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天门的罡风在耳畔呼啸而过，越青化作一道血色流光坠向凡间。当她踉跄落地时，足尖踏碎的竟是花界入口的蛛网。
曾经繁华的宫殿如今爬满藤蔓，雕花廊柱间悬着厚厚的蛛丝。越青伸手拂过积灰的琴案，指尖沾上的不知是尘埃还是香灰。唯有那些不知愁的奇花异草，仍在废墟间开得恣意。
“才不过......“她的声音哽在喉头。衣袖扫过之处，惊起一群沉睡的蓝蝶。
循着记忆来到月亮山时，山巅的月桂树竟已枯死。越青跪坐在树洞前，魔气不受控制地外溢，将满地落花染成暗红。这里曾是她与紫桓共赏星河的地方，如今只剩一洞冷清的月光。
三日后，当魔气彻底侵蚀她最后一寸肌肤时，越青终于起身。枯死的月桂在她身后轰然倒塌，惊起满山鸦雀。
魔界的血色月亮悬在天边，照着她一步步走向深渊。每走一步，脚踝的银铃就暗哑一分，最终化作黑铁坠入尘埃。
魔界血月当空，白骨垒成的宫殿前，白泽庞大的身躯盘踞在玄铁锁链中。见越青踏着魔焰归来，它咧开血盆大口：
“魔尊大人，终究还是回来了？“声音里带着砂砾摩擦般的嘶哑。
越青赤足踩在骸骨铺就的地面上，魔纹在她颈间若隐若现：“我回来了。你待如何？“
锁链哗啦作响，白泽挣扎着立起前肢：“怎么，还想把本尊当看门狗？“它突然暴怒，獠牙间喷出黑雾，“别忘了是谁害我沦落至此！“
“轰——“越青突然腾空而起，魔气化作血色羽翼展开。她居高临下俯视，指尖凝聚出一朵妖异的彼岸花：“需要我帮你回忆下，当初是怎么被这朵花吸干神魂的吗？“
白泽瞳孔骤缩，那段被封印的记忆突然复苏——就是这看似柔弱的花朵，曾让它万年修为毁于一旦。
“贱人！“它疯狂撞击锁链，“有胆放我出去，决一死战！“
越青却忽然收敛魔气，轻飘飘落回地面：“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她抚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联手攻下云海之巅，瓜分三界如何？“
白泽鼻息粗重起来，金瞳中闪过贪婪：“有意思...现在就出发？“
“急什么。“越青慵懒地走向大殿，黑袍下摆拖出蜿蜒血痕，“总得让我...歇歇脚。“
白泽这才注意到她异常苍白的脸色，突然恍然大悟：“你又怀了那家伙的种？“它发出刺耳的笑声，“上次没保住的教训还不够？“
越青猛地回头，眼中血光大盛。整个魔界的怨灵瞬间尖啸，震得白泽鳞片炸起：“你再说一遍？“
白泽不甘示弱地龇牙：“若我能集齐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象之力...“
“呵。“越青轻蔑地打断，掌心浮现出四枚闪烁的兽魂晶石，“你以为我这些年，在收集什么？“
白泽彻底震惊了。它看着越青缓步走上王座，黑袍滑落露出布满魔纹的孕身，终于低下了头颅：“...要歇几日？“
越青斜倚在王座上，指尖把玩着晶石：“等我玩腻了这局棋。“她忽然勾起唇角，“怎么，担心我是偷跑出来的？“
殿外突然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整个魔界都在震颤。越青的笑声混着轰鸣传来：
“这次啊...我可是杀出一条血路呢。“
白泽望着她染血的裙摆，第一次感到毛骨悚然。
越青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醒来时发现魔宫穹顶的血月都换了三回圆缺。她揉着惺忪睡眼，突然瞥见白泽前爪上有一道未愈的灼伤。
“天界打过来了？“她瞬间清醒，指甲不自觉地伸长。
白泽甩了甩鬃毛，得意地昂起头颅：“区区十万天兵，连我的鳞片都没劈开几片。“说着故意露出完好无损的背脊。
越青赤脚踏上冰凉的地面，魔气自动凝结成鞋履：“当年你在凌霄殿当值时，最恨别人说天兵废物。“她似笑非笑地瞥它一眼，“怎么，现在自己骂得挺欢？“
白泽的金瞳猛地收缩，往事如潮水涌来——那些银甲加身的日子，母神温柔的抚摸......它烦躁地喷出一股黑烟：“陈年旧事！如今母神都......“
