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檐下滴水，不疾不徐地淌过许多年。玉蓝锦二十五岁那年的暮春，宫墙内的海棠开得正艳，母亲却在重重帷帐中一日日枯萎下去。他披星戴月赶回皇城，在充斥着药石苦香的寝殿里，见到了母亲最后一面。
母亲的手像一片枯叶，轻轻搭在他腕上。“锦儿...“她的声音气若游丝，“你可知...安庆王从未真正伤心过。那个孩子...“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的话，锦帕上绽开刺目的红梅，“他不过是皇室最幼弱的棋子...从小病骨支离，陛下留着我这个侧妃...不过是全了皇家体面...“
玉蓝锦别过脸去，雕花窗棂将月光割裂成碎片，洒在母亲青白的面容上。他不想再听这些宫闱秘辛，就像不愿触碰那些陈年的伤疤。三日后，他亲手将母亲送入陵寝，又在城郊新起的坟茔前守了七日七夜的孝。
回青城山前，他去见了许如。
那是个柳絮纷飞的暮春，风一吹，便似落了场细雪。许如抱着孩儿站在门廊下，孩子的脸贴在她肩上，小手攥着她一缕散落的发丝。他走近时，她抬眸望来，眼底映着天光，却静得像是深潭。
“当初离山时，我答应过师父，五年就回去。”他顿了顿，声音低哑，“这一晃……竟十年了。”
许如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安宁。
“我要走了。”他终是开口，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备好的休书，递过去，“你若能寻到好人家，便拿了它，寻你的幸福去吧。”
她没接，只是看着他，目光如秋水般凉。
他收回手，将休书搁在廊下的石桌上，低声道：“如若不然，这王府便是你最后的安身之所。若有事……”他顿了顿，终究没能说出更多承诺，只道，“可差人来找我。”
风卷起柳絮，掠过两人之间，像是一场无声的啜泣。
他转身离去时，听见身后孩子咿呀一声，似在唤他。可他终究没有回头。
这一生，他负了师门，负了母亲，如今，连她也负了。
山中的岁月自有其脾性，说好的五年，最终在云卷云舒间，化作漫漫十年光阴。
越青十岁了，连最后一颗乳牙都摇摇欲坠。当师父唤她来见师弟时，她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几乎记不起这个所谓的“师弟“是谁。
但玉蓝锦记得她——这个比他小了整整十五岁的小师姐。他望着眼前这个扎着双髻的小姑娘，轻声道：“师姐，我回来了。“
越青盯着他看了半晌，又转头望向师父云琅桓：“师父，他真是我师弟？“
云琅桓捋须颔首：“不错，你们已有十年未见。“
越青这才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又狐疑道：“真是我师弟？“
“千真万确。“
小姑娘突然绽开笑容，露出一颗缺了门牙的灿烂笑容：“师弟，今日陪我去御剑飞行可好？“
云琅桓含笑点头：“去吧。“
玉蓝锦跟着越青来到山崖边，却惊讶地发现这个十岁的小师姐御剑之术已臻化境。只见她轻盈一跃，青锋剑便稳稳悬于空中：“师弟，上来！师姐带你飞！“
玉蓝锦刚踏上剑身，一个踉跄险些坠落。越青眼疾手快抓住他的衣袖：“这么大个人了，来，抱住师姐的腰！“
望着才及自己胸口的小人儿，玉蓝锦耳根发烫：“这...我抓着你的肩膀就好。“
越青却已张开双臂，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那你可抓紧了！放心，师姐保护你！“
这一飞便是大半个时辰，直到夕阳西沉，越青才尽兴而归。紫儿早已备好饭菜：“师姐，师兄，用饭了。“
玉蓝锦环顾四周：“怎么不见师父？“
越青正往嘴里塞着饭团，闻言含糊道：“师父不食五谷，待会我去给他泡壶云雾茶。“说着冲他眨眨眼，“要一起去吗？“
玉蓝锦望着她沾着饭粒的脸颊，忽然觉得这十年的光阴，似乎都凝结在这个瞬间里。他轻轻点头：“好。“
饭后，三人来到师父的静室打坐修行。
