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已过，转眼便到了十一月初。庭院里的梧桐叶早已凋零殆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瑟瑟作响。这日清晨，越青刚梳洗完毕，太妃身边的李嬷嬷便来传唤，说是太妃有要事相询。
越青心头一紧，指尖不自觉地绞紧了帕子。她自然知道太妃要问什么——自打上月的家宴过后，为王爷选妃一事就成了太妃的心头大事。她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随着李嬷嬷往太妃院里去。
“交代的事情怎么样了？“太妃端坐在紫檀木雕花椅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语气虽平静，眼神却锐利如刀。
越青福了福身，斟酌着词句道：“回太妃的话，妾身这些日子一直在旁敲侧击，只是王爷他...“
“啪“的一声，太妃将茶盏重重搁在案几上，惊得越青身子一颤。“旁敲侧击？“太妃冷笑一声，“半个月过去了，就问不出勋儿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你是存心要耽误我儿的终身大事不成？“
越青慌忙跪下，额头几乎贴到冰凉的地砖上：“太妃明鉴，妾身绝无此意。只是每每提及此事，王爷不是岔开话题，就是说要再想想...“
“够了！“太妃猛地拍案而起，佛珠在腕间哗啦作响，“哀家看得分明！自打家宴后，你日日缠着勋儿，不是送点心就是研墨添香，偏偏一提选妃就推三阻四。怎么，是怕新人进门分了你的宠？“
越青眼眶一热，却不敢辩解。她确实日日去书房伺候，可哪次不是被王爷冷淡相待？那些送去的点心，十有八九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她小心翼翼提起选妃之事，换来的永远是一句“本王自有主张“。
“去祠堂跪着！“太妃指着门外，声音发颤，“好好想想怎么当人媳妇！哀家今日就亲自去问勋儿，倒要看看是谁在从中作梗！“
越青叩首领罚，退出时听见太妃在身后吩咐：“看紧些，不到明日这个时辰不许起来！“
祠堂里阴冷潮湿，青砖地面沁着刺骨的寒意。越青端正跪在蒲团上，望着祖宗牌位苦笑。她何尝不想问出个结果？可那云梦勋就像块捂不热的石头，任她如何试探都滴水不漏。昨日在书房，她壮着胆子直问：“王爷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太妃催得紧呢。“那人却连眼皮都没抬，只淡淡道：“让本王想想。“
这一想，就是半个月。越青揉了揉发酸的膝盖，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叹了口气。太妃这一去，怕是更要闹得鸡飞狗跳了...
太妃果真带着一肚子火气来到了书房。推门时力道重了些，雕花木门“砰“地撞在墙上，惊得正在批阅公文的云梦勋手中朱笔一顿，在奏折上洇开一朵红梅。
“母亲？“他搁下笔，起身行礼，“这个时辰过来，可是有要紧事？“
太妃扶着李嬷嬷的手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手中的沉香木拐杖在地上重重一磕：“要紧？自然是天大的要紧事！“她胸口剧烈起伏，显然余怒未消。
云梦勋不动声色地示意下人退下，亲自斟了盏菊花茶奉上：“母亲消消气，有什么吩咐儿子定当竭力办妥。“
太妃接过茶盏却不饮，锐利的目光在儿子脸上逡巡：“你与那越氏，近来相处如何？“
云梦勋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果然是为这事。想起今晨越青被唤去后再未露面，怕是又受了责罚。他垂眸掩去眼底波动：“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太妃冷笑，“哀家怎么听说她日日往书房跑，不是送汤水就是献殷勤？堂堂亲王书房，岂是女子能随意出入的地方？“