“母神不在了，“越青打断它，指尖燃起一簇鬼火照明，“但不是还有我么？“火光映照下，她隆起的腹部闪过一道金光。
翻遍魔宫储藏，只找到几颗干瘪的幽冥果。越青咬了一口就皱眉吐掉：“啧，连个像样的厨子都没有。“
“比不得九重天的龙肝凤髓？“白泽阴阳怪气地甩尾。
越青摸着肚子叹气：“这小祖宗挑嘴得很。“忽然眼睛一亮，“去人间打打牙祭？“
白泽顿时炸毛：“你当是来养胎的？！“爪子在石板上刮出火星，“说好的解封归位呢？“
“急什么。“越青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颈间锁链——那另一端正拴着白泽，“若非真心，我会由着天兵伤你？“
白泽狐疑地打量她半晌，突然凑近：“要带我去人间？“
“想得美。“越青一巴掌拍开它的鼻子，却在看到它瞬间黯淡的眼神时心软了，“......除非你保持流朱的形态。“
白泽立刻化作一只通体雪白的灵猫，只有尾巴尖还留着本色黑毛。它讨好地蹭越青的脚踝：“尊上放心，我现在连只老鼠都吓不死～“
越青拎起它后颈皮冷笑：“敢现原形，我就把你炖成猫汤。“却忍不住挠了挠它下巴，“走吧，带你去尝尝人间至味。“
白泽在她怀里舒服地眯起眼，尾巴却悄悄勾住了她一缕发丝——就像当年流朱总爱做的那样。
越青笑了笑，话说她反倒轻松了许多，此刻她就是个坏人。索性就任性妄为了，想干嘛就干嘛。
人间集市熙熙攘攘，白泽刚落地就化作翩翩公子模样，银冠束发，手执玉骨扇。他得意地冲越青挑眉：“带你去尝真正的美味。“
越青狐疑地打量他：“你被锁在魔界千年，知道人间哪家馆子好？“
“啧，“白泽“唰“地展开扇面遮住半张脸，“本尊好歹是活了万年的魔头。“突然压低声音，“要说人间至味，当然在——“
“青楼？“越青一个没忍住笑出声，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她急忙用袖子掩住唇，眼角却还漾着笑意：“你倒是...很懂行啊。“
白泽得意地来拉她手腕：“走，带你去见识——“
“慢着！“越青甩开他的手，指了指自己女装打扮，“两个姑娘家去喝花酒？你是生怕不惹人注目？“
白泽懊恼地拍额头：“忘了这茬！“眼珠一转，“要不我变回...“
“休想。“越青指尖凝出一缕魔气，“不过...“她突然狡黠一笑，“换套行头倒无妨。“
片刻后，两位俊俏“公子“从成衣铺出来。白泽一袭月白长衫，越青则穿着墨蓝箭袖，只是...
“你这肚子...“白泽用扇子虚点她微隆的腹部，憋笑道，“活像偷了掌柜的绣枕。“
越青低头看看，无奈地束紧腰带：“将就罢。倒是你，“她突然伸手扯他耳朵，“再笑就把你变回看门狗。“
白泽连忙告饶，却在她转身时，悄悄往她腰间塞了个软垫：“垫着些，别...伤着小祖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华灯初上时，醉仙楼前红纱摇曳。白泽突然驻足，望着牌匾出神：“当年...流朱最爱这里的梨花酿...“那是母神在的时候了，越青当然不知道那些个开天辟地就存在的神兽们，是何等风光过？
越青正要追问，老鸨已热情地迎上来。她只好整了整并不合身的男装，学着白泽的模样，摆出风流倜傥的姿态迈入门槛。
雅间内熏香袅袅，白泽化作的流朱公子左拥右抱，姑娘们的娇笑混着酒香在暖阁里荡漾。越青独自坐在角落，慢条斯理地夹着翡翠蒸饺——腹中小家伙似乎偏爱人间烟火气，难得没闹腾。
“公子怎么不找姑娘陪？“红衣歌姬凑过来斟酒。
越青刚要开口，白泽突然插进来：“我家表弟面皮薄～“他醉醺醺地抛来一个媚眼，“不如弹首曲子助兴？“
瑶琴就在案几旁。越青指尖抚过琴弦时，恍惚想起当年在九重天，云翊也常抚琴。琴音乍起，满室喧哗忽然寂静——那调子分明是欢快的《霓裳》，却被她弹得杀机四伏。
白泽举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透过琥珀色的酒液，他看见越青低垂的睫毛在烛光下投出阴翳，就像当年她挥刀时垂眸的模样。那时她的琴音也是这般，温柔里藏着淬毒的锋芒。
“啪！“酒杯突然碎裂。白泽惊觉掌心已被琉璃划出血痕。这个女子太可怕了......即便集齐四象之力，恐怕也......