越青熟练地烫杯温壶，为师父沏上一盏云雾茶。茶香氤氲间，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师父，师弟今晚住哪儿呀？“
玉蓝锦闻言也抬起头：“是啊师父，我听说...原先我的房间，您给师姐住了？“
云琅桓缓缓睁开眼，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偌大个九峰山，还怕找不到住处？“他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实在不行，柴房也能将就。“
“师父...“玉蓝锦喉头一哽，“徒儿可是做错了什么？“
越青见状，立刻放下茶壶凑过来：“哎呀师弟，要不你跟我住吧！反正那本来也是你的房间...“
“胡闹！“云琅桓手中茶盏重重一顿，茶水溅出几滴。
越青眼珠一转，突然扑过去环住师父的脖子：“那...那我跟师父住！把我的房间让给师弟！“
云琅桓被她晃得茶盏都端不稳，无奈道：“成何体统！你一个姑娘家...“
“可紫儿师妹太烦人啦！“越青撅着嘴松开手，掰着手指数落，“夜里要熏香，晨起要梳妆，连打坐都要换三套衣裳...“她扯了扯自己歪斜的衣领，“跟她住，我连剑都不敢乱放！“
玉蓝锦看着师父被闹得头疼的模样，忽然觉得这场景莫名熟悉。十年光阴，似乎什么都变了，又似乎什么都没变。
云琅桓揉了揉太阳穴：“罢了，玉蓝锦去东厢房。越青...“他瞥了眼正偷笑的徒弟，“你老实跟紫儿住。再闹，明日早课加练两个时辰剑法。“
越青立刻垮下脸，冲玉蓝锦做了个鬼脸。窗外，暮色已沉，九峰山的夜风带着熟悉的松香，轻轻掠过每个人的衣角。
就这样，越青不情不愿地搬去了紫儿的房间。
夜深人静时，她却在床榻上辗转难眠。近来随着年岁增长，她总被纷乱的梦境困扰——那些梦境光怪陆离，模糊不清，却又挥之不去。她怕惊扰到熟睡的紫儿，便轻手轻脚地起身，独自来到院中。
夜露微凉，她趴在冰凉的石桌上，不知不觉竟又沉入梦乡。这一次，梦境比往常更加汹涌可怖。无数扭曲的影子在黑暗中蠕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她想逃，却动弹不得；想喊，却发不出声。
就在她几近窒息之时，一阵清冽的松香袭来。云琅桓不知何时已站在院中，只见越青周身竟缠绕着无数妖魂，正贪婪地吸取着她的精气。他当即拂袖一挥，那些魑魅魍魉顿时四散而逃。
“原来如此...“云琅桓将越青抱回房中，指尖轻点她的眉心，一道金光没入，“是神识开始觉醒了。“
有了师父的护法，越青这一夜睡得格外安稳。次日清晨，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这才发现竟睡在师父的榻上。
“师父？“她揉着眼睛，一脸茫然，“我怎么在这儿？“
云琅桓放下手中的经卷，目光温和：“往后你就睡在这里吧。“
“真的？“越青眼睛一亮，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搂住师父的脖子蹭了蹭，“谢谢师父！我想吃煮鸡蛋！“
云琅桓无奈摇头：“这深山老林的，为师去找找看。“
越青立刻又钻进被窝：“那我再睡会儿~“
“不可。“云琅桓板起脸，“该起来洗漱打坐了。“
“师父~“越青拖长音调，从被窝里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就不能宠我一次嘛...“
看着小徒弟这副模样，云琅桓终是心软：“罢了，你再睡会儿。为师...和你师弟去给你准备早膳。“
他转身时，没看见越青得逞的笑容，像只偷了腥的小猫。窗外，晨光熹微，山间的雾气正缓缓散去。
越青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暖融融的。这世上再没有比现在更惬意的日子了——她真想永远这样下去。整理好衣襟，紫儿已经寻了过来：“师姐，你昨晚怎么跑出去了？是不是我睡相不好挤着你了？“
“哪有的事。“越青摆摆手，发梢还翘着一撮呆毛，“就是做了个噩梦，怕吵醒你。“
紫儿将信将疑，却也只好点头：“那...我去准备早膳？“
越青一把挽起袖子：“走，师姐帮你！“
