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青蜷缩在冰冷的墙角，纤瘦的身躯微微发颤。连一个值守的小侍卫都看出了她的异样，低声议论着：“越青仙子近日怎么消瘦成这样？那丹药的毒性怕是又发作了...“
可云翊呢？那个曾许诺护她一生的人，此刻又在何处？
夜色如墨，浸透了她的衣衫，更浸透了她那颗支离破碎的心。孤独像无数细密的银针，一下下扎在心头最柔软处。最终，她化作一道黯淡的青光，踉跄地回到了丽华殿。
或许是伤心过度，这一躺便是整整三日。当她再度睁开眼时，侍女们正窃窃私语着天君与太子即将离宫的消息。
“殿下！“她挣扎着撑起身子，锦被从肩头滑落也浑然不觉。跌跌撞撞奔向宫门，却在南天门外只见到紫鸢与天后静立云端。
“青青！“紫鸢急忙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触手只觉一片冰凉，“你的灵力怎么衰竭至此？“
越青恍若未闻，苍白的唇瓣轻颤：“天后...殿下他...“
天后广袖轻拂，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天君有令，命你安心静养。“
回到寝殿，腹部一阵剧痛，紧跟着是体内灵力和妖力的猛冲突然袭来。越青捂着心口踉跄几步，一口鲜血溅在雪白的纱帐上，宛如绽开的红梅。意识模糊间，她仿佛听见远方传来熟悉的龙吟，又像是幻觉般转瞬即逝。
此后数日，她一直陷在半梦半醒之间。有时似乎听见宫娥啜泣，有时又觉得有人轻抚她的发梢。可每当她努力想要睁眼，沉重的黑暗便再度将她吞噬。
天后见她气息奄奄，终是慌了神，急召医神前来。
那白发苍苍的老者搭上越青的脉搏，眉头越皱越紧，最终长叹一声，收回手道：“神魂受损，灵力枯竭，药石罔效啊......“
天后指尖微颤，心中暗惊——若越青真有个三长两短，待天君归来......她不敢再想。
恰在此时，床榻上的人儿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眼。天后连忙俯身，攥住她冰凉的手：“越青，告诉本宫，如何才能救你？“
越青虚弱地摇头，唇角却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小狐狸不必忧心......我......死不了的。“她声音轻若游丝，“只需......派人守着这里......便好。“
天后凝视着她苍白如纸的面容，心中疑虑更甚。这人分明已是强弩之末，为何还能如此平静？
后虽不明白越青的用意，却也只能依言派人严守丽华殿。殿内，越青蜷缩在寒玉榻上，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她的神识深处，穷奇的凶煞之气正与彼岸花真身激烈撕扯。因丹药侵蚀，她的法力日渐衰弱，穷奇的意识越发躁动不安，使她整日昏沉难醒。
谁都不曾想到，正是她这般虚弱状态，给了被镇压在九幽深渊的白泽可乘之机。那上古凶兽感应到宿主体内封印松动，竟开始疯狂冲击越青在魔界留下的封印。玄铁锁链崩裂的巨响震动三界，幽冥之火从地脉喷涌而出。
太子与云翊率十万天兵布下诛魔大阵，却见白泽赤红双目迸射凶光，利爪撕开结界裂缝。“不好！“云翊横剑格挡，被震得虎口迸血，“它的力量似乎更强了！“
就在战况焦灼之际，漫天桃花突然纷扬而至。紫桓踏着花雨凌空而来，衣袂翻飞间已斩断白泽三根骨刺。
“谁让你来的？“云翊挥剑劈开袭来的魔焰，厉声喝道。
紫桓反手结印，万千花藤缠住白泽左翼：“越青召唤我。“他嘴角溢出血丝，显然已遭反噬，“她说...白泽现世必先吞噬花界灵脉。“
“胡闹！“云翊斩落企图偷袭的魔将，“回去守好你的花界！“
紫桓却突然笑了。他化作一道炫目流光直冲白泽心口，沿途洒落的鲜血竟在空中绽放出朵朵红莲。“以吾神魂——“他的声音在狂风中断续传来，“祭...万古长青！“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中，白泽发出凄厉哀嚎。云翊眼睁睁看着紫桓身躯寸寸碎裂，那些飘散的花灵却化作金色枷锁，将凶兽暂时禁锢。
“太子先回天庭。“云翊接住空中飘落的一瓣桃花，声音沙哑得可怕，“我送...花界之主...回家。“
太子颔首，转身化作一道流光返回天界。他心中翻涌着无数话语——他想告诉越青，白泽之危已暂解；想让她知道，他们并非毫无胜算；更想……亲口对她说出那个残忍的消息：紫桓死了。
可当他踏入丽华殿时，云浚的魂灵就占据了他的身体，守在越青榻前。殿内烛火幽微，映得她苍白的面容近乎透明。她已经昏沉两日，连天后都无暇顾及，只留几名仙婢在旁照料。