“流朱公子？“姑娘们惊慌地去擦他衣上酒渍。
白泽突然大笑起来，顺势揽住最近的姑娘：“无妨！“他仰头饮尽新斟的酒，却在袖中攥紧了拳——不如与她虚与委蛇，至少......能活着喝到这样的美酒。
琴声戛然而止。越青揉着后腰起身：“我乏了。“
方才还醉眼迷离的白泽立刻推开怀中人：“正好，我也......“
“你继续。“越青似笑非笑地瞥他，“流朱大人不是玩得正欢？“
白泽的醉意瞬间清醒，连忙跟上：“哪能啊，自然要护送表弟......“
夜风拂过长安街巷时，两人已恢复原貌。越青忽然驻足，望着天边残月：“当年流朱.与你.....“
“陈年旧事！“白泽急急打断，狐裘大氅在风中翻飞，“尊上该安胎了。“
回到魔宫，越青合上门扉的刹那，白泽听见里面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他摸着脖颈上若隐若现的封印，金瞳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血月第三次圆缺时，白泽终于按捺不住，闯进了越青的寝殿。魔纹纱帐后，越青正倚在软榻上啃着人间的蜜饯。
“现在可以解封了吧？“白泽的爪子焦躁地刨着地面，玄铁锁链哗啦作响。
越青慢条斯理地擦净指尖糖霜：“急什么？“她忽然抬眸，眼中血色流转，“你准备好面对云翊的斩龙剑了么？“
白泽鬃毛炸起：“就凭他们？“它昂首喷出一股黑炎，“本尊当年纵横三界时——“
“当年你被我一招毙命。“越青轻飘飘打断，起身时孕肚在黑袍下显出圆润弧度，“走吧，带你去云海之巅。“
刚出魔界结界，天际骤然亮起金色法阵。无数天兵如流星坠落，瞬间将二人团团围住。翊手持龙纹长剑立于云端，云舒汻的身后，太子妃绮林的凤凰真火已燃成燎原之势。
白泽獠牙毕露，正要扑杀，越青突然按住它前爪。魔气化作丝线传入它耳中：“现在拼命，你那四象合体的美梦可就...“指尖在它锁链上轻轻一划，封印顿时松动三分。
白泽金瞳骤缩，听见越青继续传音：“待会我制造混乱，你直奔云海之巅。“她腹中突然闪过一道金光，“记住，你只有半刻钟。“
云翊的剑锋已指向越青咽喉：“还要执迷不悟？“
“执迷不悟？“越青突然娇笑出声，双手结印间漫天彼岸花绽放。殷红花瓣化作利刃袭向天兵，她转头对白泽厉喝：“现在！“
就在云翊挥剑斩落花雨的刹那，白泽化作一道白光冲破重围。云舒汻正要追击，越青的魔鞭已缠住他脚踝：“二殿下，你的对手——是我！“
血色残阳下，越青的魔纹在脸颊上狰狞游走。她盯着云舒汻那双时而清明时而混沌的眼睛，忽然嗤笑出声：
“二殿下不是说要带我远走高飞？“玉笛在指尖翻转，魔气缭绕，“如今我自己走了，你怎么反倒带着天兵来拦我？“
云舒汻的剑尖微微发颤，凤凰真火明灭不定：“青青...白泽若归位，三界必乱...“
“乱？“越青突然厉声打断，腹中金光与魔气交织，“你们云家治下的三界，何曾太平过！“
云翊的龙纹剑“铮“地插入地面，溅起一串火星：“跟我回去...“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保证...一切如初...“
“如初？“越青仿佛听见什么笑话，魔气震得四周碎石浮空，“那个任你们欺辱的越青，早就死在诛仙台了！“她猛地扯开衣领，露出锁骨处狰狞的魔印，“看见了吗？这是你们给我的新生！“
云翊伸手想碰那道伤疤，却被魔气灼伤指尖。他红着眼眶哀求：“至少...为了孩子...“
“孩子？“越青突然抚腹大笑，笑声里带着哭腔，“现在想起孩子了？当日是谁——“
“魔尊！“白泽的传音突然刺入耳膜，“四象阵要开了！“
云舒汻的剑锋突然燃起烈焰：“既如此...只能将你押回天牢了！“
越青看着云翊缓缓转身，明黄龙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那个曾为她摘星揽月的男人，此刻背对着她，一字一顿地下令：
“诛魔。“
两个字如冰锥刺入心脏。越青却笑了，玉笛横在唇边：“白泽...“她最后传音道，“若不成，便一起下地狱吧。“
笛声乍起，万丈魔气冲天。越青的黑发在狂风中化作血红色，腹中金光骤然爆发——那一刻，她终于彻底斩断了与九重天最后的羁绊。