说是帮忙，实则越青连生火都折腾了半天。正当她灰头土脸地对着灶台发愁时，云琅桓和玉蓝锦提着竹篮回来了。
“师父您歇着，我来。“紫儿连忙接过篮子。
云琅桓从袖中取出几枚还带着晨露的鸟蛋：“在后山寻到的。“
“谢谢师父！“越青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拿，却被师父用拂尘轻轻敲了下手背。
用膳时，越青突然道：“师父，我待会把被褥搬去您屋里。“
“噗——“玉蓝锦一口粥喷了出来，紫儿也惊得筷子都掉了。
云琅桓面不改色：“青青，去给为师添碗粥。“
等越青蹦跳着离开，老道才压低声音：“你们师姐被妖魂缠身，夜不能寐。暂住我处，方便夜间作法。“
玉蓝锦眉头紧锁：“要多久？“
“难说。“云琅桓指尖轻叩桌面，“若让妖魂占了本体...“话未说完，瞥见紫儿煞白的小脸，转而道：“莫要告诉她，免得吓着。“
越青端着粥碗回来时，正撞上三人凝重的表情：“你们偷偷说什么呢？“
“为师要下山一趟。“云琅桓接过粥碗，“你们好生看家。“特别盯着越青补充道：“尤其是你。“
“带我一起去嘛~“越青拽着师父的袖子摇晃，发间的红绳穗子扫过老道的手背。
云琅桓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喉结动了动。他何尝不想带她走？可这最后一世轮回...终是硬起心肠摇头：“此行凶险，你每晚记得去我房中安歇。“
“那让师弟陪您去！“越青转头对玉蓝锦眨眼，“我保证乖乖等你们回来。“
玉蓝锦刚要应声，云琅桓的拂尘已横在二人之间：“他得留下护着你们。“窗外，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石阶上，惊起了几只麻雀。
玉蓝锦深深叹了口气，终究没再说什么。
练功场上，越青果然又走神了。她心不在焉地用脚尖拨弄着地上的小石子，手中的木剑歪歪斜斜地比划着，眼神却早已飘向了远处的山林。云琅桓站在一旁，眼中又是宠溺又是无奈——这小徒弟，当真是被他惯坏了。
“师姐，“玉蓝锦实在看不下去，“你是不是不想教我们御剑术？“
越青撅起嘴，把木剑往地上一丢：“口诀都告诉你们了，自己练嘛！“
紫儿怯生生地问：“那师姐要去哪儿？“
“我去找大猫玩！“越青眼睛一亮，转身就要跑。
玉蓝锦连忙转向师父：“您瞧，您在这儿她都这样。等您下山了...“
云琅桓摆摆手，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为师会把要诀写下来。今日...你们先去陪师姐玩耍吧。“
已是成年人的玉蓝锦实在忍不住了：“师父！师姐虽年纪小，但终究要继承九峰道统。如今她十岁了，除了御剑术，其他功课...“
“你不明白。“云琅桓眉头微蹙。
“可师姐她...“
“她前世...“老道突然住口，衣袖下的手微微发颤，“这一世，为师想让她活得自在些。“
见师父态度坚决，玉蓝锦只得躬身：“...弟子明白了。“
山风掠过练功场，卷起几片落叶。玉蓝锦带着紫儿往山林走去时，听见身后传来师父的叹息。
远处的松树下，越青正骑在那只养她长大的花斑虎背上。老虎的耳朵突然动了动，越青立刻会意，俯身贴着虎耳问道：“大猫，是不是师弟在叫我？“
通灵的老虎低吼一声，调转方向，驮着小主人轻盈地穿梭在林间。越青的红衣在翠绿的枝叶间格外醒目，她远远就挥着手：“师弟——我在这儿呢！“
玉蓝锦和紫儿闻声赶来，只见越青从虎背上一跃而下，发间的银铃叮当作响。紫儿好奇道：“师姐发现什么好玩的了？“
越青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跟你们说，我瞧见一只会发光的彩鸟！“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羽毛会变颜色，可漂亮了！“
玉蓝锦也被勾起了兴致：“紫儿，你跟着大猫先回去。我陪师姐去看看。“
两人循着越青的记忆往密林深处走去。阳光渐渐被茂密的树冠遮蔽，四周弥漫着潮湿的雾气。忽然，一道七彩光芒在前方闪烁——那鸟儿立在枯枝上，羽翼流转着虹光，宛如天上坠落的星辰。