“母亲误会了。“云梦勋声音沉了几分，“自上次...那件事后，她连儿子的衣角都不敢碰，更别说纠缠。那些汤水，儿子一次都没用过。“
太妃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溅出的茶水在紫檀木上晕开深色痕迹：“你倒是护着她！那越老匹夫硬塞这么个女儿进来，不就是想攀附权贵？“她抚着胸口顺气，“每次见着她那张脸，哀家就想起当年...“
“母亲今日来，就为说这些？“云梦勋突然打断，声音虽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太妃被这一问，总算想起正事。她从袖中取出烫金名帖，语气缓和下来：“上月家宴见过的几位闺秀，你可有中意的？让越氏问了半月都没个准信，倒累得哀家亲自跑这一趟。“
云梦勋接过名帖随意翻看，忽然轻笑：“母亲觉得哪位好？“
“你这孩子！“太妃被逗乐了，眼尾皱纹舒展开来，“只要你喜欢，就是娶个天仙回来母亲也欢喜。“
“既然如此...“他合上名帖，眼底闪过一丝戏谑，“不如都娶回来？儿子实在难以抉择，这才迟迟未给答复。“
太妃惊得手中佛珠掉在地上：“胡闹！“随即又忍俊不禁，“你当是集市上挑白菜呢？“她拾起佛珠想了想，“依我看，先定下你三嫂的表妹如何？那孩子知书达理，模样也周正。“
云梦勋躬身作揖：“全凭母亲做主。“
“既如此，母亲就替你挑两个好的。“太妃忽然想起什么，皱眉道，“让越氏去下聘...“
“万万不可！“云梦勋险些打翻茶盏，“越氏愚钝，上次去赵大人家送节礼都能送错。这等大事，还是劳烦李嬷嬷走一趟稳妥。“
太妃揉着太阳穴叹气：“也是。那丫头此刻还在祠堂跪着呢，明日你去接她出来罢。“她起身时忽然踉跄，云梦勋连忙扶住，只听老人喃喃道：“为了你这婚事，真真要气死哀家这把老骨头...“
云梦勋听说越青被罚跪，心里突然就一紧。太妃一走，他就坐不住了，好不容易挨到中午。他让云左端了饭菜，就去了祠堂。
祠堂的门被推开时，越青正跪在蒲团上，双膝早已疼得发麻。听见脚步声，她以为是贴身丫鬟彩衣偷偷来看她，连忙低声道：“彩衣，你快出去，若被人瞧见，连你也要受罚的。”
“是本王。”
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越青一怔，猛地回头，正对上云梦勋深邃的目光。他一身墨色锦袍，衬得身形修长挺拔，身后跟着侍卫云左，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王爷？”她声音微颤，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只呆呆地望着他。
云梦勋示意云左将食盒放下，淡淡道：“吃点东西。”
越青这才回过神，低头接过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饭菜温热，显然是刚备好的，她心里蓦地一暖，眼眶竟有些发酸。
云梦勋半蹲下身，与她平视，语气难得柔和了些：“母亲罚你，是因为你没问出本王想娶谁？”
越青本想点头，可转念一想，若真这么答了，倒像是把责任推给了他。她抿了抿唇，轻声道：“是我嘴笨，总惹太妃生气，今日也不知哪句话说错了，正反省呢。”
云梦勋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嗤笑一声，站起身道：“嘴笨倒是不假。”
越青：“……”
待她吃完，云梦勋便带着云左离开了，祠堂的门再次关上，只剩她一人跪在冰冷的青砖上。
夜渐深，冬日的寒气渗入骨髓，越青的双膝早已疼得失去知觉，只能勉强撑着身子不让自己倒下。
忽然，祠堂的门再次被推开。
她抬头，竟又是云梦勋。
“王爷？”她嗓音微哑，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他一把抱起。
“王爷！不行……太妃会生气的！”她慌乱地挣扎。
