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屋内，越青执起玉箸，将一碗热腾腾的碧粳粥用得干干净净。彩衣惊喜地发现，主子今日竟还添了半块茯苓糕。
“奴婢这就去告诉厨房...“
“不急。“越青拭了拭唇角，眼底泛起久违的灵动，“备轿，我要去书房。“
隆冬的风掠过回廊，卷起她狐裘上的细软绒毛。越青在书房外三丈处站定，对值守的侍卫轻声道：“劳烦云侍卫通传，就说我想出门走走。“
云左掀帘进去时，正见云梦勋对着军报出神，案头那盏君山银针早已凉透。
“王爷。“
“嗯？“
“王妃想...“
“准了。“云梦勋突然站起身，墨狐大氅带翻了砚台也浑然不觉，“本王同去。“
廊下积雪未消，越青正低头数着砖缝里的冰晶，忽听熟悉的脚步声逼近。还未抬头，右手已被温热掌心包裹。
“病可大好了？“云梦勋拇指摩挲着她腕间脉搏，三日未见，这手腕似乎又细了一圈。
越青福了福身：“劳王爷挂念。“抬眼时恰到好处地露出三分羞怯，七分欢喜——恰如云左昨日示范的那样。
云梦勋喉结微动，突然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今日带你去尝新开的醉仙楼。“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有道胭脂鹅脯，你定喜欢。“
越青温顺地点头，任他牵着自己穿过朱漆大门。藏在袖中的左手却悄悄掐紧了云左给的香囊——那里面，装着能让人意乱情迷的西域迷迭香。
鎏金铜镜映出三道人影，越青站在云梦勋身后半步，看着铜镜里那双璧人般的倒影——他正俯身为陈子怡试戴一支累丝金凤钗，指尖拂过少女鬓角的动作熟稔得刺眼。
“王爷您看...“陈子怡侧首时，耳坠上的珍珠轻轻晃动，“这支可衬妾身？“
云梦勋低笑：“衬得很。“转头却见越青盯着博古架上的青玉镯，便道：“王妃也挑一件？“
“不必了。“越青抚过腕间褪色的银镯——那是及笄时娘亲给的。她突然想起云左的教导，勉强勾起唇角：“陈姑娘肤白，确实更衬金器。“
当云梦勋亲手将金钗插入陈子怡发髻时，越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声“赏“字像把钝刀，慢慢割着她心肺。
“妾身告退。“陈子怡行礼时，金凤钗的流苏扫过云梦勋袖口，荡出个缠绵的弧度。
待杏色身影消失在街角，越青突然福身：“妾身想去趟越府。“她望着阁外飘起的细雪，“父亲前日递了帖子...“
回娘家？“
云梦勋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指节在袖中捏得发白。越青始终不明白，为何自她嫁入王府，回将军府就成了禁忌。那朱漆大门后的家，仿佛成了他心头一根拔不得的刺。
“王爷，“她轻抚着腰间玉佩，这是今早特意戴上的越家信物，“妾身入门五月有余，还未归宁...“
街边酒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云梦勋的目光如刀锋般刮向将军府方向。越青甚至能听见他牙关咬紧的声响，就在她以为又要被拒绝时，他却突然松了口：“今日让云左随你去。“
他抬手拂去她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温柔得令人心惊：“明日晌午，本王亲自接你回府。“指尖在最后两个字上微微加重，像在强调某种所有权。
越青福身行礼，转身时裙裾翻飞如蝶。走出十步开外，她才敢摸向怀中——那里藏着云左给的锦囊，据说能暂时压制她体内那道禁制。
彩衣小声提醒：“小姐，将军府到了。“越青抬头，望着匾额上“敕造镇远将军府“几个鎏金大字，忽然想起大婚那日，父亲在喜轿外说的最后一句话：
“记住，你永远是越家的女儿。“
云梦勋目送越青的轿辇远去，转身时眼中闪过一丝阴郁。他本欲回府，却在街角看见了那抹熟悉的杏色身影——陈子怡正倚在马车旁，罗帕轻挥，似是等候多时。
“王爷~“她娇声唤道，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
云梦勋大步上前，一把将人揽入马车。沉香木的车厢内，陈子怡顺势倒入他怀中，纤纤玉指抚上他的胸膛。