“嘘——“越青拽住玉蓝锦的衣袖，眼睛亮得惊人，“师弟快看！“
他们蹑手蹑脚地靠近。那灵鸟似有所觉，却并不飞走，反而歪着头打量二人。越青突然一个飞扑，玉蓝锦也同时出手，两人险些撞在一起，却意外地将那鸟儿困在了越青的外衫里。
“抓到了！“越青小心翼翼地拢着衣裳，透过缝隙能看到里面透出的微光。她兴奋地对老虎喊道：“大猫你先回去！我要给师父看这个宝贝！“
回程路上，越青像捧着易碎的珍宝，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那鸟儿在她怀中偶尔扑腾，洒落的光点飘散在空气中，宛如一场迷离的梦境。玉蓝锦望着师姐雀跃的背影，忽然觉得，或许师父的纵容，也不无道理。
越青兴冲冲地跑进云琅桓的静室，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只发光的彩鸟：“师父！您快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来？“
云琅桓抬头一看，瞳孔猛地一缩——那哪里是什么彩鸟，分明是只修炼千年的凤凰。他强自镇定，取出一个特制的金丝笼：“这鸟儿确实稀罕，不如送给为师养着？“
“才不要！“越青把鸟儿护在胸前，“我要自己养！“
“青青...“云琅桓沉下声音。
小徒弟立刻使出杀手锏，拽着师父的袖子左右摇晃：“师父~求您了嘛~“
云琅桓无奈叹气：“这样，等为师回来，给你带甜糕和珠花...“
“我才不要那些俗物！“越青撅着嘴，眼珠一转，“除非...甜糕要双份！“
“好，好。“云琅桓揉了揉她的发顶，“快去换身衣裳，弄得跟个小泥猴似的。“
等越青蹦跳着离开，玉蓝锦却留在原地：“师父此去，究竟所为何事？“
云琅桓望着窗外流动的云海，轻声道：“家中有些旧事需了结。“
“要多久？“
“短则三五年...“老道顿了顿，“正好等青青长大些。“
玉蓝锦皱眉：“师姐若知道您要走这么久...“
“她有她的劫数。“云琅桓打断他，话锋一转，“倒是你，该回去看看妻儿了。“
玉蓝锦神色一黯：“弟子会处理妥当。“
云琅桓不再多言。他早已看出，玉蓝锦那位凡间的夫人命数将尽——这一切，仿佛都是天定的劫数。而他此番回天界，正是要查清这背后的因果。
静室外，越青哼着小调换衣裳的声音隐约传来。云琅桓袖中的手悄悄掐诀，一道金光无声无息地没入鸟笼。那“彩鸟“顿时老实了许多，眼中却闪过一丝怨毒的光。
夜深人静，烛火摇曳。越青蜷在云琅桓的床榻上，像只不安的小兽般紧紧攥着他的衣袖。
“师父...“她声音带着哭腔，“你走了，要是有人欺负我怎么办？“
云琅桓指尖微颤，终是轻轻抚上她的发顶：“就当是...为了再见师父的考验。“
越青突然扑进他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云琅桓浑身一僵，悬在半空的手迟迟不敢落下。这一世的她尚未及笄，那些深藏千年的情愫，此刻都成了不敢触碰的妄念。
“师父抱抱我...“越青把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就像小时候那样...“
云琅桓喉结滚动，终是小心翼翼地环住她单薄的肩膀。怀中的小人儿突然抽泣起来：“师父是不是...要丢下青青很久？“
一滴滚烫的泪落在他手背上。云琅桓闭了闭眼：“很快...师父很快就回来。“
“可是...“越青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从记事起，师父就从未离开过...“她哽咽着，“在我心里，师父就是...就是...“
就是爹爹两个字还未出口，云琅桓突然收紧手臂将她按在胸口。宽大道袍下，他的心跳得厉害。
“傻青青...“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师父...会回来的。“
怀中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越青哭累了，眼角还挂着泪珠就睡了过去。云琅桓轻轻拭去那滴泪，在烛光下端详她稚嫩的睡颜。