云梦勋冷冷道：“本王今晚要你伺候，伺候完了，你再回来接着跪。”
越青：“……？”
她一时懵住，心里又惊又恼——合着他不是来救她的，只是临时起意要她“伺候”，之后还要继续罚跪？
然而，回到云梦勋的院子后，他却并未如她所想那般“折腾”她，而是命彩衣打了热水，亲自拧了热帕子，掀开她的裤腿，替她敷在红肿的膝盖上。
“以后母亲说什么，你只管应‘是’，别多嘴。”他语气淡淡，手上动作却极轻。
越青这才明白，他根本不是要她“伺候”，而是找了个借口带她出来，替她疗伤。
她鼻尖一酸，忍不住往他怀里靠了靠。
云梦勋身形微僵，却终究没推开她，只是低声道：“冷？”
越青没回答，只是悄悄攥紧了他的衣袖。
他垂眸看她一眼，终究没说什么，任由她靠着。
翌日清晨，太妃虽知昨夜云梦勋将越青带回了院子，但为了立威，仍将二人唤至慈安堂训斥。
“堂堂亲王，竟为了个女子违逆母亲的意思，成何体统！“太妃端坐主位，手中佛珠转得飞快，显是怒气未消，“从今日起，你不许再同她用膳，免得被她带坏了规矩！“
云梦勋神色平静，只微微躬身：“母亲息怒。既然如此，往后便让王妃初一十五再来请安，也省得惹您烦心。“
太妃冷哼一声，挥手赶人。
出了慈安堂，越青悄悄抬眼看向身侧的男人，眸中满是感激。云梦勋却神色淡漠：“本王只是不愿母亲动怒，你别多想。“
越青连忙低头称是。
见云梦勋径直往府门方向走去，她犹豫片刻，还是小跑着追了上去：“王爷要去何处？“
“随意走走。“他脚步未停。
越青绞着帕子站在原地，轻声道：“那...早些回来。“
云梦勋走出几步，忽然顿住，头也不回道：“你也一起。“顿了顿，又补充，“去见几位旧日同窗。“
越青眸子一亮，险些笑出声来，又急忙抿住唇，提着裙摆快步跟上。上了马车，她仍绷着小脸，只是眼角眉梢都透着欢喜。
云梦勋瞥她一眼：“既高兴，为何不笑？“
越青小心翼翼地看他：“王爷平日都不苟言笑，妾身...不敢造次。“
云梦勋闻言未答，只掀开车帘望向窗外。待马车行至闹市，他忽然吩咐停车：“步行过去。“
越青跟着下车，望着熟悉的街景，一时忘情：“从前我最爱来这里逛...“话未说完便噤了声，忐忑地偷瞄他的反应。
云梦勋却已负手往前走去，只是脚步放慢了些，似在等她跟上。
云梦勋默不作声地与越青并肩而行，衣袖偶尔相触又分开。他忽然注意到街上许多夫妻都是挽着手同行，心头微动，垂在身侧的手悄悄向她那边挪了挪。
第三次尝试时，他的指尖刚碰到她的衣袖，越青却突然停在珍馐坊门前，伸手一指：“王爷，这家的桂花糕最是香甜，我小时候常来...“
云梦勋眼睛一亮，正要顺势握住那只纤纤玉手，却听店里传来一声惊喜的呼唤：“二小姐！“
越青的手瞬间高高扬起：“阿礼哥哥！我现在是七王妃啦。“她笑得眉眼弯弯，全然没注意到身旁男人僵在半空的手。
云梦勋暗自咬牙，心想横竖晚上回府总能碰她，可胸口却莫名发闷。他冷着脸打量这个被称作“阿礼哥哥“的年轻掌柜，对方正恭敬地行礼：“见过七王爷。“
“嗯。“云梦勋淡淡应声，“这是你家铺子？“
“回王爷的话，家父去年过世，小的便接手了。“阿礼说着，目光却忍不住往越青那边飘，“王妃还是最爱桂花糕吗？我这就去包...“
“往后直接送到王府。“云梦勋突然打断，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每月初五、十五各送一次。“
越青惊喜地转头，发间的珠钗轻轻晃动：“真的吗王爷？“她与阿礼又寒暄几句，出门时竟自然而然地挽住了云梦勋的手臂。
云梦勋浑身一僵，随即反手将她的小手牢牢裹在掌心：“拿着吃。“他递过刚买的糕点，耳尖却悄悄红了。
“谢王爷体恤。“越青小口咬着桂花糕，嘴角沾着碎屑。
跟在后面的云左翻了个白眼——这俩主子明明心里都欢喜得很，偏要装模作样，腻歪得他牙都要倒了。
二人刚走出不远，忽见几位锦衣公子迎面而来，为首的蓝衣男子远远就拱手笑道：“梦勋兄，这位想必就是七王妃了？当真是鹣鲽情深，十指相扣啊！“
云梦勋触电般松开越青的手，耳根泛起薄红：“你们...来得倒快。“