泽的金瞳骤然收缩，只见越青手中魔笛竟扭曲变形，化作一柄缠绕着血雾的龙形长剑。剑身嗡鸣间，隐约有龙魂哀嚎之声。
“斩龙剑？！“白泽的兽爪不自觉后退半步，“你竟能驾驭神族至宝...“它突然意识到什么，声音发颤，“你体内流着的...到底是魔血还是神血？“
云翊与云舒汻同时变色，二人背靠背结阵。斩龙剑感受到云家血脉，突然剧烈震颤，剑锋偏转，竟不肯伤他们分毫。
“连你也背叛我？！“越青怒极反笑，猛地将长剑掷地。剑身插入岩缝的刹那，她突然摘下发间玉簪——那根本不是什么装饰，而是她的八角魔铃！
“叮——“
魔铃清响穿透九霄。越青周身突然迸发出耀目金光，那光芒如潮水般铺展开来，所过之处天兵铠甲尽碎，云家兄弟被气浪掀翻数十丈远。
“八角封印...解开了...“云翊咳着血撑起身子，眼睁睁看着白泽的虚影直冲云霄，“白泽归位了...“
云舒汻的龙鳞在金光中焦黑蜷曲：“她终究...选了三界倾覆这条路...“
此刻的云海之巅，天地异变。白泽的兽形在祥云间不断膨胀，鳞爪遮天蔽日。当它完全现出真身时，整片云海沸腾如滚粥，四象星辰在它周身环绕。
越青踏着破碎的虚空而来，黑袍猎猎作响。她腹中的金光与魔气交织成茧，竟在白泽归位的冲击下开始剧烈胎动。
“现在...“她染血的指尖轻抚腹部，望向彻底苏醒的洪荒凶兽，“该让这荒唐的三界...重归混沌了。“
云海之巅的罡风中，越青凝视着眼前遮天蔽日的凶兽。白泽的金色竖瞳里翻涌着洪荒之力，鳞片缝隙间还残留着封印破碎时的星火。
“变回流朱吧，“她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吹散，“那副模样...我看着顺眼些。“
白泽周身泛起白光，转眼化作清俊少年。流朱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歪头一笑：“魔尊大人果然言出必践。“
越青下意识抚过腹部——那里传来细微的胎动。她转身望向人间方向：“该去给他们的'太平盛世'添把火了。“
流朱正要跟上，忽又停步：“话说...“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往后是你听我的，还是我听你的？“
越青猛地回头，魔纹在颈间游走：“要不...“她突然指向天际逼近的祥云，“等云翊来了，看谁先取他首级？“
“玩笑罢了。“流朱轻笑，伸手虚扶她后腰，“您怀着小祖宗，自然以您为尊。“指尖却在触及她衣袍时微不可察地颤抖——这个动作，与当年守护母神时如出一辙。
穿过云层时，越青忽然恍惚。记忆里的流朱总是穿着红色衣服，捧着新采的晨露等她醒来...是从何时起，那双澄澈的眼睛染上了血色？
“发什么呆？“流朱回头，逆光中的侧脸与记忆重叠。
越青仓促移开视线：“在想...“魔气在她掌心凝成彼岸花，“等我们践踏完人间，该把九重天那群伪君子赶去哪个角落。“
流朱突然兴奋地眯起眼：“不如把他们踹下魔渊？“说完自己却愣住了——那是他曾经誓死守卫的南天门方向。
“你...“越青声音发紧，“很怀念九重天？“
流朱没有立即回答。他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凤凰羽毛，看着它在掌心燃成灰烬。
“怀念？“他忽然扯出个狰狞的笑，“我恨不得把每块琉璃瓦都碾成齑粉。“
可越青分明看见，他说这话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块褪色的天将玉牌。
白泽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九重天的琉璃金瓦、瑶池的粼粼波光，还有母神温柔抚过他鬃毛的指尖——这些记忆像毒刺般扎在心底。如今他这副模样，哪还有脸回去？
越青瞥见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牌，那玉牌早已被魔气侵蚀得斑驳不堪。她突然想起当年，这玉牌曾在天池碧波中闪闪发亮...