“上次回去...“她突然仰起脸，朱唇轻启，“王妃没跟您置气吧？“
云梦勋把玩着她发间的金钗，闻言嗤笑：“她敢？“
陈子怡娇嗔地点了点他的鼻尖：“王爷好生霸道~妾身还以为，那日她撞见...“话到此处，她故作惊慌地掩住樱唇。
“撞见什么？“云梦勋手上力道蓦地加重。
“哥哥说，王妃那日带着婢女寻到厢房外...“她怯生生抬眼，“被云左拦下了...“
云梦勋浑身一僵。难怪...难怪她回来就一病不起，难怪今日执意要回将军府。眼前忽然浮现越青苍白的脸色，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眸里，原来藏着这样的委屈。
“王爷？“陈子怡不安地扭动身子。
云梦勋猛然回神，却见怀中佳人罗衫半解，春光乍泄。他自嘲地笑了笑——他云梦勋何时会在意一个女人的感受？低头封住那喋喋不休的红唇，将烦心事抛诸脑后。
直到暮鼓响起，他才餍足地离开陈府。回府的路上，脑海中却不断浮现越青离去时挺直的背影。夜风吹散酒气，他突然意识到——那个向来逆来顺受的女人，这次是真的伤心了。
将军府的朱漆大门在越青面前缓缓开启，熟悉的青石板路在暮色中泛着微光。她深吸一口气，那混合着桂花香和铁锈味的空气，是记忆里家的味道。
“母亲...“
将军夫人手中的绣绷“啪“地掉在地上。她怔怔望着突然归家的女儿——素白的襦裙，空荡荡的双手，还有眼角那抹极力掩饰的红痕。
“青儿...“夫人颤抖着伸出手，却在触及女儿面庞前猛地收回，转身用袖口狠狠擦了擦眼睛，“娘去给你炖莲子羹，你最爱吃的...“
越青鼻尖一酸。母亲总是这样，连哭都要背过身去。她记得小时候自己摔伤膝盖，母亲也是这样边骂边掉眼泪。
“父亲呢？“她轻声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廊柱上那道划痕——那是她十岁时顽皮刻的。
“在后院武场。“夫人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又惊觉失态般松开，“去吧...他每日都要在那儿待到掌灯时分。“
越青穿过熟悉的回廊，远远就听见“铮铮“的兵器碰撞声。暮色中，父亲的身影如松柏般挺拔，银枪划破晚风的声响，恍如五个月前送嫁那日的战鼓。
青石铺就的练武场上，越将军的箭矢破空声在暮色中格外清晰。越青驻足看了一会儿，突然解下披风递给云左，径自走向箭架。
“父亲看好了。“
她挽弓搭箭的动作行云流水，三支白羽箭接连离弦——“铮铮铮“三声脆响，竟将越将军刚射出的箭尽数击落。箭尾白翎还在颤动，云左的瞳孔已然紧缩。这手连珠箭，分明是北疆斥候的绝技。
越将军的背影僵了僵。他慢慢转身时，铠甲下的手掌青筋暴起：“住几日？“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粗砂。
“明日便回。“越青上前扶住父亲手臂，触到一层薄汗。曾经能单手举起她的臂膀，如今在微微发抖。
“好...好。“越将军拍了拍女儿手背，甲胄冰凉，“会射连珠箭了。“这话不知是夸赞还是叹息。
云左望着父女俩被夕阳拉长的影子，突然想起青城山古籍上的记载——“越氏箭诀，传女不传婿“。檐角铜铃被晚风吹响，他默默退到廊柱阴影里。
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三个半大孩子风一般卷了过来。为首的少年一个急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越青：“二姐！王府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越青指尖微顿，随即笑着揉了揉少年的发顶：“这次来得急，改日让人送些西域蜜饯来可好？“
“二姐说话要算话！“最小的女孩拽着越青的衣袖晃了晃，突然压低声音，“上次三姐回来，带了好多江湖上的稀罕玩意儿...“
云左眸光一凛。待孩子们散去，他不动声色地拦住落在最后的少年：“小公子，王妃在府里排行第几？“
“二姐啊！“少年一脸莫名，“三姐跟个剑客私奔后，就剩二姐...“突然警觉地捂住嘴，“你问这个做什么？“
