里回来，他们之间就筑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墙——他每靠近一步，她就后退两步。
“榆儿...“他忍不住唤她，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
白榆终于抬眸，目光平静得令人心慌：“王爷累了，早些歇息吧。“
云梦勋站在原地，忽然想起从前在边关时见过的冰湖。表面看起来平静无波，实则内里早已冻结成冰，任你如何敲打都纹丝不动。现在的白榆，就像那冰湖。
他轻手轻脚地上榻，刻意与她保持着距离。帐中弥漫着她常用的沉水香，却再没有了往日的温存。多少个夜晚，他看着她背对自己的身影，想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又怕惊扰了她的假寐。
最可怕的不是争吵，而是这般相敬如宾的疏离。明明同床共枕，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
云梦勋望着帐顶的绣纹，忽然想起太医今日的话：“陈侧妃的病...似是心病。“当时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心里想的却是：这王府里，谁的心没病呢？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身侧的白榆呼吸均匀，也不知是真睡还是假寐。云梦勋轻轻转身，借着月光描摹她的轮廓。他忽然很想知道，在她梦里，可会有半分他的影子？
日子如流水般悄然滑过，转眼又过了半月有余。这日午膳时分，周颜特意来寻白榆。
“王妃，“她福了福身，眉眼间带着几分期许，“妾身的表姐来信说想我了，想去三王府小聚，不知...“
白榆正拈着一块杏仁糕，闻言头也不抬：“去吧。“
周颜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连忙告退。白榆望着她翩然离去的背影，并未多想。直到傍晚时分，府门外传来车马声，她才从绣架前抬起头来。
云左匆匆进来，面色有些凝重：“王爷回来了，与周侧妃一同...“
白榆放下绣绷，整了整衣襟往正厅去。远远就听见周颜银铃般的笑声，跨入门槛时，正瞧见她挽着云梦勋的手臂，脸上泛着娇羞的红晕。
“王妃。“云梦勋见她进来，下意识抽回手臂。
白榆面上不显，只淡淡问道：“王爷用膳了吗？“
回房后，她唤来云左：“说说吧，怎么回事？“
云左垂眸：“三王妃设宴，周侧妃恰巧到访。四人相谈甚欢，后来周侧妃说头晕，王爷便送她去厢房休息...“他顿了顿，“之后的事，王妃想必猜得到。“
白榆轻笑一声，指尖抚过案上的青瓷花瓶：“意料之中。“
“师妹...“云左忽然换了称呼，眼中满是担忧，“你近日对王爷越发冷淡，自己却日日愁眉不展。到底怎么了？“
窗外的夕阳将白榆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却照不进她幽深的眼眸：“我也不知为何，心中的恨意越来越压不住...“
“不如回青城山静一静？“
白榆忽然转头看他：“师兄，你究竟是在担心我，还是在担心云梦勋？“
云左如遭雷击，苦笑道：“到如今，你还要质疑我的心意？“他声音沙哑，“我对你的情意从未改变，只是...只是不愿再看你受伤。“
白榆望向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轻声道：“好好过日子可以，但不是在这里，不是以这样的方式。“
晚风拂过，吹落一地花瓣。云左望着她倔强的背影，终于明白自己劝不动了。就像三年前那个雨夜，他只能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独自走向命运的漩涡。
夜色渐浓，帐中寂静得可怕，只有更漏声滴滴答答，像是谁的心在悄悄破碎。
天刚蒙蒙亮，白榆就闯进了云梦勋的书房。他显然一夜未眠，案前的烛泪堆了厚厚一层。
“王爷，“白榆冷着脸，“这七王府的脸面，您还要不要了？“
云梦勋手中的笔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污渍。他放下笔，声音有些发虚：“王妃言重了...三哥他...“
“三哥？“白榆冷笑，“您当真以为这是三王爷的主意？“她猛地拍案，“这是三王妃和周颜联手做的局！为了爬您的床，连这种下作手段都使得出来！这般能耐，怎么不进宫伺候皇上？指不定还能...“
“白榆！“云梦勋厉声打断，又软下语气，“就这一次，你...“
“一次？“白榆眼中寒光乍现，“一次也不行！“
云梦勋被她逼得后退半步：“那你想怎样？“
“我要周颜亲口承认这是三王妃的谋划。“白榆逼近一步，袖中手指攥得发白，“既然三王妃敢插手七王府的事，那我这个七王妃，也管得了他三王府的家务事！“