夜深人静，越青恍惚间感觉有人握住了她的手。那掌心温热，却莫名让她心头一颤。她挣扎着想睁眼，可眼皮沉重如铅，最终只含糊地问了一句：
“……是天君回来了吗？”
那人沉默片刻，竟没有抽手离去，反而低声道：“是我。”
太子的声音。
越青心头一震，混沌的意识骤然清醒几分。她终于勉强睁开眼，看清了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太子眉目间尽是疲惫，眼底却藏着一丝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她猛地抽回手，声音虚弱却坚决：“殿下……请回吧。我很快……就能去陪你了。”
太子没有强求，只是轻轻替她掖好被角，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可下一瞬，他低哑的嗓音却如利刃般刺入她心口：
“青青，紫桓死了。”
——轰！
仿佛九天雷霆在神魂深处炸开，越青瞳孔骤然紧缩，胸口剧痛如绞。可她连一声悲鸣都未能发出，便眼前一黑，彻底坠入无边的黑暗。
次日，越青终于勉强撑起精神，跌跌撞撞地奔向书房。
——空无一人。
她指尖发颤，又踉跄着赶往云霄殿，却依旧不见云翊踪影。最终，她循着淡淡的血腥气，在天后的寝宫外停住了脚步。
珠帘半卷，天后正低头为云翊更换染血的衣衫。他肩胛处一道狰狞的伤口深可见骨，药仙刚敷上的灵药仍渗着淡金色的血痕。
“夫君！“越青瞳孔骤缩，几乎是扑了过去，“你受伤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一旁的小狐狸忍不住嘟囔：“您这几日昏沉不醒，殿下也是刚刚才回来，连伤口都来不及处理，就说要换好衣裳去看您……“
越青怔住：“刚回来？可我明明记得……“昨夜那只温暖的手，那句低哑的“紫桓死了“，难道只是她痛极生出的幻梦？
云翊抬手示意侍从退下，苍白的面容浮起淡淡笑意：“被些琐事耽搁了。“他试图去握她的手，“别担心。“
她却突然抓住他的衣袖，指甲几乎掐进他腕间的伤口：“紫桓死了，是不是？“
满室死寂。
云翊终于缓缓闭了闭眼：“他的天命……到了。“
那一刻，那个消息，仿佛万顷海水倒灌进耳蜗，越青踉跄后退两步。眼前忽然闪过漫天纷扬的桃花，那个总爱捻着花瓣轻笑的身影，那个说着“以吾神魂祭万古长青“的傻子——
喉间骤然涌上腥甜，她死死咬住嘴唇，硬生生将那口血咽了回去。原来最痛的悲恸，是连眼泪都流不出来的。
越青跌跌撞撞地冲进太子宫，正撞见紫鸢红着眼眶收拾行囊，准备返回花界。
“紫鸢！“她一把抓住对方的手，声音发颤，“我跟你一起回去。“
紫鸢含泪点头，可一旁的云舒汻却冷声阻拦：“没有天君旨意，你岂能擅自离界？“
越青咬唇，强忍焦灼：“紫鸢，你先走，我这就去请旨。“
“不必了。“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天君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眸色深沉，“我陪你一起去。“
越青没有犹豫：“好，现在就走。“
——
花界，万花凋零。
紫桓静静地躺在花床之上，面容安详，仿佛只是沉睡。可他的身体早已冰冷，再也不会睁开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
越青缓缓走近，指尖轻颤着触碰他的手，却只感受到刺骨的寒意。她死死攥住他的手指，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他最后一丝温度。可眼泪却像干涸了一般，一滴也流不出来。
“青青……“天君低声劝道，“紫桓已经走了。“
她木然点头：“好，我知道了。“
可当天君要带她离开时，她却猛地甩开他的手：“为什么让他去？“
天君眉头紧锁：“我并未召他前来！我只是不想你再动用仙乐笛，不想看你一次次被反噬！我根本不知道他会——“
“你是故意的！“她骤然打断他，声音嘶哑，“你放不下你的心结，是不是？如今紫桓死了，下一个是不是就该轮到太子了？“她惨笑一声，“云翊，你不如直接杀了我！“
天君眸中闪过一丝痛色：“我没有。“
“那你就把我关进十八层地狱！“她近乎崩溃地喊道，“求你别再自作主张……“
云翊紧抿着唇，终究没再解释，只是低声道：“紫桓留了话给你。“
越青转身欲走，可就在这时，一道空灵而虚弱的声音忽然在花界回荡——
“青青……“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在她的神魂深处。
“我终将回到你身体里，让你成为一个完整的人……但你不可以忘了我，不可以忘了紫桓，还有……那个为你而死的凤灵。“
“你要……好好活下去。“