云左蹲下身，从袖中摸出颗糖：“那你们二姐的骑射...“
“百步穿杨！“少年顿时来了精神，“去年秋狝，二姐一箭双雕，连阿爹都...“话未说完，远处传来一声轻咳，少年顿时缩了缩脖子，一溜烟跑了。
云左望着膳厅方向，眉头紧锁。烛光将越青的身影投在窗纸上，那挺直的脊背与王府里低眉顺眼的模样判若两人。他忽然想起临行前王爷的交代——
“看紧她，别让越家人多说闲话。“
可现在，到底是谁在隐瞒真相？云左迷糊了一下，总算理清楚了：越青原本就是跟王爷有婚约的二小姐，那为什么出嫁的时候说她是三小姐呢？还有她明明不是那么柔弱啊，为什么王爷怎么欺负她，她也不还手？云左有点理不清了，
窗外细雪簌簌，云左屏息贴在雕花门扇上，内力运转间，屋内水声、炭火爆裂声都清晰可闻。
“哗啦——“
越青从浴桶中起身，带起的水珠坠入水面，如同母亲落在妆台上的泪。
“娘亲看够了没有？“越青轻笑，任由彩衣为她系上中衣，“这些鞭痕看着吓人，其实...“
“不疼吗？“母亲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指尖抚过那道横贯小臂的伤疤，“这里...还有这里...“声音哽咽得说不下去。
越青将母亲扶到鎏金火炉旁，炭火映得她新愈的伤痕泛着淡粉色。她突然想起十二岁那年，自己也是这样在军帐中烤火，父亲为她包扎被流矢擦伤的肩膀。
“会褪的。“她拢了拢衣襟，“就像漠北的冻疮，开春就好了。“
母亲突然拽开她的衣领，露出锁骨处狰狞的咬痕：“这个呢？这也是冻伤？“
越青沉默片刻，往炉中添了块银骨炭：“娘亲，女儿是跟着父亲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火星噼啪炸开，“比起被西戎围困的三天三夜，王府的日子...“
“可你本该是翱翔的鹰！“母亲突然激动起来，“你三妹逃婚那夜，你父亲在祠堂跪到天亮...“
“三妹选了她要的路。“越青将脸埋进母亲怀中，嗅到熟悉的沉水香，“而我选的这条路...“她声音渐低，“至少能让阿弟们平安长大。“
母亲浑身一颤，终是没敢说出丈夫咯血的事。她轻拍着女儿单薄的背脊，就像哄那个第一次杀人后做噩梦的小女孩。
子时更鼓响起时，越青已在母亲怀里睡熟。窗外偷听的云左轻轻退开，没发现自己的脚印正被新雪慢慢覆盖。
天光未亮，将军府的青砖地上还凝着霜花。云梦勋踏进厢房时，带进一缕凛冽的寒气。
“起来了，回府。“他伸手去掀锦被，却在触及被角时放轻了力道。
越青蜷在绣着青松纹的枕衾间，迷迷糊糊嘟囔：“这是我的床...“声音带着久违的娇憨，睫毛在晨光中投下细碎的阴影。
云梦勋怔了怔，从食盒取出还冒着热气的玫瑰酥：“醉仙楼新出的...“
“不要...“越青把脸埋进枕头，青丝散了一枕，“彩衣...“
这声下意识的呼唤让云梦勋心头一刺。在王府，她从来都是天不亮就规规矩矩候在床边，何曾有过这般娇态？
“在府里倒勤快。“他忽然掀袍坐在床沿，指尖掠过她睡乱的长发，“怎么回了娘家就...“话未说完，越青无意识地往他这边蹭了蹭，发梢扫过他腰间玉佩。
云梦勋僵住了。晨光透过窗纱，将她的睡颜镀上一层柔光。他鬼使神差地脱了靴，隔着锦被将人揽住：“那就...再歇半个时辰。“
门外，端着醒酒汤的彩衣愣在原地——王爷腰间那块从不离身的蟠龙佩，此刻正挂在自家小姐的床头上。
越青从酣梦中惊醒时，窗外积雪已映得满室生辉。她舒展的胳膊突然僵在半空——云梦勋正倚在床柱边把玩她的发带。
“王、王爷！“她慌忙拥被坐起，青丝从肩头滑落，“妾身不知...“
“叫了三次。“云梦勋将发带绕在指间，玄色锦袍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原来王妃睡相这般不规矩。“
彩衣端着铜盆进来时，越青已收拾停当。她犹豫地望向窗外：“这么早就要回...“
“午后再走。“云梦勋突然将鎏金手炉塞过来，“陪本王赏雪。“
越青本能地推开：“我在漠北雪原行军时...“话出口才惊觉失言，急忙改口，“妾身不怕冷。“
云梦勋眸光一暗，突然攥住她手腕。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眉头紧蹙——这哪里是闺阁女子该有的手？粗糙的茧子，冰凉的指尖，还有...