“你当年...“白泽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为何杀我？“
记忆如潮水涌来。那时的云海宫还飘着母神的杏花香，她被囚在偏殿，透过雕花窗棂看见白泽化作少年模样，正笨拙地给母神捶肩。青龙盘踞在梁柱上假寐，龙须随呼吸轻轻飘动。
“带我去瑶池嘛～“她记得自己拽着白泽的衣袖撒娇。那傻小子红着脸偷看母神，得到默许后开心得原形毕露，雪白的兽爪踩得玉阶叮咚响。
瑶池边，白泽扑进水里溅起丈高水花，湿漉漉的毛发在阳光下像缀满钻石。他叼着一尾锦鲤献宝似的凑过来，脖颈铃铛清脆作响...
越青突然攥紧衣襟。那时的她刚被抽走法力，体内翻涌着难以抑制的嗜血冲动。清甜的池水气息里，少年脖颈跳动的脉搏如此诱人...
“我...“她声音干涩，“记不清了。“
这是谎言。她分明记得彼岸花叶刺入血管的温热，记得白泽惊愕的金色瞳孔，记得母神震怒时整个瑶池结冰的刺骨寒意。她被抽走的不只是法力，还有作为“人“的资格。
白泽深深看她一眼，忽然指着远处云海：“看，像不像那年你骗我摘的蟠桃？“
越青喉头发紧。他记得，却选择装作遗忘。就像她也假装没看见，他说这话时，爪子悄悄刨碎了脚下一块山岩。
白泽没有再追问。有些伤口，揭开了只会流出更多血——就像他被母神强行撕裂的魂魄，就像越青永远无法填补的嗜血本性。
他们最终选在无花城落脚。这座倚靠昆仑的城池终日飘着药香，青石板路上却不见半片落花。
“无花...“越青指尖划过斑驳的城墙，“倒是应景。“
白泽化作的少年倚在墙头，衣摆沾着刚打探来的山雾：“据说上古时期，这里本叫'万花城'。“他忽然露出尖牙，“直到某个花神在此兵解——“
琴音突然打断他的话。白泽诧异地回头，看见越青不知何时坐在院中老梅树下，膝上横着张焦尾琴。她的手指生疏地拨弄琴弦，弹出的却是当年在瑶池边，白泽最爱哼的小调。
白泽的兽瞳猛地收缩。那个雨天，他躲在瑶池假山后哭得发抖，是越青用这把琴给他弹了一夜的安神曲...后来母神震怒，琴被劈成两半扔下诛仙台。
“你什么时候...“他的声音哑得不成调。
越青没有抬头，长发垂落遮住侧脸：“突然想试试。“她的指甲突然划破琴弦，血珠渗入木纹，“果然...还是不行。“
白泽盯着那滴血，忽然想起母神说过——彼岸花开不见叶，叶生不见花。就像他们，一个永远被困在杀戮的过去，一个永远回不去纯净的曾经。
暮色渐浓时，白泽悄悄把一块刻着流云纹的木板放在琴旁。越青认出那是他当年在云海宫做的琴轸——原来他也一直带着。
无花城的更鼓响起，两人隔着半张残琴，谁都没有提明日要掀起的血雨腥风。
白泽甩手将一条青鳞小蛇掷在石桌上。那蛇在桌面弹了两下，化作个青衣少年，额间还留着片未褪净的蛇鳞。
“见了本尊还不跑？“越青指尖燃起一簇鬼火照明。
少年瑟缩着行礼：“白泽上神在此...小妖哪敢...“话说到一半突然噎住——他看见越青黑袍下微微隆起的腹部竟泛着金光。
“听见没？“白泽得意地晃着茶盏，“人家还认我是上神呢！“茶水溅在石桌上，立刻腐蚀出几个小洞。
越青懒得搭理，转向少年：“说说，为何叫无花城？“
“回禀...禀...“少年偷瞄她腹部，舌头直打结，“自打花神陨落，昆仑山麓的花苞全都自闭了。“他比划着，“就像这样，啪地合上，再没开过。“
越青突然冷笑：“听见了？“她斜睨白泽，“花神怎么死的，需要我帮这位'上神'回忆吗？“