窗外，一轮孤月悬在九峰山上空。他多想像凡人那样，陪着她慢慢长大。可仙凡殊途，这一世，终究又要是场错过。
晨光熹微时，越青从梦中惊醒，伸手一摸，身侧的床榻早已冰凉。她光着脚跑遍整个青云殿，最终在九峰顶的悬崖边找到了云琅桓留下的剑痕——那是他御剑离去的痕迹。
山风呼啸，吹散了她未束的长发。越青跪坐在悬崖边，突然放声大哭。哭声穿透云海，在九座山峰间回荡。玉蓝锦寻来时，只见那个平日活泼的小师姐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单薄的身子在风中摇摇欲坠。
“师姐...“他刚开口，越青就扑进他怀里，眼泪浸透了他的衣襟。玉蓝锦叹了口气，将哭到脱力的越青打横抱起。经过千年古松时，一片青翠的松针飘落，正好落在越青紧攥的掌心里。
九天之上，正在穿越云层的云琅桓突然驻足。他听见了——那哭声顺着九峰山的灵脉直上云霄，像一根细线紧紧缠住他的心脏。他回望凡间，目光穿透重重云雾，看见玉蓝锦正抱着越青走进大殿。
“青青...“云琅桓指尖凝聚一点金光，轻轻点在虚空中。那光芒化作流星，坠向九峰山顶。
此时的越青正蜷在师父的床榻上，手里还攥着那片松针。突然一道金光从天而降，在她腕间化作一枚晶莹剔透的玉铃铛。她怔怔地望着铃铛，耳边响起师父遥远的声音：“青青不哭，师父听得见。“
与此同时，九峰山底传来轻微的震动。埋藏在山体深处的仙根感应到主人的悲伤，正发出淡淡的荧光。那些越青平日偷懒没学的功法口诀，此刻正在她灵台深处自动流转。玉蓝锦站在殿外，看见无数萤火般的灵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将整个大殿映照得如同白昼。
“原来...“他望着天际苦笑，“师姐根本不需要修炼。“
云层之上的云琅桓也看到了这一幕，眼中浮现复杂的情绪。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当越青情绪剧烈波动时，被封印的仙根就会开始苏醒。只是没想到，促使她觉醒的，竟是对自己的思念。
云琅桓携着那只赤羽金翎的灵鸟踏破九重云霞，重返天界。甫一落地，那鸟儿便化作一位翩翩少年，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稚气。
“祖爷爷！“少年欢快地唤道。
云琅桓眉头微蹙，广袖一拂：“凤盈，为师说过多少次，唤我师父或是帝君。“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若再这般没规矩，下次遇险便自己想办法。“
少年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行了个礼：“是，帝君。“
云琅桓负手而立，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你私自下界多久了？“
“不久呢。“凤盈掰着手指算道，“自打收到帝君下凡的消息，我就跟着去了。本想提醒帝君注意历劫时限，不过...“他狡黠一笑，“看来帝君心里还是记挂着九重天的。“
云琅桓轻叹一声，袖中玉骨扇“唰“地展开：“本君是在想，究竟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去惊扰魔尊转世。“他眸色渐深，“看来这天界，是有人按捺不住了。“
“帝君是说...“凤盈突然抓住他的袖角，眼中闪着异样的光彩，“那个擒住我的人，当真是魔尊越青？是我的...母亲越青？“
“胡闹！“云琅桓甩袖震开她的手，扇面“啪“地合拢，“都说了多少回，莫要胡乱认亲。她与你父亲那点陈年旧事，早随着轮回转世烟消云散了。“
凤盈抿了抿唇，倔强道：“可她就是我的母亲。待她长大些，我定要下界...“
“你？“云琅桓冷笑一声，背过身去，心中暗道：“当年若不是你盗走她的法力，害她修为尽失，何至于被那云锦蔚缠上？如今还要去'保护'，怕是嫌她命太长。“
少年见他沉默不语，又凑近半步：“帝君，您在想什么？“
云琅桓指尖轻抚茶盏边缘，青瓷映着修长手指：“本君要去面见天帝。“
“我随您同去！“凤盈眼睛一亮。