“拿着。“他语气陡然严厉，“还是说，王妃连本王的话都不听了？“
越青怔忡间，已被他拉进雪地。手炉烫得灼人，她却想起十二岁那年，父亲也是这样把冻僵的她拽进帐篷，往怀里塞了个滚烫的箭囊。
“王爷看那边。“她突然指向练武场，“腊梅开了。“
云梦勋顺着她手指望去。虬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露出点点金黄。而越青的侧脸在雪光映照下，竟比那腊梅还要夺目。
雪光透过窗纱，在青砖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越青望着窗外那株被积雪压弯的腊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你已知晓子怡的事了？“云梦勋突然开口，声音惊落了檐上的一簇雪。
茶盏中的涟漪渐渐平息。越青抬眸，目光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是。“
“她迟早要进府。“云梦勋指尖敲击着案几，“你...“
“妾身明白。“越青截住他的话头，“那太妃提及的侧妃？“
云梦勋眯起眼，忽然倾身捏住她下巴：“王妃这般大度？“他拇指擦过她唇角，却触不到一丝颤抖。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越青唇角弯起完美的弧度，眼底却一片荒芜，“只要王爷记得...“
“你永远是正妃。“云梦勋突然将人揽入怀中，却没看见靠在他肩头的那张脸上，连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
窗外传来“咔嚓“轻响——是那株腊梅终于不堪重负，折断了枝条。越青望着那抹坠落的金黄，轻轻“嗯“了一声。
正厅内，鎏金兽炉吐着沉水香，却驱不散席间凝滞的气氛。越青执箸的手顿了顿——父亲竟破天荒地坐在了次席，而本该推辞的云梦勋坦然居了主位。
“王爷尝尝这个。“她夹了片火腿放在云梦勋碟中，指尖在袖袍遮掩下轻轻碰了碰父亲的手背。
老将军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漏出几点猩红。越青瞳孔骤缩，却见母亲已不动声色地递上帕子：“老爷旧伤又犯了。“
云梦勋的银箸停在半空。他望着越青瞬间绷紧的腰线，又瞥了眼将军袖口沾染的血迹，忽然觉得口中火腿腥得发苦。
“岳父的伤...“他缓缓放下筷子，“可要请太医看看？“
“不妨事。“将军抹去唇边血丝，目光扫过女儿苍白的指节，“老臣斗胆，听闻北狄近来...“
“父亲。“越青突然打断，盛了碗热汤推过去，“食不言。“
瓷碗与桌面相碰的脆响中，云梦勋看清了她颤抖的睫毛。这一刻他终于确信——这对父女在隐瞒什么，而那个秘密，或许就藏在北疆的风雪里。
书房内的青铜烛台映出两道对峙的身影。越将军的佩刀“哐当“一声砸在案几上，惊飞了窗外栖息的寒鸦。
“王爷要治罪，老臣认。“将军布满老茧的手按在刀鞘上，青筋暴起，“只求您善待青儿——她嫁你时，连及笄礼都没行完。“
云梦勋指尖抚过书架上的兵书，突然抽出一本《北征录》——扉页还粘着干涸的血迹。“越将军好记性。“他冷笑，“当年玉儿被西戎围困，你故意延误援军...“
“那是圣旨！“将军猛地站起，案上茶盏震落在地，“三路大军皆受制于人...“
“所以你就用我玉儿的血染红顶戴？“云梦勋突然掀开衣襟，心口处狰狞的箭伤赫然在目，“这一箭，本该取你性命。“
窗外风雪骤急。越将军踉跄着扶住书架，喉间涌上腥甜：“若老臣...愿自请族谱除名...“