白泽的茶盏“咔“地裂开：“当时要不是你突然——“
“小妖冒昧！“少年突然插嘴，眼睛亮晶晶的，“这位仙子是...？“
“她？“白泽恶意地咧嘴，露出兽齿，“就是你们妖族天天跪拜的魔尊大人啊～“
“哐当！“少年直接跪碎了一块地砖，“可天界通告说...说魔尊被永镇云海之巅...“
白泽一脚踩碎茶盏残片：“云海之巅？就那破结界——“他突然住口，因为越青腹中的金光突然大盛。
“留下伺候吧。“越青漫不经心地摆手，“去找个懂医术的...“她顿了顿，“女妖来。“
少年哭丧着脸：“回魔尊，这年头女妖都躲着修行...不过...“他忽然眼睛一亮，“小妖在昆仑学过岐黄之术！“
白泽猛地揪住他衣领：“刚才怎么不说？！“
“因、因为...“少年缩着脖子，“您二位一个神威浩荡，一个魔气冲天...“他小声嘀咕，“我们妖族向来是夹缝里求生的...“
越青突然轻笑出声。这笑声惊得院外枯树上的乌鸦扑棱棱飞起，在血月下划出凌乱的轨迹。
“女子难寻？“越青的指甲突然伸长，在石桌上刮出刺耳声响。
小蛇“扑通“跪地，尾巴尖紧张地拍打地面：“昆仑山下的母蛇...都被那千年山精吃绝了...“它突然压低声音，“最近连路过的女狐都失踪了三只...“
“啪！“越青手边的茶盏炸成齑粉。白泽挑眉看她——这个曾血洗瑶池的魔头，此刻眼中竟燃着正义的怒火。
“妖王是摆设吗？！“她黑袍无风自动。
小蛇的鳞片哗啦作响：“妖王说...说这是自然法则...“它突然被魔气托起，正对上一双血月般的眼睛。
“自然法则？“越青冷笑，“好，今日我便教教他们，什么叫弱肉强食。“她转向白泽，“先宰山精，再废妖王。“
白泽的折扇“唰“地展开：“魔尊大人...“扇面掩住上扬的嘴角，“我们不是来毁灭人间的吗？怎么改行当判官了？“
“有区别么？“越青眯起眼，“整顿妖界，不正好扩充兵力？“她腹中金光突然闪烁，像是某种无声的抗议。
“...随你。“白泽合扇轻敲掌心，“明日出发。“
当夜，越青倚在竹榻上，透过窗棂望着人间灯火。小蛇蜷在梁上打盹，尾巴垂下一截，随着更鼓声轻轻摇晃。
——与九重天永恒的琉璃明灯不同，这里的烛火会摇曳，会熄灭，也会在晨光中重新点燃。
她无意识地抚上腹部。连日的烟火气竟将那腔恨意泡得发软，像块被雨水浸透的糖，黏糊糊地化在心头。
梁上突然传来鳞片摩擦声。小蛇迷迷糊糊嘟囔：“...魔尊要毯子么？夜里凉...“
越青怔住了。多少年了，再没人问过她...冷不冷。
晨雾未散时，小蛇就带着他们摸进了山精的老巢——一个堆满白骨的山洞，洞顶还倒挂着几具风干的蛇尸。
“哟！“山精从骷髅王座上蹦起来，肚皮上的赘肉直晃荡，“今儿是什么好日子？“他贪婪地盯着越青的孕肚，“这小崽子灵气冲天的......“
越青慢条斯理地卷起袖口：“听说你专吃母妖？“魔纹顺着她手腕爬上指尖，“巧了，本尊最近...胃口也不错。“
山精暴起发难时，肚皮上的肥肉竟灵活得像波浪。越青正要迎战，白泽突然按住她肩膀：“孕妇歇着。“他舔了舔尖牙，“正好活动筋骨。“
接下来的场面堪称残忍。白泽甚至没现原形，仅用人形就把山精揍得现出原型——竟是只浑身流脓的癞蛤蟆。当白泽掐着蛤蟆脖子准备下嘴时，越青突然用魔气缠住他手腕：
“留着当个使唤的？“
白泽嫌弃地甩了甩蛤蟆：“这玩意儿...“突然瞥见小蛇期待的眼神，改口道，“还是用这小家伙顺手。“