越青浑身发抖，拼命摇头：“不！我不回去！我不接受！“
可那声音却渐渐消散在风中，只余下满界凋零的花瓣，无声坠落。
云翊伸手欲带越青离开，却在触及她衣袖的瞬间，看见她眼底最后一丝光亮也熄灭了。那个曾经会对他笑的越青，此刻眼中只剩一片死寂。
“走。“云翊沉声道。
越青忽然笑了。那笑容凄艳得令人心惊，唇角还沾着方才吐出的血迹。紫桓死了，这世上最后一个真心待她的人不在了。九重天？天规？还有什么可在意的？
她猛地挣开云翊的禁锢，广袖翻飞间竟是要自毁元神。可还未踏出半步，心口骤然剧痛——那是仙乐笛的反噬，是穷奇的躁动，更是痛到极致的心碎。鲜血从她唇边汩汩涌出，染红了胸前月白的衣襟。
“青青！“
恍惚间，她听见云翊在唤她。可那声音那么远，远得像是隔了万水千山。她想起紫桓总爱揉她发顶的手，想起他说“我最爱的当然是青青，第一眼就爱上了“，眼泪终于后知后觉地落下来。
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她想着：就这样吧，别再醒了。
云翊接住她瘫软的身子，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怀中的越青轻得像片羽毛，仿佛随时会消散。他凝眸望着花界凋零的万千芳菲，终是化作一道流光，带她回了九重天。
丽华殿的夜明珠依然莹莹生辉，可那个身影，此刻安静得让人心慌。
越青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跌跌撞撞地往殿外冲。
她赤着脚踩在冰冷的玉砖上，长发散乱，衣袍凌乱，像只被困在笼中的鸟，拼命地撞击着结界。
“放我出去……“她声音嘶哑，指甲在结界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我不要待在这里……“
云翊站在廊下，看着她又哭又闹，看着天兵天将窃窃私语，看着那些或怜悯或嘲讽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曾经的越青仙子，如今成了天界的笑话。
他终是抬手，一道金光落下，将她锁在了寝殿内。
——
夜深时，云翊推开了那扇紧闭的房门。
越青蜷缩在角落里，长发遮住了半边脸，露出的肌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她哭得累了，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云翊叹了口气，俯身将她抱了起来。她的身子轻得可怕，仿佛一碰就会碎。
“青青，“他低声问，手指抚过她潮湿的脸颊，“紫桓在你心里……就这么重要吗？“
越青没有回答，只是突然抓住他的衣襟，将脸埋进他的胸膛。
“我害怕……“她颤抖着，声音闷在他的衣料里，“我不要待在这里……我害怕……“
云翊抱紧她，掌心贴在她单薄的脊背上。
“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他轻声哄道，“没有人能伤害你。“
他喂她服下丹药，看着她苍白的唇染上一点血色，以为这样就能安抚她。
——
可他错了。
他的温柔像是一剂慢性毒药，越是安抚，越让她绝望。
她失去了紫桓，失去了花界，如今连最后一点自由都被剥夺。
那些被压抑的恐惧、愤怒、不甘，在她心底疯狂滋长，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理智。
——穷奇在苏醒。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她却感觉不到疼。
云翊不会知道，此刻靠在他怀里的越青，正在一点一点地……
坠入魔渊。
白泽的阴影在梦境中纠缠着她，每每惊醒，冷汗浸透衣衫。这夜，她又一次从噩梦中挣扎着醒来，殿内空荡荡的，只有月光冷冷地洒在地上。
她蜷缩在床角，眼泪无声地滑落。
哭得累了，便又昏昏沉沉地睡去。
——
“天妃？“
稚嫩的声音轻轻响起。
越青睁开眼，看见九月站在床前，正歪着头看她。
“你醒啦？“小团子眨着眼睛，“我来找父君的。“
她勉强撑起一个温柔的笑：“你父君去议事了......去书房找他吧。“
九月点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盯着越青苍白的脸色看了会儿，突然道：“天妃接着睡吧，你看上去好累。“
这样童真的关心让越青鼻尖一酸。她拢了拢散乱的头发，轻声道：“我这就起来了......“
目送九月蹦蹦跳跳离开的背影，越青恍惚间想起了那个未能出世的孩子——若是他还活着，也该有九月这么大了......