云梦勋瞳孔一缩：“你...你要对三哥做什么？“
“听说三王爷成婚多年无子，却始终未纳妾室，对王妃情深义重...“白榆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您说，若他知道自己敬重的王妃，背地里却在帮别人爬床...“
“不可！“云梦勋猛地站起，“三哥待我如手足，你...“
“放心，“白榆转身望向窗外，“我只要找机会，单独与三王爷说几句话。至于他如何处置，与我无关。但七王府的颜面，我必须讨回来。“
云梦勋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无比陌生。沉默良久，他终于颓然道：“明日...三哥会来赏盆栽。“
白榆头也不回地离开，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冷风。云梦勋望着她远去的身影，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跪在雨里求他相信的小姑娘。如今，那个会哭会求的白榆，已经死了。云梦勋望着白榆离去的背影，胸口突然涌起一阵尖锐的刺痛。他猛然意识到，方才白榆提及三王爷时，那双总是冷若冰霜的眸子，竟闪过一丝他从未见过的光彩——那是一种近乎温柔的神色，却又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愫。
这发现让他手中的茶盏“砰“地砸在案几上，滚烫的茶水溅湿了衣袖也浑然不觉。三哥...那个温润如玉的三哥，什么时候与白榆有了交集？为何她提到三王爷时，语气里会带着那样隐秘的熟稔？
记忆的碎片突然闪现——三年前那个雨夜，似乎正是三王爷派人送来了伞；白榆初入府时，三王妃曾特意送来贺礼；还有三年前，三哥在御花园遇见白榆时，两人驻足交谈的身影...
“王爷？“云左的声音将他惊醒，“要备醒酒汤吗？“
云梦勋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他强自镇定地摆手，却在转身时碰倒了案上的青玉笔架。清脆的碎裂声中，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心底疯长：白榆对三哥，莫非...
窗外忽然电闪雷鸣，初夏的第一场暴雨来得猝不及防。雨幕中，他仿佛又看见三年前那个跪在院中的单薄身影。当时他以为折断的是她的傲骨，却原来...折断的是她对他最后的情意。
白榆站在窗前，指尖轻轻拨弄着青瓷瓶中的一枝白梅。她当然知道云梦勋欲言又止的警告，但她早已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弱女子了。
“王妃...“彩衣小心翼翼地上前，“周侧妃那边...“
“不必理会。“白榆折断一支横斜的梅枝，断口处渗出清冽的香气，“让她先提心吊胆几日。“
周颜确实坐立不安。她原以为白榆会立即找上门来兴师问罪，可一连数日，七王妃的院落安静得出奇。这种反常的平静反而更令人心惊肉跳，就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你说...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周颜绞着手中的帕子，问自己的贴身丫鬟。
丫鬟摇头：“奴婢听说，王妃这几日都在准备明日赏盆栽的宴席，还特意吩咐厨房准备了三王爷爱吃的...“
周颜手中的茶盏“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三王爷...那个看似温润实则深不可测的男人，难道白榆是要...
与此同时，白榆正在书房提笔写字。宣纸上“借刀杀人“四个字墨迹未干，就被她揉成一团丢进火盆。火舌舔舐纸团的瞬间，映亮她唇边一抹冷笑。
“既然都喜欢做局...“她轻声自语，“那不如玩个更大的。“
明日宴席上，她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这盘棋，究竟谁才是执子之人。至于云梦勋那点小心思...就让他继续担惊受怕好了。毕竟，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自己生根发芽。
暮色四合，白榆正在庭院中修剪一株垂丝海棠，彩衣匆匆走来，递上一封素笺。
“陈侧妃派人送来的。“彩衣低声道，“说是告罪。“
白榆展开信笺，上面字迹工整却透着几分虚弱之态。她指尖轻抚过那些字句，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
“病了？“她将信笺随手搁在石桌上，“那便好好养着吧。“