“那我呢？“越青挑眉。
白泽眼珠一转：“花界不是还关着只青鸟？当年给母神梳头的...“
“准了。“越青话音刚落，白泽就一口咬掉蛤蟆脑袋，“嘎嘣“的咀嚼声听得小蛇鳞片倒竖。
“魔尊在上！“小蛇激动得直磕头，“小的愿效犬马之劳！“它殷勤地捧来山精私藏的果酿，“这是用昆仑雪莲酿的，最是安胎...“
越青接过酒壶时，白泽突然凑近她耳畔：“魔尊大人...“他揶揄道，“咱们是来灭世的，怎么倒做起送子观音了？“
洞外阳光正好，照得满地白骨都温暖起来。
昆仑山巅的雪线在三日之内后退了三百里——这是白泽归位后最直观的威慑。越青站在新筑的魔宫露台上，看着脚下翻腾的云海，那里不时爆出几团法术的光晕。
“今日第七波了。“白泽瘫在玉座上，爪尖还滴着某个仙君的血，“玄鸟那老东西居然派徒子徒孙来送死...“
越青摩挲着微微隆起的腹部，那里传来细微的胎动。自从占了昆仑东麓，各路神仙就像被捅了蜂窝的马蜂，前赴后继地来讨说法。最麻烦的是西王母养的那群青鸟，每天破晓准时来骂阵。
“魔尊！“一只耳鼠精慌慌张张跑来，“丹穴山的凤凰又烧了我们三座哨塔！“
越青正要发作，忽然听见细碎的脚步声。一个扎着双髻的小女娃挎着竹篮，从殿柱后探出头来：“姐姐...要、要尝尝桂花糕吗？“
满殿妖魔都愣住了。那篮子里整齐码着还冒热气的点心，旁边居然还贴心地配了山楂茶解腻。
“你...“越青的魔纹不自觉地消退几分，“不怕我？“
小女孩认真摇头：“姐姐只是肚子饿了对不对？“她指了指殿外焦黑的战场，“灵兽们哭得好伤心...“
白泽突然从座上滚下来，变回流朱模样凑近竹篮：“哟！这不是瑶池宴上的配方吗？“他拈起一块糕，突然僵住，“等等，你该不会是...“
“魔尊！“耳鼠精又尖叫着冲进来，“九天玄女带着法宝杀到山腰了！“
越青烦躁地揉着太阳穴，玉笛在掌心转了三圈。白泽趁机把整篮糕点塞给她：“要不您吹个《安魂曲》？让那群烦人的家伙集体睡上三个月...“
“然后呢？“越青咬了口桂花糕，甜香在舌尖化开，“等他们醒了继续打？“
“或者...“白泽眨眨眼，“把玄女抓来给您做梳头婢？她养的玉兔可肥了...“
殿外突然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越青叹了口气，笛声却先于脚步响起——是一支温柔的小调，惊得正在放火烧山的凤凰都忘了扇翅膀。
小女孩惊喜地拍手：“是哄宝宝睡的曲子！“
魔气随着笛音化作绵绵细雨，浇灭了满山战火。当第一个天兵开始打哈欠时，西王母的銮驾正慌不择路地撞进月宫，把吴刚的桂花树砸倒了一大片。
越青的笛声在昆仑山巅悠悠荡开，这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用这样温柔的调子吹奏。魔音化作绯色流光，像暮春时节的落英，轻轻飘散在云海之间。
九重天的警世钟骤然轰鸣。天族太子云舒汻的斩神戟率先劈开天门，银甲反射的寒光刺痛了越青的眼睛。紧接着是云翊的龙啸震彻山谷。谁也没注意到，凤凰绮林与九尾狐芸思的銮驾悄悄藏在祥云之后——她们指尖的毒咒早已酝酿多时。
“青青，收手吧...“云舒汻的剑尖在发抖，他看见越青腹中的金光与魔气交织成茧，“至少为了孩子...“
越青的笛声陡然转调，魔音如潮水般漫开。云翊突然跪倒在地，龙纹剑“当啷“坠地——他心底最深的恐惧被唤醒了：那个雨夜，他转身下令“诛魔“时，越青眼中破碎的光。