“再晚些来，岂不错过咱们'冷面战神'的柔情蜜意了？“另一位执扇公子促狭地眨眼，“京里都说七王爷不解风情，王妃日子难熬——今日一见，分明是琴瑟和鸣嘛！“
众人顿时哄笑起来，惊得街边麻雀扑棱棱飞起。越青羞得往云梦勋身后躲了躲，却被他悄悄反手握住腕子。
“胡闹什么。“云梦勋佯怒，嘴角却微微上扬，“待你们成亲那日，怕是要抱着夫人不撒手。“
“可惜啊可惜，“蓝衣公子摇头晃脑，“如今就你一个成了家的，这恩爱秀得我们眼红！“说着故意用手肘撞了撞同伴，“你们说是不是？“
眼看越青连脖颈都羞红了，一位年长些的青衫公子适时解围：“好了，醉仙楼的雅间已备好，总不好让王妃陪着我们在这儿喝西北风。“他侧身让出路来，腰间玉佩叮当作响：“请——“
说话的是云梦勋最要好的同窗陈子扬。一行人踏入他们兄弟合开的“春风化雨“诗社时，云梦勋脚步微顿——往日简朴的厅堂今日竟焕然一新，紫檀案几上摆着几盆素心兰，幽幽香气浮动。
“子扬，这...“他挑眉看向好友。
陈子扬耳根微红，瞥了眼越青才道：“不过略作收拾...“
话音未落，忽闻珠帘脆响。一位着杏色襦裙的姑娘风风火火闯进来，银铃般的声音响彻厅堂：“哥哥！梦勋哥哥可到了？“
云梦勋眉眼不自觉柔和：“子怡。“这熟稔的称呼让越青指尖微微一颤。
陈子怡笑靥如花地凑到云梦勋跟前：“我特意炸了你最爱吃的地瓜丸子，今日可不许早早...“话到一半突然噤声，这才发现被众人挡住的越青。
空气瞬间凝滞。陈子怡慌张地绞着帕子：“这位夫人是...“
“我家王妃。“彩衣不卑不亢地福身。
陈子怡脸色霎时雪白，求助般望向兄长。云梦勋轻咳一声：“王妃，这是子扬的妹妹，我们自幼相识...“
“王爷不必解释。“越青温婉一笑，裙裾轻移退至窗边圈椅，“旧友重逢最是难得，妾身在此候着便是。“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月白的裙摆上投下细碎光斑。
云梦勋深深看她一眼：“彩衣好生伺候。“转头对陈子怡时已恢复往常神色：“地瓜丸子可还热着？“
陈子扬忙打圆场：“热着呢！云左兄也请入席...“众人这才重新活络起来，只是说笑声总比先前克制三分。
越青望着觥筹交错的人群，指尖不自觉地掐进掌心。这就是她的夫君，即便她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的目光也从未真正为她停留。
廊外的日影已经西斜，她终于按捺不住，带着彩衣往后院寻去。穿过几重月洞门，酒气混着兰香扑面而来——那群公子早已醉得东倒西歪，却唯独不见云梦勋的身影。
“王爷在何处？“她第三次询问时，有个醉汉含糊地指了指东面：“子扬...带他去醒酒了...“
彩衣提着灯笼在前引路，绢鞋踏过青苔斑驳的石径。转过最后一道回廊时，她们突然看见了像铁塔般伫立在厢房外的云左。
“云左！“越青小跑上前，“王爷可是不适？让我进去...“
侍卫古铜色的脸庞在灯笼下忽明忽暗，横臂拦住了她：“王爷歇下了。“
彩衣气得跺脚：“王妃亲自来照料，你竟敢阻拦？“
云左喉结滚动，突然压低声音：“陈姑娘在里头伺候。“
越青耳边嗡的一声，灯笼映得她脸色煞白：“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如何...“话未说完突然顿住，因为她听见了屋内传来的——女子娇媚的轻笑，像根针直直刺进耳膜。
她猛地往前冲去，却被云左铁箍般的手臂拦住。这个向来沉默的侍卫贴在她耳边，吐出的每个字都淬着冰：“去年王爷出征前夜，就是在这间厢房...王妃，您争不过的。“
灯笼“啪“地掉在地上，火苗舔舐着越青绣着并蒂莲的裙角，像在嘲笑她可笑的痴心。
越青浑身发冷，指尖死死攥住衣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所以...陈子怡就是他的第一个女人？“
云左沉默地点了点头。越青只觉得天旋地转——那个在她面前永远冷若冰霜的男人，那个连太妃安排的相亲宴都兴致缺缺的王爷，居然在她眼皮底下...她忽然想起新婚之夜他生疏的动作，原来不是因为紧张，而是...