心口蓦地一疼。
披衣起身，她漫无目的地走到廊下。
九重天的繁花依旧开得绚烂，虽不及花界的灵动，却别有一番庄严的美。她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忽然觉得讽刺——这偌大的天宫，美则美矣，却终究不是她的归处。
远处传来仙侍们的谈笑声，越青下意识地退后一步，隐在了花影深处。
不知何时，紫鸢已站在回廊尽头。她一身素白，发间只簪着一朵小小的白花——那是花界的丧仪。
“姐姐可是在想我哥哥？“紫鸢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在越青心上。
越青指尖一颤，那片花瓣从指间滑落。她抬头望向紫鸢，眼中满是痛色：“我......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辜负紫桓，大概是我此生最无法原谅自己的事。“
紫鸢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刺骨的寒意，眼中的泪水却止不住地往下掉：“你愧疚？“她一步步走近，“你的仙乐不是能起死回生吗？为什么......不救我哥？“
越青浑身发抖，艰难地摇头：“紫桓他......本就是我的心意所化。他没有魂魄，我......救不了......“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落在越青脸上。
紫鸢的眼泪终于决堤：“越青，这些年来，我看清楚了。“她的声音颤抖着，“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故意的！“
越青捂着脸，不可置信地抬头：“你......为何这么说？“
紫鸢从袖中掏出一块留影石，灵力注入的瞬间，浮现出昔日的画面——
那是越青与天君的对话：
“紫桓不能留。“
“他若在，你永远无法真正掌控花界。“
画面戛然而止。
越青面色惨白：“这不是真的！这留影石被人动了手脚！“
紫鸢的剑尖寒光凛冽，直指越青心口。她眼中翻涌着滔天恨意，声音却冷得像淬了冰：
“你这副柔若无骨的模样骗得了旁人，却骗不了我。“紫鸢步步紧逼，剑锋在越青颈间划出一道血痕，“你根本就是条毒蛇——故意引诱太子动情，又嫁给天君让他父子反目；得不到名分就日日折磨天君；最后连我哥哥......“她的声音突然哽咽，“连他都成了你报复的工具！“
越青踉跄后退，后背抵上冰冷的玉柱：“这些荒谬的话，究竟是谁......“
“荒谬？“紫鸢突然凄厉地笑了，“你当真以为无人知晓你的真身？“她剑锋一转，挑落越青鬓间珠钗，“彼岸花开，天下大乱——这预言在花界流传千年，你当我不知道？“
珠钗坠地碎裂的脆响中，越青脸色煞白。她终于明白，这番指控背后，定有人精心编织了全套谎言。
“紫鸢...“她艰难地直起身，“你哥哥若在，绝不会......“
“住口！“紫鸢剑气暴涨，“你也配提他？“
三道凌厉剑光劈面而来，越青仓促抬手格挡。可她连日心力交瘁，法力早已枯竭，硬接三掌后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如折翼的蝶般重重跌落。
远处仙侍的惊呼声中，紫鸢的剑尖抵住她咽喉：“既然你口口声声说心疼他...“她手腕微颤，“那就去黄泉路上陪他吧！“
越青染血的唇角却浮起解脱般的微笑：“好...“她闭上眼，“这样...也好...“
满地残花在剑气激荡中纷飞，越青无力地伏在花雨中，素白的衣袍染上斑驳血迹，宛如一朵即将凋零的彼岸花。她望着紫鸢高举的长剑，竟露出释然的笑意——或许就这样结束，也好。
剑锋破空的刹那，一道金光骤然劈落！
“住手！“
太子广袖翻卷，一掌击飞紫鸢手中长剑。玄铁剑身插入玉阶，发出刺耳的嗡鸣。
“回去思过。“太子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没有本君命令，不得踏出寝殿半步。“
紫鸢死死盯着越青，眼中的恨意几乎化为实质，却终究被侍卫押着离去。
——
“青青...“太子俯身将人半搂进怀里，指尖拂过她染血的唇角，“疼不疼？“
越青偏头避开他的触碰：“殿下何必救我。“声音轻得像叹息。