彩衣欲言又止。白榆知道，陈子怡这招以退为进用得妙极——既表明自己仍是府中要角，又提醒众人她的存在。这般心计，倒真与云梦勋如出一辙。
“王妃要回信吗？“
“不必。“白榆剪下一枝横斜的枝桠，“明日宴席上，记得给陈侧妃送碗参汤去。“
她望向西厢房的方向，那里灯火幽微。张仙儿自从上回碰壁后，如今见了她都恨不得贴着墙根走。至于周颜...明日过后，想必也会学乖。唯独这个陈子怡，像块甩不脱的牛皮糖，黏腻又恼人。
不过没关系。白榆抚了抚鬓边的海棠，眼中闪过一丝冷芒。对付毒蛇，就要一击毙命。她要慢慢布局，让陈子怡自己走进死局，永远...永远都不能再恶心她。
夜风拂过，吹落一地花瓣。白榆忽然想起明日要见的那位三王爷，指尖不自觉地紧了紧剪刀。这场戏，越来越有趣了。
白榆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腕间的玉镯，眼皮都未抬一下：“陈侧妃这病啊，得静养。你们这些做下人的，也该少出来走动，免得把晦气带到各处去。“
那丫头竟敢抬头直视，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王妃放心，我们侧妃得的不是时疫，不会过人的。“
白榆手中茶盏“叮“地一声搁在案几上。彩衣立刻会意，上前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放肆！王妃的意思是让你们这些腌臜东西离倾心苑远些，听不懂人话吗？“
丫头捂着红肿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怨毒：“打狗还要看主人呢！奴婢不过是实话实说...“
“好一个'打狗看主人'！“白榆突然轻笑出声，那笑声却冷得渗人，“本王妃今日倒要看看，这王府里，究竟谁才是主人。“
她素手轻抬，门外立刻涌入两名披甲侍卫。那丫头顿时面如土色，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王妃饶命！奴婢知错了！“
白榆慢条斯理地抚平袖口褶皱：“带下去，好好问问，是谁给她的胆子，敢在本王妃面前说'打狗看主人'这种话。“
“属下遵命。“侍卫铁钳般的手扣住丫头肩膀，拖行间在地上划出两道痕迹。
彩衣凑近低声道：“王妃，要不要...“
“不急。“白榆望着院中那株开得正艳的海棠，“让陈子怡先急一急。这丫头...可是她最得用的人呢。“
王府的地牢阴冷潮湿，向来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当年越青被关进去后，就再也没能活着走出来。那丫头的哭嚎声早已被厚重的石墙吞噬，仿佛一滴水落入深潭，连个涟漪都没激起。
白榆倚在贵妃榻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案几。她原以为陈子怡会立刻冲过来兴师问罪，没想到西厢房那边竟出奇地安静。
“王妃，“彩衣压低声音，“陈侧妃该不会在憋什么大招吧？明日宴席上...“
“随她。“白榆轻笑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她若敢在明日闹，那就是自寻死路。“茶汤映出她冷冽的眉眼，“横竖丢脸的是云梦勋，我有什么好怕的？“
窗外暮色渐沉，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白榆忽然想起从前在青城山时，师父说过的话：猛兽捕猎，最忌急躁。现在的陈子怡，就像只被逼到悬崖边的狐狸，越是安静，越说明她在蓄力一击。
“去地牢传个话，“白榆突然开口，“让那丫头写份供词，把陈子怡这些年做过的腌臜事都写下来。“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记住，要她亲笔写。“
彩衣领命而去。白榆独自走到窗前，望着西厢房的方向。那里灯火幽微，像只暗中窥伺的眼睛。明日...明日这场戏，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夜色如墨，陈子怡的院落静得可怕，连一丝灯火都没有透出。白榆站在廊下，望着那黑洞洞的窗口，忽然觉得这女人比想象中更难对付——就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毒蛇，不知何时会突然窜出咬人一口。
月光被云层遮得时隐时现，白榆心中烦躁更甚。她猛地推开窗，夜风裹着花香扑面而来，却吹不散她胸中郁结。
“彩衣。“她突然唤道。
彩衣揉着惺忪睡眼赶来，闻言一惊：“王妃要剑？这深更半夜...“
“少废话。“白榆已自行取下墙上悬挂的宝剑。剑鞘上落了一层薄灰——自从回府，她再未碰过这柄剑。