屋内突然传来窸窣的响动。
“王爷该起了，“陈子怡的声音甜得像蜜，“王妃还在外头等着呢。“
“子怡...“云梦勋的嗓音带着餍足的慵懒，“跟本王回府吧。“
“王爷说笑了，“陈子怡轻笑，“府里已经有王妃了，听说太妃还在为您物色侧妃...“她的声音突然低下去，“子怡去了，算什么呢？“
“总不能让你一直这样等。“云梦勋叹息，“年底你就及笄了...“
“我愿意等。“陈子怡的声音突然坚定，“只要王爷心里有我，等多久都值得。“
门外，越青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听见云梦勋温柔地说：“糕点可合口味？下次带你去店里挑...“接着是一声暧昧的轻响。
彩衣急得直扯越青的袖子，云左却已一个闪身将她们推到廊柱后。
“王爷在哪儿？“彩衣故意提高声调，“王妃身子不适，想先回府了。“
云左会意，沉声应道：“属下会转告王爷。“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彩衣趁机拉着越青往后门疾走，月光下，越青的裙摆扫过石阶上的落花，像一抹仓皇逃走的影子。
暮色渐沉，街上的灯笼次第亮起。越青随着人潮漫无目的地走着，彩衣提着灯笼紧跟在侧，暖黄的光晕映着越青苍白的脸色。
“小姐...“彩衣欲言又止，“这些王孙公子，哪个不是三妻四妾的？您...“
“我明白。“越青打断她，声音轻得像飘落的柳絮，“本就不是心甘情愿嫁进来的，又何必奢望什么。“她拢了拢披风，指尖触到袖口精致的缠枝纹，“有锦衣玉食，就该知足了。“
不知不觉又走到珍馐坊门前，透过雕花窗棂，能看到黄阿礼在柜台后忙碌的身影。越青驻足片刻，终究没有进去。灯笼的光投在她脸上，照出一双空洞的眼睛。
回到王府时，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越青望着主院的方向——昨夜他还握着她的手走过长街，今日就在别人榻上缠绵。她忽然觉得可笑，笑自己竟会为那一点点温情心动。
寝殿里，越青蜷缩在锦被中，像只受伤的小兽。她强迫自己回忆那些冰冷的夜晚：他掐着她下巴时眼底的厌恶，金鞭落下时撕裂般的疼痛，还有那句“你不过是越家送来的玩物“。每想起一桩，心就冷一分，直到整个人都冻僵在回忆里。
窗外更漏声声，越青终于昏沉睡去。月光透过纱帐，照见她眼角未干的泪痕，和紧紧攥着被角的、泛白的手指。
晨光熹微时，越青已经机械地站在妆台前。她动作娴熟地为云梦勋整理朝服玉带，指尖刻意避开他的肌肤，仿佛在触碰什么令人畏惧的事物。
“王爷请用早膳。“她垂着眼帘将青瓷粥碗推到他面前，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云梦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沉默地用完早膳，转身离去。
听着远去的脚步声，越青忽然觉得口中泛起一阵苦涩。她唤来彩衣：“去取些蜜饯点心来。“
彩衣绞着衣角，小声道：“昨日那些糕点...王爷都赏给陈姑娘了...“
“那便去街上买。“越青突然拔高了声调，又立刻意识到失态，轻声道：“我...我想吃些甜的。“
那一日，她几乎将整条街的甜食都尝遍了。玫瑰酥、蜜三刀、糖蒸酥酪...甜腻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底翻涌的酸楚。直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才惊觉自己竟吃得这样多。
“去告诉云左...“她虚弱地靠在榻上，“就说我染了风寒，请王爷...近日莫要过来了。“说罢便转身面朝里墙，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彩衣望着主子单薄的背影，只见那锦被微微颤动，却听不见一丝啜泣声。案几上堆满的糕点油纸，在暮色中泛着冷清的光。