“说什么傻话。“太子收紧手臂，“紫桓不在了，还有我...“
“放手！“越青突然挣扎起来，却被太子打横抱起。他垂眸看着她苍白的面容：“你伤得重，我带你回宫疗伤。“
越青猛地推开他：“不劳殿下费心！“
踉跄着后退两步，却见太子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你怕我？“
她下意识攥紧衣襟，转身欲走，却被一道结界弹回。太子袖中飞出金色锁链，瞬间将她拽入书房。雕花木门“砰“地紧闭，结界光华大盛。
“听说...“太子慢条斯理地解下外袍，“天君许久未踏足丽华殿了？“他掐住越青下巴，“你不是想要孩子么？本君成全你。“
越青瞳孔骤缩，发间玉簪倏然化作仙乐笛抵在他喉间：“你敢碰我，今日便是血洗南天门，我也要讨个公道！“
笛身青光暴涨，映出太子狰狞的笑：“你大可以试试——“他猛地扯开她衣领，“看看云翊会不会来救他这个...残花败柳的妃子？“
越青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那支碧玉长笛，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将冰凉的笛身抵在自己咽喉处，能清晰地感受到颈间脉搏的跳动。“你若再近一步，我便......“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眼中却透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太子瞳孔微缩，掌中凝聚的法力渐渐消散。他从未见过越青这般模样——往日温婉似水的眼眸此刻如淬了寒冰，衣袂无风自动，周身萦绕着孤注一掷的戾气。
“好，我放你走。“太子终是后退半步，鎏金广袖在月光下划出冷冽的弧度。
自那日后，越青愈发难以控制体内翻涌的灵力。她不再去瑶池畔的荷花池修炼，反而终日徘徊在诛仙台边缘。这里终年云雾缭绕，向下望去可见人间万家灯火，却也是最接近死亡的地方。
“天妃娘娘，您近日为何总来此处？“一道娇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天后踏云而来，九条狐尾在身后若隐若现。
越青没有回头，任由罡风吹乱她的鬓发。“天后连这个也要过问么？“她轻笑一声，指尖掠过诛仙台边缘的结界，“天君闭关多日，我总得寻个消遣。看看凡尘烟火，倒比九重天上的假惺惺有趣得多。“
天后眯起琥珀色的眸子：“娘娘这话，可是在埋怨天君？“
“岂敢。“越青终于转身，苍白的脸上浮现出诡异的笑意，“不如天后替我传句话？就说......“她忽然向前半步，绣鞋几乎踏出结界边缘，“就说越青想他了。“
狐尾猛地炸开，天后惊得后退数步。当夜，云翊的銮驾就停在了丽华殿外。殿内烛火摇曳，映得越青案前的诛仙台图纸忽明忽暗。她迅速将图纸藏入袖中，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
云翊踏入殿内，珠帘在他身后轻轻晃动。他站在越青面前，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声音低沉温和：“上次回来后，我就没去打扰你。近来可好？“
越青没有抬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绣纹，语气冷淡：“多谢天君关心，挺好。“
殿内静默片刻，烛火微微摇曳，映得两人影子在墙上若即若离。云翊沉吟一瞬，又问：“最近有去找医神吗？“
她唇角微勾，笑意不达眼底，摇头：“没去了，药太苦。“她顿了顿，抬眸直视他，声音轻而锐利：“反正我看天君也已经不在乎我能不能生孩子了，不是吗？“
云翊神色未变，但眸色微深，良久才道：“那就顺其自然吧。“
越青别过脸，不再回应。殿内一时沉寂，只听得见更漏滴答。云翊指尖轻叩案几，似在斟酌言辞：“听天后说，你常去诛仙台，可是有什么参悟？“
她低笑一声，目光投向窗外翻涌的云海，语气飘忽：“那里清净，比荷花池清净多了。“
云翊凝视她片刻，察觉到她身上那股陌生的疏离感，终是轻叹：“不如，我给你弹琴，你睡吧。“