“不够。“云梦勋拾起佩刀，刀光映出他眼底血色，“我要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口承认通敌叛国。“
“砰“的一声，将军跪倒在地。他望着墙上女儿亲手绘的《北疆风雪图》，突然重重叩首：“腊月廿八祭祖大典...老臣...遵命。“
云梦勋转身时，瞥见案头那封未拆的家书——越青清秀的字迹写着“父亲亲启“。他指尖顿了顿，终究没有碰。
梅香裹着碎雪扑面而来，云梦勋在月洞门前蓦然驻足。满园红梅映雪中，越青正扬袖回旋，水袖扫落枝头积雪，惊起一片乱玉琼芳。
——她竟在堆雪人。那歪歪扭扭的雪人戴着她的绢帕，用梅枝作剑，活脱脱是个小将军模样。
“看剑！“她突然对雪人刺出一招“白虹贯日“，青丝间的金步摇随之荡出流光。转身时发现站在梅下的云梦勋，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王...“水袖垂落，沾了泥泞。
云梦勋喉结滚动。这一刻的越青，眉眼鲜活如他梦中那个纵马踏雪的少女，而非王府里低眉顺眼的王妃。他忽然想起北疆传说——看到雪中梅灵的人，会一生难忘。
“王妃。“云左的通报声惊破幻境。
越青慌忙行礼，发间梅瓣簌簌落下。云梦勋伸手去接，却见掌心花瓣已被她方才舞袖带起的劲风撕裂。他倏地握紧拳头——这样的剑招，岂是深闺妇人能使出的？
梅香尚未散尽，越青的脚步已停在将军府大门前。父亲粗糙的大手突然握住她的手腕，一柄缠着旧布的短剑滑入袖中。
“越家九式，都在剑鞘里。“老将军的声音比北疆的风还哑。
母亲捧来的包袱沉甸甸的，里面冬衣的针脚密得反常，点心匣子底下还压着儿时最爱的松子糖。越青指尖发颤——这分明是戍边将士临行前才有的饯别礼。
马车辘辘而行，云梦勋的冷笑像刀子刮过：“王府短你吃穿了？“
越青望着窗外倒退的将军府，袖中短剑硌得生疼。怀里的暖炉明明滚烫，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
厢房门关上的刹那，她突然拔出短剑。剑身映出她骤然惨白的脸——鞘内果然刻着越氏箭诀，而最后一行竟是：“绝境之时，剑指心脉“。
窗外，最后一瓣梅花落在雪地上，鲜红如血。
晨露未晞，慈宁殿的沉香已燃了半炉。越青跟在云梦勋身后半步，看见太妃指尖的金护甲正不耐烦地敲着案几。
“哀家这把老骨头忙活了半月，“太妃将茶盏重重一搁，“总算没白费功夫。“
越青福身行礼：“母妃辛劳。“袖中的手却不自觉攥紧——太妃案头那本《女诫》，正是她大婚时被强塞着背过的。
“可不是？“太妃冷笑，“指望不上正室，只好老婆子亲自张罗。“金护甲划过越青昨日呈上的账本，留下一道刮痕。
云梦勋突然出声：“可是有人应了？“
太妃这才展开笑颜：“白家丫头最有福相，可惜...“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窗外宫墙方向，“张家的仙儿，周家的颜姐儿都是好的。至于刘家...“突然压低声音，“听说跟镇北军的人定了亲。“
“儿子想再添一人。“云梦勋突然道，“陈子怡。“
殿内霎时寂静。越青盯着太妃裙摆上沾的梅花瓣——正是昨日将军府那株老梅的花色。
“书香门第的姑娘...“太妃的护甲在越青眼前点了点，“婚礼可得办得体面。“说罢将烫金名帖扔进她怀中。
退出殿门时，檐下的喜鹊正啄食着散落的红枣。越青数了数名帖——三份。比云左说的少了一半，却足够在祭祖大典前，让王府热闹起来。
二月初二的吉日定下后，越青便似陀螺般转个不停。这日晌午，她刚将三套嫁衣纹样交予绣坊，陈嬷嬷又匆匆赶来：“太妃吩咐，王爷的喜服也得今日选定。“