第三日黄昏，云梦勋搁下朱笔，望着又一次原封不动退回的晚膳，眉头紧锁：“云左，去看看王妃究竟病得如何。“
云左领命而去，心中暗叹。刚踏入内院，就听见彩衣带着哭腔的劝慰：“小姐，您多少用些粥吧...这都三日了，光吃甜食怎受得住？“
透过半卷的珠帘，只见越青面色苍白如纸，纤瘦的手腕正要去够案几上的蜜饯盒子：“我嘴里发苦...“
“不能再吃了！“彩衣死死抱住食盒，泪珠滚落，“您昨儿半夜吐得那样厉害，再这样下去...“
云左一个箭步上前，铁钳般的大手扣住越青纤细的手腕，稍一用力就将人按在美人榻上。越青挣扎间，松散的发髻滑下一缕青丝，衬得脸色愈发惨白。
“王妃何必作践自己？“云左声音低沉，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糕点油纸，“王爷若知道...“
“他知道又如何？“越青突然笑了，眼底却一片荒凉，“横竖...不过多个笑话罢了。“说罢别过脸去，窗外残阳如血，映得她眼角水光粼粼。
云左松开手，退后一步抱拳：“属下僭越了。“转身时瞥见墙角堆着的药包——看来连府医开的安神汤药，她也一口未动。
越青看着他：“我只是吃点糕点而已。”
云左凝视着窗外渐沉的暮色，鎏金香炉里一缕青烟袅袅升起。他忽然转身，声音压得极低：“王妃可知道，王爷十四岁初征前夕，陈姑娘就已是他的枕边人？“
越青指尖一颤，碰翻了案上的药碗。
“漠北战场上还有个胡姬，“云左踏过碎裂的瓷片，阴影笼罩着越青，“死在您父亲督运的粮草断绝之时。“他俯身拾起一片碎瓷，寒光映着冷峻的面容：“这场婚事，从来与情爱无关。“
越青的瞳孔微微收缩，锦被上的缠枝莲纹被她攥得扭曲变形。
“王爷近日待您温和些，不过是见您终于学会逢迎。“云左将碎瓷轻轻放回案几，“下月初八，五位侧妃入府；腊月廿三，镇北侯嫡女为贵妾。“他忽然单膝跪地，与越青平视：“王妃若不想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我该怎么做？“越青打断他，声音嘶哑却坚定。
云左眼底闪过一丝赞许：“第一步，学会让眼泪倒流回心里。“他取出一方素帕递给她，“第二步，让王爷的喜怒哀乐都系在您指尖。“帕子上淡淡的沉水香弥漫开来，“最后，您得比他们都狠。“
窗外传来更鼓声，惊起檐下栖鸦。越青缓缓擦净指尖药汁，忽然将帕子掷入香炉。火苗窜起的瞬间，她眼底映出跳动的光芒。
越青眸光微闪，朝彩衣使了个眼色：“去外头守着。“待房门掩上，她直视云左：“接着说。“
云左抱臂而立，玄色侍卫服上的暗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王妃整日冷若冰霜，王爷那般傲性之人岂会低头？“他忽然勾起嘴角，“青楼女子见谁都笑，转身就能冷若冰霜——您先得学会这个。“
出乎意料，越青并未因这比喻动怒，反而平静地问：“我没见过青楼女子，如何学？“
“属下可以带您见识。“云左答得坦荡。
“继续。“
“其二，“云左指尖轻叩案几，“府里将来人多口杂，需练就察言观色的本事。每句话都要琢磨三遍，应答更要快准狠。“
窗外竹影婆娑，越青的侧脸在灯下忽明忽暗：“还有呢？“
“其三，厨艺要精。陈姑娘就是靠一手地瓜丸子...“
“其四？“越青打断道。
“习武识药，防身保命。“云左突然单膝跪地，“属下言尽于此。“
越青摩挲着茶盏边缘：“云侍卫这般尽心，莫非另有所图？“
云左抬头，眼底闪过一丝金芒：“王妃且看日后。“
待云左退出寝殿，彩衣悄声问：“小姐信他？“
越青望着摇曳的烛火，没有回答。
书房内
云梦勋急得折断了朱笔：“王妃如何？“
“只是风寒。“云左垂首，袖中指尖掐诀，一道无形结界笼罩书房，“明日便能进膳。“
他转身时，腰间玉佩闪过“青城“二字。千年轮回，这缕魂魄终究还是落回了云浚掌中。窗外惊雷乍起，仿佛天道的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