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纱窗，白榆扶着酸软的腰肢起身，彩衣连忙上前搀扶：“王妃，太妃那边传话，让您过去一趟。“
白榆望着铜镜中自己苍白的脸色，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是该去见见了。“
慈安堂内，太妃端坐在主位，手中的佛珠捏得咯咯作响。见白榆进来，连眼皮都懒得抬：“老身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见过哪家的正室夫人能离家数月不归的。果然是山野里养出来的丫头，半点规矩都不懂。“
白榆不紧不慢地行礼，故意道：“太妃说得是。儿媳也觉得自己配不上这王妃之位，不如您劝王爷写封休书？“
“你！“太妃猛地拍案，茶盏震得叮当响，“仗着勋儿宠你，就无法无天了是不是？进府这些年，肚子没半点动静，倒把府里搅得乌烟瘴气！“
白榆把玩着腕间的玉镯，这是今早云梦勋亲手给她戴上的：“儿媳进府，本就不是为了开枝散叶。“她忽然抬眸，眼底寒光乍现，“更不是来伺候您那些远房侄女的。“
太妃气得发抖，指着她骂道：“你以为仗着年轻貌美就能横行霸道？等你这张脸老了...“
“所以啊，“白榆突然笑着打断，“儿媳得趁早把当家主母的钥匙拿到手。“她缓步走向门口，回头补了一句，“免得将来人老珠黄，落得跟太妃您一样，只能靠克扣王府银两在娘家钱庄存私房钱度日。“
“反了！反了！“太妃的尖叫声从身后传来，“你给我站住！“
白榆头也不回地跨出门槛，阳光照在她微微扬起的下巴上。候在廊下的彩衣小跑着跟上，听见自家主子轻声道：“去库房，把今年的账册都搬来。“
远处，几个探头探脑的丫鬟慌忙躲开。白榆知道，今日这场交锋，很快就会传遍整个王府。而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这七王府的天，该变了。
白榆踏出太妃的慈安堂，裙裾拂过石阶上零落的桂花。她抬眸望了望天色，转身朝西厢房走去。
张仙儿正在院中晒太阳，见白榆进来慌忙要起身行礼，却被白榆按住肩膀：“坐着吧。“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几个月了？“
“回王妃，五个月了。“张仙儿怯生生地回答，手指不自觉地护住肚子。
白榆从彩衣手中接过一个锦盒：“这是上好的安胎药材。“她顿了顿，“好好养着，别学某些人动歪心思。“
离开张仙儿的院子，白榆转向最偏远的落梅阁。这里原本花木扶疏，如今却杂草丛生。周颜独自坐在廊下绣花，见白榆到来，手中绣绷“啪“地掉在地上。
“王妃姐姐！“周颜扑通跪下，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求您开恩！“
白榆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听说你想给王爷生孩子？“
周颜抬起头，妆容凌乱：“只要姐姐成全，妹妹愿做牛做马报答！“
白榆突然俯身，冰冷的护甲抬起周颜的下巴：“三年前你也有参与害我的吧？“
周颜浑身发抖：“是...是陈子怡逼我的...“
“嘘——“白榆的护甲划过她颤抖的唇瓣，“我给你这个机会。“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这是西域来的助孕药，每月十五子时服用。“
周颜如获至宝地接过，却听白榆继续道：“不过你要记住...“她的声音突然冷得像冰，“若让我发现你有二心...“
“不会的！“周颜疯狂摇头，“妹妹对天发誓！“
白榆转身离去时，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啜泣声。彩衣不解地问：“王妃为何要帮她？“
“帮？“白榆轻笑一声，指尖拂过路边的蔷薇，花瓣瞬间枯萎.