书房内，云梦勋展开蜀锦图样时，发觉身侧久久没有回应。转头看去，越青正支着下巴打盹，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连朱砂笔从指间滑落都未察觉。
“醒醒。“他轻叩案几，见她迷糊揉眼的模样，莫名放柔了嗓音，“今晚本王回去与你细选。“
越青含糊应了声，拖着步子回到寝殿，连衣裳都未换就栽进锦被。朦胧间似乎抱住了什么柔软物件——原是白日里拿来比照的婚服料子。
云梦勋归来时，烛火已燃去大半。床榻上的人儿蜷作一团，怀中紧搂着他的绛纱袍，衣带散落一地。他伸手想抽走衣袍，却被她无意识地攥住手腕。
“脱了衣裳再睡。“他俯身轻唤，却见越青迷蒙间自行解起盘扣。中衣滑落时露出肩头淡红的鞭痕，在烛光下竟显出几分脆弱的美感。
当最后一件小衣飘落床沿，云梦勋喉结滚动。他猛然将人压进锦衾，在她耳畔低语：“这可是你自找的。“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
晨光透帐时，越青只觉得浑身酸软，腿心隐隐作痛。望着枕畔整齐叠放的婚服图样，她只当是夜半梦魇——殊不知某张蜀锦上，还沾着未干的水痕。
婚前的元宵节，也是最后一次元宵节。七王爷，太妃，越青都进了宫去，参加皇帝的家宴。皇帝落座后，自然是说一番，祈祷风调雨顺，造福百姓的打气的话。接下来，大家举杯喝了第一杯酒。然后就是各种节目了。九重宫阙的琉璃瓦上覆着未消的残雪，朱红宫灯在殿檐下摇曳生辉。皇帝举杯祝祷时，越青正望着盏中琥珀光出神——这是北疆进贡的葡萄酒，父亲最爱饮的。
“七弟妹可不能再推辞了。“三王妃的声音像把银剪，突然剪断满殿和乐，“上回就说身子不适...“
越青指尖一颤，葡萄酒在盏中荡出涟漪。她望向身侧的云梦勋，眼中难得流露出几分无措——琴棋书画这些闺阁把戏，她确实比不过那些精心教养的贵女。
“皇兄。“云梦勋突然起身，玄色蟒袍上的金线蛟龙在烛火下熠熠生辉，“不如让臣弟...“
殿内霎时寂静。几位亲王交换着眼色——谁不知七王爷最厌烦这些宴乐之事？去年中秋，可是连皇后的面子都没给。
三王妃却不依不饶：“妾身表妹擅抚琴...“
“本王只要王妃。“云梦勋声音不重，却惊得侍者失手打翻了一盏宫灯。
越青抚上琴弦时，才发现是那把传说中的“九霄环佩“。她突然想起十二岁生辰，父亲就是用这把战利品，在军营里教她弹《破阵子》。
当第一个轮指划破丝弦，云梦勋的剑锋已出鞘。琴音时而如边关急雨，时而似铁马踏冰，而那道玄色身影竟能步步相和。最后一记泛音响起时，剑尖正挑落她鬓边一支摇摇欲坠的梅花簪。
“好！“皇帝击案而起，却没看见三王妃捏碎的琉璃盏，更没注意到——越青藏在广袖下的指尖，正微微渗着血丝。那是北疆斥候特有的轮指技法留下的痕迹。这一群仙剑曲，加上云梦勋飘逸的身姿，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羡慕这一对神仙伴侣。看来传言不可尽信啊。
宫灯渐远，马车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格外清晰。云梦勋正要登车，忽见三皇子携着周颜款款而来。
“七弟好福气啊。“三皇子意有所指地瞥向垂着的车帘，“新欢旧爱都...“
“三哥说笑了。“云梦勋不动声色地挡在车前，“改日府里设宴再聚。“
周颜趁机递上锦囊：“妾身亲手缝的香囊...“话未说完，车帘突然掀起一角，露出越青半张冷若冰霜的脸。
云梦勋随手将锦囊扔给云左，钻进马车就见越青正用剑穗挑着那香囊打量。
“王爷自己看吧。“她手腕一抖，香囊在空中划出弧线，“左右是些女儿家的心意。“
云梦勋接住香囊，突然欺身上前：“王妃这是在拈酸吃醋？“龙涎香混着酒气扑面而来，“方才殿上...“
“妾身不敢。“越青偏头避开他的气息.