越青猛地攥紧衣袖，指节泛白，声音骤然冷硬：“天君，不用辛苦了。你的琴对我没有用。“
云翊神色依旧平静，但眼底闪过一丝异样，仍温声道：“不如试试看。“
她倏然起身，衣袖带翻茶盏，瓷杯落地碎裂。“不用了！“她声音微颤，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泄露一丝，“不要弹了，我不想听。“
云翊眸光一沉，终于意识到——她不再是从前那朵花了。
云翊的手从琴弦上缓缓收回。
他早该知道——从紫桓身死那日起，越青眼里就埋下了恨。只是他一直在逃避，逃避那双曾经温柔似水、如今却冷如霜雪的眼睛。
这段时日，他走遍三十六洞天，访遍七十二福地，甚至叩问九幽黄泉——可无人知晓，若彼岸花彻底魔化，究竟该如何挽回？
无人能答。
就像无人能告诉他，该如何面对一个恨他的越青。
殿内寂静得可怕，连烛火都凝滞不动。云翊终是起身，走到她身旁，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罕见的柔和：“青青，这段时日……是我太忙，忽略了你。“
他顿了顿，指尖微动，似想触碰她的肩，却又克制地收回。
“以后，我会多陪你。“
越青没有看他，只是望着窗外翻涌的云海，眼底一片空寂。
“我累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深刻地剜进他心里。
云翊沉默良久，终是转身离去。殿门合上的刹那，越青缓缓闭上眼，一滴泪无声滑落。而门外，云翊驻足片刻，袖中掌心紧握，直至掐出血痕。
封神大典如期举行，九重天阙流光溢彩。琉璃瓦映着七彩祥云，蟠龙柱缠绕着金丝绶带。越青被迫坐在天妃席位上，冷眼看着众仙谄媚的嘴脸。
“真是热闹。“她指尖轻叩玉杯，杯中琼浆纹丝未动。
天后穿梭席间，九条狐尾在霓裳羽衣间若隐若现。越青瞥见她在云翊耳畔低语时，天君唇角那抹熟悉的笑意。
“天妃娘娘。“三十三天老君不知何时立在身侧，拂尘轻扫，“可否借一步说话？“
瑶池畔，老君的白须在仙雾中飘动：“姑娘近来心绪不宁。“
“老君改行当起医神了？“越青倚着栏杆，望着下界万家灯火。
“母神创造三界耗尽心血。“老君叹息声惊起池中锦鲤，“对姑娘确是不公。但那些连挣扎机会都没有的凡人...“
“所以呢？“她突然转身，眼中血丝隐现，“要我去七十二天境修行？还是...“红唇勾起讥诮的弧度，“直接去佛前忏悔？“
老君袖中乾坤镜闪过一道光：“天君与太子的情意，不过镜花水月。姑娘本可成为...“
“守护者？“她突然大笑，笑声惊得仙鹤振翅，“看看我这满身伤痕！“猛地扯开衣领，锁骨处魔纹若隐若现，“这就是守护者的印记？“
老君瞳孔骤缩：“姑娘何时...“
“很惊讶？“她凑近老者耳畔，魔气缭绕，“你们最怕的事，早就发生了。“
“为何不抽身？“老君拂尘微颤。
越青望向远处觥筹交错的筵席，云翊正为太子斟酒。她轻声道：“就像您说的，我...舍不得。“
老君长叹一声，乾坤镜中映出人间战火：“那请姑娘至少...心怀怜悯。“
月光如水，在丽华殿的玉阶上流淌。越青独自倚着雕花栏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从不离身的玉笛。老君的劝诫犹在耳畔，可她心里清楚，自己早已走上一条不归路。
“青青......“
带着酒香的呼唤从身后传来。她不必回头就知道是谁——这九重天上，也只有那个人还会这样唤她。
“天君。“她冷淡地行礼，刻意避开他伸来的手。
云翊却执意握住她的双肩，醉眼朦胧中带着罕见的急切：“我很担心你......“
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袭来。越青只觉天旋地转，喉间泛起酸涩，眼前一黑便软倒在云翊怀中。
再醒来时，殿内熏香缭绕。医神刚走，仙娥们垂首侍立。而云翊站在床畔，神色复杂得令人心惊。
“我怎么了？“她撑起身子，挥手示意仙娥退下。
云翊的指尖微微发抖，声音里压抑着某种情绪：“你有身孕了。“顿了顿，又轻声补充：“我们的孩子。“
玉簪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越青怔住了——那些年求遍三界灵药，耗尽半生修为都未能如愿，如今却......