白榆最后去了陈子怡的院子。推开斑驳的木门，一股陈腐的药味扑面而来。昔日明艳照人的陈侧妃，如今蜷缩在床角，眼神涣散地盯着窗棂投下的光影。彩衣低声禀报：“这几个月她兄长陆续还了五万两，都按王妃吩咐充作军资了。“
白榆缓步走近，陈子怡却像受惊的兔子般往后缩，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别过来......欣儿......我的欣儿......“
“欣儿在太妃那儿。“白榆淡淡道，看着陈子怡听到女儿名字时突然清明的眼神，“放心，太妃心善，虽当丫头养着，总不会饿死。“
陈子怡突然扑过来抓住白榆的裙角：“王妃！求您......“却在看到白榆腰间佩剑时猛地松手，又变回痴痴傻傻的模样。
白榆转身离去时，听见身后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那哭声像把钝刀，在她心上又划开一道口子。
花园里，秋菊开得正好。白榆站在当年云梦勋为她栽的凤凰木下，指尖抚过树干上刻着的“榆“字。彩衣捧来斗篷：“王妃，起风了。“
“不必了。“白榆收回手，任由秋风卷走掌心残留的树皮碎屑，“回去吧。“
她的目光扫过满园秋色，却没有在任何一处停留。这一次，她是真的不会再为这些花木驻足——就像她即将离开这座困住她半生的王府，再不会回头。
云梦勋一连半个月都宿在白榆的院子里，寸步不离，仿佛生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似的。白榆被他盯得烦了，这日终于忍不住开口：“王爷，周颜前些日子说，想为您生个孩子。不如您明日去她那儿吧？“
云梦勋正在批阅军报，闻言笔尖一顿，墨汁在纸上洇开一片。他抬眸看她，目光沉沉：“为何你不愿为我生一个？“
白榆垂眸整理衣袖，语气平静：“或许我与你，与孩子的缘分还未到。“
云梦勋突然想起那年太医的话——“王妃心脉受损，恐难再有孕“。他胸口猛地一疼，手中狼毫“啪“地折断。
“好。“他突然起身，一把将白榆搂进怀里，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我去周颜那儿，给她一个孩子。“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只要你高兴，让我做什么都行。“
白榆轻轻“嗯“了一声，转身躺下。云梦勋站在床边看了许久，最终轻手轻脚地离开。
接下来的日子，他果然夜夜宿在周颜的落梅阁。白榆难得清静，每日或修剪花木，或翻阅兵书，连胃口都好了不少。
这日清晨，彩衣一边为她梳头一边嘀咕：“王爷都去周侧妃那儿七天了，王妃就不担心吗？“
铜镜中的白榆唇角微扬：“担心什么？“她指尖轻点妆台上的瓷瓶，“那西域'助孕药'，我可是亲手给周颜的。“
窗外秋阳正好，照得那瓷瓶上的缠枝花纹格外清晰——正是当日云梦胤在洛阳给她的那瓶“灵药“。
隆冬时节，周颜终于如愿以偿地怀上了身孕。她第一时间便去寻白榆，眼中满是讨好之色：“王妃姐姐，妹妹特来谢恩。“
白榆正在窗前临帖，闻言搁下毛笔，从案几抽屉取出一封火漆封缄的信笺：“既是一家人了，有件事要劳烦妹妹。“她将信递给周颜，声音轻柔似雪，“去三王府探望你表姐时，顺道将这封信交给三王爷。“
周颜手指一颤：“三王爷？“
“三王爷温润如玉，比七王爷不知体贴多少。“白榆唇角含笑，指尖轻轻摩挲着信封上的火漆印，“我仰慕已久，只是苦于没有机会表明心意......“她忽然抬眸，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妹妹既说对我忠心，该不会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妥吧？“
周颜攥着信回到自己院落，在暖阁里来回踱步。信笺上的火漆印在烛光下泛着幽光，仿佛在嘲笑她的犹豫。最终，她咬了咬牙，转身朝云梦勋的书房走去——
“王爷！“她一进门就跪倒在地，双手呈上那封信，“王妃她......她让妾身将此信交给三王爷，还说......“
云梦勋捏着那封信，指尖微微发颤。火漆上的印记完好无损，他却迟迟不敢拆开——既怕看到不愿见的内容，又怕冤枉了她。
倾心苑内，白榆正倚在窗边煮茶。炭火噼啪，茶香氤氲，她眉眼舒展，仿佛外头的风雪都与她无关。
“榆儿......“云梦勋站在门口，声音发紧，“你可是......心仪三哥？“
白榆执壶的手一顿，抬眸看他：“这话从何说起？“
云梦勋取出那封信：“你写给三哥的。“他喉结滚动，“周颜说，你亲口承认爱慕他......“
白榆忽然笑了。她接过信笺，“嗤啦“一声撕开火漆，从中抽出一张洒金拜帖：“不过是想邀三王爷赏梅的帖子罢了。“她将帖子展平，上面工整写着「腊月初八，静候三王爷于梅园一叙」。“我若真有心，会蠢到让周颜传话？“