车外忽然传来云左的轻咳——到王府了。云梦勋捏着香囊的手指骤然收紧，却没看见越青转身时，唇角那抹转瞬即逝的冷笑。
很快就到了二月二号了。一大早，越青就起来给云梦勋梳妆打扮，整理一番，送他出去迎接新娘们。一一拜堂过来，就入了夜了。越青给云梦勋送了些吃的：“王爷，吃点东西，一会儿还要去揭盖头呢。”云梦勋今天也是累得慌：“不着急，慢慢来，今晚我不陪你睡了，你自己早点休息。”越青点头。
寅时的更鼓刚过，越青就被彩衣从锦被中挖了出来。铜镜里映着她眼下的青影——昨夜云梦勋歇在陈子怡处的消息，像根刺般扎得她辗转难眠。
“小姐打起精神。“彩衣将九凤金冠压在她发间，“今日可是要...“话未说完，外头已传来环佩叮当声。
三位新人联袂而来，却无一人屈膝。张仙儿抚着腕上的翡翠镯子——那是越青嫁妆里被太妃强要去的物件；周颜鬓边簪着御赐的东珠步摇，每一步都晃出刺目的光。
“王妃姐姐。“陈子怡福了福身，腰间的禁步纹丝不动，“按《周礼》，诸侯侧妃见正妃，当行...“
“《周礼》？“越青突然轻笑，指尖抚过案上的青瓷盏。那是云梦勋今晨特意差人送来的醒酒汤，“那诸位可知，北疆军中的规矩？“
瓷盏突然在她手中碎裂。鲜血混着茶汤滴落在金砖上，惊得周颜倒退半步。
“在我越家军中——“越青慢条斯理地用帕子裹住伤口，“以下犯上者，当杖三十。“
陈嬷嬷的脚步声及时打破了僵局。老太妃的催请像盆冷水，暂时浇熄了这场暗涌。但越青知道，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朱漆廊柱下，越青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太妃院前的石阶上凝着晨露，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
“王妃好大的架子。“云梦勋的声音比檐下的冰棱还冷，“连晨省都敢耽搁？“
陈子怡适时上前，裙摆分毫不乱：“是妾身们不懂规矩，多问了王妃几句...“她腰间禁步轻响，恰似胜利的铃音。
越青张口欲辩，却见太妃身边的陈嬷嬷正意味深长地摸着袖口——那里露出半截家法杖的影子。她突然想起父亲的话：“战场上，有时退一步才能看清全局。“
“是儿媳的错。“她缓缓屈膝，九凤冠的流苏垂落，遮住了眼底的锋芒。起身时，袖中短剑不慎滑出寸许，寒光一闪而逝。
云梦勋瞳孔骤缩——那是越家将独有的鱼肠剑，剑柄上还刻着“破虏“二字。他忽然想起元宵夜那曲《破阵子》，喉头莫名发紧。
“都进来吧。“太妃转身时，腕间佛珠突然断裂，檀木珠子滚落满地。有一颗，正巧停在越青绣着暗纹的鞋尖前。
太妃指尖轻敲茶盏，青瓷发出清脆的声响。“王妃给你们讲了什么体己话，竟耽搁这许久？“她眼风扫过众人，“倒让我这老婆子好等。“
越青立刻屈膝：“儿媳当真什么也没说。“她攥着帕子的手微微发颤。
张仙儿眼波流转，轻声道：“王妃娘娘确实不曾吩咐什么。“她特意在“娘娘“二字上咬了重音。
陈子怡低头盯着自己的绣鞋：“王妃并未说什么。“
周颜只木然附和：“并未说什么。“
“呵。“太妃冷笑，示意嬷嬷呈上红绸托盘，“都来领赏，然后退后三步。“
越青看着那叠红封，后背沁出冷汗。这哪是赏赐，分明是催命符！她暗自咬牙：这几个墙头草，今日是要置我于死地。
待三人退至一旁，太妃居高临下道：“今儿勋儿也在，我就教教你们怎么做王府的女主人。“她转向陈嬷嬷，“你今日去王妃院里，可听见什么？“
陈嬷嬷躬身：“回太妃，老奴听得不真切，只隐约听见'规矩'二字。“
越青急得眼眶发红：“儿媳只说了一句规矩...“
“好大的威风！“太妃猛地拍案，“在座哪位轮得到你来教规矩？“她冷笑，“你越家什么门第，也配在王府讲规矩？“
越青喉头发紧，竟说不出辩解的话。
“还听见什么？“太妃逼问。
陈嬷嬷添油加醋：“似乎还提到...跪拜主母之事。“
“主母？“太妃怒极反笑，“只要我老婆子还有一口气在，这王府就轮不到你越青做主！“她转向云梦勋，“勋儿，你说呢？“
越青祈求地望向丈夫，却见他冷漠转身：“越氏，你太让本王失望了。“
太妃抚着翡翠念珠：“既如此，你去祠堂静修吧。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回来。“她意味深长地看向云梦勋，“勋儿觉得可好？“
云梦勋略一迟疑。眼下正要对付越家，她远离是非之地反倒...思及此，他颔首：“母妃安排得是。越氏，去修身养性也好。“
越青浑身发冷，终于明白——这盘棋，她早已是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