“我以为......“她下意识抚上小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再不可能了......“
云翊眼中闪过万千情绪，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殿内熏香袅袅，越青轻抚着小腹，眼中还带着未散的惊喜。突然，殿门被猛地推开，太子云舒汻携着一身寒气闯入，玉冠下的眼眸泛着猩红。
“你竟然怀孕了？“他死死盯着越青的腹部，指节捏得发白。
越青叹了口气，声音柔和下来：“二殿下，我做错的事自会弥补。这孩子......就当是我对大殿下的补偿。“她抬起苍白的脸，“你放心，等这孩子平安降生，我很快就能......“
“补偿？“太子突然冷笑，余光瞥见殿外掠过的玄色衣角。他刻意提高声调：“你真的确定能怀上我大哥的孩子？“手指状似无意地抚过她腰间玉佩，“那夜在太子宫......“
“你在胡说什么？“越青猛地站起，却见太子突然凑近耳畔，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这么快忘了，那夜在太子宫，你说总是结不了胎，我是我帮你……“
恰在此时，云翊的脚步声停在门前。太子立刻后退半步，声音却足够让门外人听清：“你有没有想过，这孩子或许......不属于我大哥？“
“砰“的一声，殿门被灵力震开。云翊眼中翻涌着滔天怒意，龙纹广袖无风自动：“越青，你给我说清楚！“
越青茫然地望着突然出现的天君：“我要说什么？“
“方才太子说的话！“云翊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这孩子......“
“你！“越青气得浑身发抖，腹中突然传来一阵绞痛。她强忍着疼痛，眼中泛起水光：“我日日夜夜都在你眼皮底下，能做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宁愿信他的一面之词，也不肯信我？“
太子站在阴影处，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
云翊眼中翻涌着血色，周身灵力不受控制地暴走，震得殿内珠帘哗啦作响：“知道我这些月去了何处？“他一把扯开衣襟，露出胸膛上尚未愈合的白泽爪痕，“镇压白泽后，我踏遍三山五岳，连九幽黄泉都去过了！“
他猛地砸碎案上药罐，琉璃碎片四溅：“就为求一剂良方，治好你的身子，换你一个笑脸！“声音突然哽咽，“可我等来的...又是这般羞辱？“
越青踉跄后退，腹中绞痛越发剧烈。她颤抖着伸出手：“云翊，我从未...“
话未说完，就被他眼中刺骨的怀疑生生冻住。那眼神比诛仙台的罡风更利，将她那颗千疮百孔的心彻底洞穿。
“好...好得很...“她突然低笑起来，笑声里带着血沫的腥甜。染血的罗裙在风中绽开凄艳的弧度：“既然天君认定我满口谎言——“
玉簪应声而断，青丝如瀑散落。她将半截发簪掷于云翊脚下，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殿内格外刺耳：“从此碧落黄泉，永不相见！“
转身刹那，一口鲜血喷在朱漆殿门上。她却恍若未觉，踏着满地血玉碎片决然而去，只在云翊怔忡的目光中，留下一串猩红的脚印。
诛仙台上罡风猎猎，越青的裙裾在万丈深渊上方翻飞如蝶。云翊追到时，看到的正是她单薄的身影悬在生死边缘。
“青青！“他声音发颤，连指尖都在发抖，“你要干什么？“
越青缓缓转身，苍白的脸上浮现出解脱般的微笑：“记得吗？当年你就是从这里随我跳下凡间。“她往后退了半步，碎石滚落深渊，“今日我也从这里跳下去，这场纠缠...该结束了。“
“不！“云翊几乎跪倒在地，“留下孩子...留下你自己...我发誓...“他的声音破碎在风里，“我什么都给你...“
越青抚着小腹轻笑：“这些日子，我日日在此徘徊。“又一步后退，足尖已悬空，“只要跳下去，三界就安宁了...“