“不必。“云琅桓抬眸，目光如霜，“回你的梧桐林去。“
出乎意料，少年竟未纠缠。他垂首拨弄腰间玉佩，轻声道：“那...我去看看父亲。“
云琅桓指尖微顿，终究没有多言。
云海翻涌的九重天中，一条小金龙盘踞在鎏金柱上。见云琅桓踏云而来，立即化作人形相迎。
“大哥回来了。“
云琅桓拂袖落座，案上茶盏自动斟满：“云海之巅的看守神兽，又有异动？“
“确有躁动。“小金龙化成的少年眉头紧锁，“我去查看过，不像是自发行为，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影响了心神。“
茶雾氤氲间，云琅桓眸色渐深：“彼岸花此世是最后一劫，归位在即。可本君发现，有妖魂缠上了她的转世之身。“
“这怎么可能？“小金龙惊得龙鳞乍现，“人间灵山有先天结界，寻常妖物根本——“
“除非，“云琅桓截断他的话，指尖在案上叩出清脆声响，“越青曾离开过灵山。但她自幼在我身边，更有百兽之王护持，等闲邪祟近不得身。“
小金龙突然僵住，金色竖瞳骤缩：“除非那妖...已近神格。或者根本就是——“
“神。“云琅桓冷冷接话，“又或者，携有神之印记。比如...曾寄居神躯。“
“可三界之内...“小金龙摇头，“穷奇伏诛，白泽封印，哪还有这等存在？“
云琅桓望向殿外翻腾的云海，声音飘忽：“能近我身而不被察觉的...必是上神之尊。云海之巅的镇守神兽，除却当年合体的白泽，单凭任何一只都做不到。“
殿内陷入死寂。茶烟袅袅中，两个身影相对无言。这九天十地，当真还有这样的存在么？
云琅桓长眉微蹙，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罢了，本君亲自去云海之巅走一遭，或许能寻得蛛丝马迹。“
瞬息间，他已踏破九重云霭，立于云海之巅。四大异兽静伏如常，连呼吸都轻不可闻。云琅桓眸中金芒闪动，广袖一挥，云海宫的大门无声开启。
殿内万年不散的檀香萦绕，他缓步走至母神画像前，玄色衣摆扫过玉阶。屈膝跪下的瞬间，殿中烛火齐齐摇曳。
“母亲...“他声音微哑，“儿臣近日察觉，三界之中似有一股无名之力，始终纠缠着越青转世之身。“
画像上的神女眼眸忽然泛起流光，一个空灵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彼岸花曾与七十二天立下契约。以百年神识换你魂灵，报你当年赠丹之恩。可惜...“
云琅桓猛然抬头，见画像上母神的指尖正凝结着点点金芒。
“她违背了契约。“母神的声音带着叹息，“七十二天收回了她的灵力。此世是她最后的机会，若不能重修仙道，莫说归位，怕是连魂魄都...“
“母亲！“云琅桓急声打断，玉冠下的发丝无风自动，“可否...可否助她一臂之力？或是告诉儿臣，该如何做？“
画像上的神女轻轻摇头，鬓边珠玉发出清脆声响：“彼岸花本是我放在人间的守护。但她此劫...“话音忽顿，画像上的金芒剧烈闪烁，“恐牵动三界平衡。为娘早已超脱尘世太久...你且...好生看护着她罢。“
最后一丝金光消散前，云琅桓重重叩首：“儿臣...遵命。“
云琅桓踉跄着踏出云海宫，额间冷汗涔涔。神识消耗过甚，连眼前的云阶都泛起重影。他强撑着回到九重天，却未寻小金龙，只是默默取了那张梧桐古琴，独坐天河畔。
纤长十指拨动琴弦，清越琴音荡开层层涟漪。他想借天音探查，这三界之中，究竟还有谁能越过重重禁制潜入仙山。琴弦震了又震，天河的水纹漾了又漾，却始终寻不到半分蛛丝马迹。
他又去了魔界。往日喧嚣的魔域竟寂静如死，连最凶戾的魔兽都蛰伏不出。云琅桓站在血色残阳下，玄色衣袍被腥风吹得猎猎作响，终究颓然离去。
青城山的桃花开了又谢。待云琅桓归来时，已是五度春秋。山门前，那个总爱拽他衣袖的小丫头，如今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紫儿怔怔望着突然出现的白衣仙君，手中竹篮“啪嗒“落地，山果滚了一地。许久，豆大的泪珠终于夺眶而出。
“师父......“这一声唤得百转千回，像是要把五年的委屈都揉碎了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