院中，剑光如水。白榆起手式还是云左所教，但今夜每一招都带着前所未有的狠厉。直刺心窝的那一剑，让她想起张仙儿假意上吊时的嘴脸；横削右臂的那一招，眼前浮现周颜挽着云梦勋的得意模样。
“你终于悟了。“云左的声音突然从黑暗中传来。
白榆收势转身，剑尖微微发颤：“当年你教我这些杀招，究竟是为了什么？“
月光下，云左的面容格外清晰：“我只要你活着。“他向前一步，“青城山三年，师父让你抄经，可曾抄明白一个字？“
白榆握剑的手突然失了力气。那些佛经上的字句在脑海中浮现，又迅速消散。她想起师父最后对她说的话：“仇恨如火，焚人先焚己。“
“我...“她声音哽咽，“我知道自己为何回来...“
云左突然夺过她手中剑，剑光一闪，斩落一截海棠枝：“你看，这一剑本该取人性命，你却连树枝都斩不利落。“他逼视着她，“因为你心里装的不是杀意，是迷茫。“
白榆猛地退后两步，后背撞上冰冷的石柱。疼痛让她忽然清醒——是啊，若真为报仇，她早该一剑杀了云梦勋；若为权势，又何必与那些女人纠缠？
“别说了...“她捂住耳朵，却挡不住云左最后那句话：
“师父让你下山，是要你学会放下。而你回来，不过是在逃避真正的自己。“
夜风骤起，吹散满地落花。白榆独自站在庭院中央，第一次感到彻骨的孤独。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她终于弯腰拾起那柄剑，指尖抚过剑身上“莫失莫忘“四个小字——这是云左当年亲手刻的。
五月的晨光温柔地洒在青石小径上，白榆强撑着精神走在众人之后。昨夜未眠的疲惫像一层薄纱笼罩着她，连脚步都比往日轻浮几分。
“七弟妹今日气色似乎不佳？“三王妃忽然回头，关切地问道。
白榆刚要回答，云梦勋已先一步开口：“榆儿近日操持府务，着实辛苦。“他语气亲昵，手却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曾搀扶。
三王爷的目光在白榆苍白的唇色上停留片刻，又迅速移开。他记得上次宫宴相见时，她还是那般明艳动人，如今却...
“王爷。“周颜突然轻声唤道，恰到好处地插进众人之间，“您尝尝这新摘的杨梅，甜得很。“
白榆冷眼看着周颜殷勤地递上果盘，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这个昨夜还在担惊受怕的女人，今日就敢在她面前耍这种小心思。
赏花亭中，彩衣已备好茶点。白榆刚要入座，忽然一阵眩晕袭来。她下意识扶住亭柱，却听见三王爷温润的声音：“七弟妹小心。“
一只有力的手臂虚虚护在她身侧，却又恪守礼节没有真正触碰。白榆抬头，正对上三王爷隐含担忧的目光。那一瞬间，她仿佛看见对方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
“多谢三哥关心。“云梦勋突然插进来，不动声色地隔开两人，“榆儿只是昨夜没睡好。“
三王妃敏锐地察觉到气氛微妙，笑着打圆场：“说起来，七弟妹这园子打理得真好。那株垂丝海棠，怕是京城都找不出第二株了。“
白榆勉强扯出笑容，目光却不经意与周颜相遇。对方立刻低下头，手中的茶盏微微发颤——看来昨日的威慑确实起了作用。
风过回廊，带来一阵芍药香气。白榆望着亭外纷飞的花瓣，忽然想起师父说过：人心如花，看似娇弱，实则柔韧。她不禁自问：自己这朵花，究竟是被仇恨摧折了，还是在等待重新绽放的时机？
“七弟，陪为兄去园中走走可好？“三王爷含笑提议，手中折扇轻点花径方向。
周颜立刻挽住三王妃的手臂，语带雀跃：“表姐，王爷这园子里尽是珍稀花木呢。“她眼角余光却不住地瞟向白榆。
云梦勋望向始终沉默的白榆，见她神色倦怠，终是未发一言。三王妃执起团扇掩唇轻笑：“早闻七王爷风雅，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要说风雅，“云梦勋目光转向三王爷，“我们兄弟中当属三哥为最。我院中这些草木，不过是为讨榆儿欢心才移栽来的。“
三王爷手中折扇蓦地一顿，青玉扇坠微微晃动：“这些...可都是弟妹亲手修剪？“声音里带着难以察觉的轻颤。
得到云梦勋肯定的答复后，三王爷深深望向白榆，却见她神色淡漠如常，仿佛置身事外。一时间，园中只闻风吹花叶的沙沙声。
“王爷，“三王妃忽然扶额，“妾身有些乏了，先告退片刻。“
周颜立即上前搀扶：“表姐若不嫌弃，不如到我院里小憩？“
白榆轻唤彩衣：“去吩咐厨房备膳，记得给三王妃送些新做的茶点。“又对周颜淡淡道：“虽是自家表亲，礼数不可废。“
“妾身省得。“周颜低眉顺目地应着，搀着三王妃缓步离去。
云梦勋指尖摩挲着腰间玉佩，忽道：“王妃且陪三哥说说话，我去去便回。“语毕转身离去，衣袂翻飞间带落几片花瓣。
转眼间，满园芳菲中，唯余二人相对而立。风过回廊，卷起白榆腰间丝绦，与三王爷的袍角若即若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