“不是的！“云翊突然嘶吼，龙啸震得云海翻腾。他伸手想抓，却只握住一把虚无，“对不起...青青...对不起...“泪水模糊了视线，他终于承认——比起被选择，他更害怕永远失去她。
太子突然上前，玄色衣袍被风吹得鼓起：“要跳的话，我陪你。“他笑得温柔又疯狂，“就像那年在凡间，我们一起跳过...“
“滚开！“越青突然暴怒，周身魔气翻涌，“放过我好不好？“
云浚却步步紧逼：“生生世世，我都不会放过你。“他伸手想抓她的衣袖，“我要你心里只装着我，要你眼里只看得到我，要你...“
“疯子！“越青歇斯底里地尖叫，泪水混着血丝滑落，“你们都是疯子！“
诛仙台上的罡风突然凝滞，天地间陷入诡异的寂静。越青缓缓抬头，眼中的最后一丝清明终于湮灭。
“够了......“她的声音很轻，却让整座诛仙台开始震颤，“这些谎言......这些虚伪的承诺......“
云翊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见越青突然仰天长啸。那声嘶吼裹挟着积压千年的怨气，震得九重天的琉璃瓦纷纷碎裂。她的青丝在狂暴的魔气中肆意飞舞，发梢竟化作缕缕血雾。原本清丽的容颜此刻布满魔纹，双眸赤红如血，眼角渗出两道血泪。
“咔嚓“一声，她足上的玉鞋炸裂，露出纤细苍白的双足。脚踝上那对沉寂多年的银铃突然剧烈震颤，清越的仙乐扭曲成刺耳的魔音。随着铃声响彻云霄，她周身腾起滔天黑气，整个人悬浮在半空，衣袂翻飞如垂死的蝶。
“我本就是为杀戮而生——“她的声音忽然变成重叠的回响，仿佛千万个怨灵在同时嘶吼，“今日，便让这一切终结！“
魔音骤起，化作有形无质的利刃横扫八方。九重天瞬间被浓稠的黑雾笼罩，日月无光。天兵天将的铠甲在魔气侵蚀下竟如薄纸般脆弱，惨叫声此起彼伏。
云翊祭出本命长剑，剑身在魔气中发出哀鸣：“青青！住手！“他的呼喊被淹没在滔天魔音中。
越青抬手轻挥，魔音凝成实体，一柄缠绕着血色纹路的斩龙剑凭空显现。剑锋所过之处，连空间都被撕裂出黑色裂隙。云翊与太子联手相抗，竟只能勉强招架。
“看到了吗？“越青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她悬浮在魔气中央，宛如灭世修罗，“这才是真正的我——“
突然，她剑锋一转，竟是同时刺向二人心口！
在血色剑锋即将贯穿云翊心口的刹那，一道雪白狐尾横空扫来。天后现出九尾真身，挡在云翊面前。
“越青！“她声音发颤，“你腹中骨肉的生父就在眼前，这一剑下去——“
“闭嘴！“越青的魔纹在面颊上扭曲跳动，“他何曾信过这孩子？“斩龙剑发出刺耳鸣啸，“今日我就要这荒唐的轮回终结！“
天后九尾尽出，在云翊身前结成屏障：“那孩子呢？你连自己的骨肉都要舍弃？“
“与你何干？！“越青周身魔气暴涨，剑锋直指天后心窝。
电光火石间，一道玄色身影突然闪现。云浚竟用胸膛抵住剑尖，眼中带着近乎虔诚的决绝。更诡异的是，那柄嗜血的魔剑突然震颤着偏离了方向，剑身发出痛苦的嗡鸣。
“你......“越青瞳孔骤缩，魔气出现一丝紊乱。
三十三天老君恰在此时驾云而至，乾坤镜的金光穿透黑雾。越青咬牙环视四周——天兵重整旗鼓，凤凰率领羽族盘旋天际，这场围剿她已无胜算。
“呵......“她突然收剑，魔气化作万千蝙蝠四散，“这笔账，我们来日再算！“
黑雾散尽时，只剩满地狼藉。云翊正要追去，却被天后死死拽住衣袖：“九重天需要天君坐镇！“
“那青青呢？！“云翊双目赤红，“她现在——“
“青丘永远效忠九重天。“天后化回人形，指尖抚过他染血的衣襟，“但您若去追，三界必乱。“
凤凰收拢羽翼落下，看着失魂落魄的太子，轻声道：“羽族亦是如此。“
云翊与云浚隔空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痛楚与无奈。一个是三界共主，一个是天族储君，他们比谁都清楚——此刻追去，只会将那个入魔的身影逼向更深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