云梦勋顿时面如土色。他这才惊觉自己中了计——周颜这步棋，怕是白榆早就布好的。
“是为夫糊涂！“他一把将人搂进怀里，声音发颤，“竟敢怀疑你......“
白榆任由他抱着，目光却越过他肩头，望向窗外纷扬的雪。梅枝在风中轻颤，像极了她此刻微微勾起又很快压下的唇角。
这场试探，终究是她赢了。周颜的背叛，云梦勋的猜忌，都在她预料之中。
自从那封信的风波过后，王府里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云梦勋对白榆越发小心翼翼，几乎寸步不离——朝会议事要带着她，军营巡视要带着她，就连去城外狩猎，也要让她骑着马跟在身侧。
“王爷这是要把我拴在裤腰带上？“白榆曾半开玩笑地问。
云梦勋只是紧紧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腕间的玉镯：“怕一不留神，你就飞走了。“他语气轻松，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阴翳。
只有夜深人静时，他才会对着烛火出神——三哥看榆儿的眼神，他太熟悉了。那是猎人盯着猎物的目光，势在必得。
白榆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有时云梦勋睡梦中无意识地收紧手臂，勒得她生疼，她也只是静静望着帐顶。窗外月光如水，照得她眸中情绪晦暗不明。
她忘不了洛阳城外那三千越家旧部，忘不了他们单膝跪地时铠甲碰撞的声响。更忘不了临行前越珉那句：“副将军，弟兄们等您号令。“
这日清晨，云梦勋又亲自为她披上狐裘：“今日去校场阅兵，你也一起。“
白榆乖顺地点头，却在低头系腰带时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锋芒。腰间的香囊里，藏着云梦胤的邀约信号。
“王爷待我这样好......“她突然轻声开口。
云梦勋惊喜地抬头，却见她已经转身走向门外。晨光中，她的背影单薄又决绝，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剑。
校场上，铁甲森森，战马嘶鸣。云梦勋正在高台上检阅将士，白榆则借口不适，退至后方营帐暂歇。
帐帘刚落下，一道身影便从屏风后转出——云梦胤一袭玄色劲装，眉目如刀，与平日温雅模样判若两人。
“三王爷倒是胆大。“白榆冷笑，“就不怕被七王爷撞见？“
云梦胤不慌不忙地倒了杯茶推给她：“他此刻正忙着点兵，哪有空管你？“他目光落在她腰间，“可写好了休书？“
白榆指尖轻点案几：“急什么？越家旧部已集结完毕，但粮草军械还差三成。“
帐外突然传来脚步声，两人同时噤声。待脚步声远去，云梦胤突然压低声音：“七弟最近对你寸步不离，可是起疑了？“
白榆把玩着茶盏，水面映出她讥诮的唇角：“他？不过是个患得患失的可怜虫罢了。“
“阿青。“云梦胤突然握住她的手，“待事成后，我许你手刃仇人。“
白榆抽回手，掀开帐帘一线。校场高台上，云梦勋正望向这边，她立刻换上温柔笑意，朝他挥了挥帕子。
转身时，她眼底已是一片冰冷：“三王爷还是先想想，怎么把答应我的三万石粮草运到洛阳。“
一阵号角声响起，云梦胤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消失。白榆整理好衣袖，指尖在案几下摸到一张纸条——上面画着长安城防的薄弱之处。
她轻轻一搓，纸条便化作齑粉，随风散在军营的尘土里。
金丝楠木的圆桌上，琉璃盏映着烛火，映得满桌珍馐都泛着冷光。太妃手中的银箸“啪“地拍在桌上，震得羹汤微漾。
“勋儿！“太妃鬓边的金凤步摇剧烈晃动，“今日你给为娘一句准话——“她枯瘦的手指直指白榆，“是要这个忤逆不孝的媳妇，还是要你亲娘？“
云梦勋的筷子僵在半空，酱汁滴落在锦袍上洇开一片暗色。
“母亲...“白榆突然轻笑出声，指尖抚过云梦勋紧绷的手背，“儿媳这般做，可都是为了您啊。“
“为了我？“太妃猛地起身，缠枝莲纹的衣袖带翻了一碟八宝鸭，“砸库房、打账房、换锁钥——这就是你的孝道？“
白榆不紧不慢地舀了勺杏仁豆腐：“儿媳说了多少次，您该颐养天年...“她突然抬眸，眼中寒光乍现，“可您偏要克扣军饷往娘家运银子。“
“你血口喷人！“太妃的护甲掐进掌心，“勋儿！你就看着她污蔑为娘？“
云梦勋看向白榆，却见她从袖中甩出一本账册。朱笔勾画的条目触目惊心——过去三年，太妃竟暗中挪用了七成军费。
“母亲...“云梦勋声音发颤，“北疆边境将士的冬衣...“
太妃突然捂住心口，脸色煞白。白榆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却被狠狠推开。