“啊！“凤凰突然发出凄厉啼鸣，她看见丈夫注视越青的眼神，千年积怨化作淬毒的羽箭；九尾狐的指甲暴涨三寸，直取越青后心。
最致命的一击来自紫鸢。那柄斩魔剑穿透越青腰腹时，剑身上的符文明灭如泪光。
“我欠紫桓的...“越青呕着血跌落云端，双手仍护着腹部，“可你...不该杀我孩子...“
第二剑刺穿她的手掌，直入子宫。鲜血如雨洒向昆仑山巅的雪莲，那些沉寂百年的花苞突然齐齐绽放，又瞬间凋零。
“魔尊——！“小蛇化作青龙原形接住下坠的越青，它的眼泪与血水混在一起，“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神仙！“
白泽的嘶吼震塌了半座昆仑。它现出洪荒巨兽的真身，四象星辰在鳞甲间流转，将越青牢牢护在怀中：“云翊！“它的唾沫化作岩浆溅落在云翊脚边，“你亲手杀了自己的骨肉！“
云翊的龙角寸寸断裂，他踉跄着向前伸手：“让我救她...用我的命...“
“省省吧。“白泽吐出内丹悬在越青胸口，那光芒却越来越弱，“她最后那首曲子...是给你的《长相思》。“
漫天血雨中，凋谢的雪莲花瓣突然逆飞冲天，化作一场浩大的花葬。在那绯色的风暴中心，越青的身体开始消散——先是化作万千光点，继而凝成一株血色彼岸花，最终连花也枯萎成灰。
小蛇衔着仅剩的魔铃残片，头也不回地扎进魔渊。白泽长啸三声，驮着那捧灰烬撞向不周山遗址。天柱残骸轰然倒塌时，九重天的晚霞红得异常妖艳，像极了那日诛仙台上，越青被罡风吹散的衣袂。
凌霄殿的琉璃瓦上还沾着昆仑的血雨。云翊跌坐在龙椅上，掌心深深掐入鎏金扶手——那里还残留着一缕越青的魔气。
“谁准你去的？！“他突然暴起，案上玉简尽数粉碎，“谁给你的胆子动她——！“
小狐狸化作的天后踉跄后退，九条尾巴在身后炸开：“臣妾...臣妾是为三界...“
“三界？“云翊一把掐住她咽喉，龙瞳缩成竖线，“你杀她的时候，可看见她护着肚子的手？可看见她最后看我的眼神？！“他声音突然哽咽，“那孩子...那孩子会叫我父君的...“
殿外传来凤凰太子妃求见的通传。云翊反手将玉玺砸在朱漆大门上：“滚！都给我滚！“
“陛下...“天后咳着血丝仰头，“她若真毁了天地，您让那些凡人...“
“那就毁啊！“云翊突然大笑，笑得眼角迸裂流下血泪，“让她把我也毁了！让我死在她笛声里，死在她怀里...“他猛地拽断颈间龙玉，“好过现在...好过现在这样...“
天后的狐尾无力垂落。她看着这个曾经温润如玉的夫君，此刻像头濒死的困兽般蜷缩在龙椅里。原来千年相伴，终究抵不过那人在他心头刻下的一道伤。
“臣妾明白了...“她慢慢摘下凤冠，“原来陛下情愿陪她堕魔...也不愿...“珍珠面帘突然断裂，噼里啪啦砸在金砖上，“也不愿多看臣妾一眼...“
云翊怔怔望着殿外飘过的血云——那是越青消散时染红的。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越青在瑶池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云翊，你永远在权衡，永远在取舍...可有些人，是舍不得也要舍的。“
当时他不明白。
现在他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