“滚开！“太妃踉跄着抓住儿子衣袖，“勋儿...为娘都是为你好...那个毒妇...“
话音未落，太妃突然瞪大眼睛，直挺挺向后栽去。满桌杯盘哗啦作响，一碗滚烫的元宵羹泼洒在她绛紫色的诰命服上，像极了心口洇开的血迹。
三日后，七王府挂起白幡。
灵堂里，白榆抚着崭新的库房钥匙，望向跪在棺椁前的云梦勋。他肩头落满纸灰，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王爷节哀。“她将三炷香插进炉中，青烟模糊了唇边的冷笑。这王府的天，终于彻底变了。
白烛高烧，纸钱灰烬在风中打着旋儿。云梦勋站在太妃灵柩前，声音沙哑得像是被香灰呛伤了肺：“好，我杀了你爹，你气死了我娘......“他转身盯着白榆，“咱俩扯平一桩。“
白榆一袭素白孝服，发间只簪了朵白绒花。烛火映着她冰冷的眸子，竟比满堂缟素更寒上三分。
“扯平？“她忽然轻笑，指尖抚过棺木上精美的纹路，“王爷的账算得真清楚。“
窗外惊雷炸响，暴雨骤然而至。雨点砸在灵幡上，像无数冤魂在哭嚎。
“三年前沉江那夜，也是这般大雨。“白榆突然开口，“王爷......“
云梦勋踉跄后退，撞翻了长明灯。滚烫的灯油泼在他手背，却不及心头万分之一的灼痛。
“不急，我们......“惊雷照亮她半边侧脸，唇角那抹笑艳如血：“慢慢算。“满地纸灰被风卷起，像极了当年越家祠堂烧尽的族谱。
宫墙下的阴影里，三王爷云梦胤一把扣住白榆的手腕，将她抵在冰冷的朱红廊柱上。远处家宴的丝竹声隐约可闻，更衬得这角落死寂如坟。
“青青，“他呼吸灼热，带着酒气，“你还要我等多久？“指尖摩挲着她腕间那道淡疤，“七弟欠你的，我帮你讨。“
白榆突然笑了，从袖中抽出一张洒金存单。月光下，“通宝钱庄五万两黄金“的字样泛着冷光。
“这是七王府库房最后一点家底。“她将存单拍在云梦胤胸口，“劳烦三哥运去洛阳。“
云梦胤瞳孔骤缩：“你竟敢——“
“怎么？“白榆踮脚凑近他耳畔，“不是说要帮我吗？“温软唇瓣擦过他耳垂，吐出的字句却淬了毒，“还是说...三哥也怕了？“
远处传来宫婢的脚步声。云梦胤急忙将存单塞进袖袋，再抬头时，白榆已退开三步。
月光描摹着她纤细的轮廓，素白宫装下摆沾着几点暗红——那是方才路过梅林时蹭上的残瓣，还是...谁的血？
“三日后，我要看到这批黄金出现在洛阳。“她转身步入黑暗，声音轻得像叹息，“否则...“
未尽的话语消散在风中。云梦胤攥紧存单，突然发觉自己掌心全是冷汗。这个曾经被他救起的柔弱女子，何时变成了这般索命的修罗？
梅枝簌簌作响，抖落一地猩红。
月的护城河畔，新柳抽芽，水面碎金般晃着日光。白榆倚在栏杆边，素白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左边站着周颜——那微微隆起的小腹在春衫下已隐约可见；右边是云梦勋，目光始终锁在她身上，像守着随时会消散的雾。
“夫君，“白榆突然转身，绣鞋在湿滑的青苔上一崴，“你看那对水鸭——“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向后仰去。云梦勋飞扑去抓，却只扯下半幅披风。水花溅起的瞬间，他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
“王妃！“彩衣尖叫着冲上前，却在栏杆处“不慎“绊倒，手肘重重撞在周颜后腰。周颜痛呼一声，踉跄着栽进河里。
“救...救命！“周颜在水中扑腾，春衫吸饱了水，像铅块般拖着她下沉。云梦勋一手揽住白榆，另一只手拼命去够周颜。混乱中，白榆的指甲深深掐进他手臂，迫使他松了力道。
当众人湿淋淋地上岸时，周颜已经面色青紫。白榆伏在岸边干呕，泪珠混着河水往下淌：“都怪我...非要来看什么春水...“
七日后，周颜屋里的药味熏得人睁不开眼。太医摇头退出，留下句“胎儿不保，夫人怕是...再醒不过来了“。
书房里，云梦勋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乱跳：“她怎么敢——“
“王爷...“云左欲言又止。
“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云梦勋抓起砚台砸向墙壁，墨汁泼洒如血，“非要这样...一桩桩...一件件...“
窗外，白榆正抚着新换的库房钥匙。她望着周颜院落的方向，忽然想起那日沉江时，腹中孩子踢她的最后一下。
春风吹散了她唇边的呢喃：“这算什么呢。“
远处传来云梦勋撕心裂肺的吼声，惊飞了一树麻雀。
王府的夜色被一声瓷器的碎裂声撕开。云梦勋将案几上的茶具尽数扫落，碎瓷飞溅，在白榆脚边绽开锋利的星芒。
“是她自己掉下去的？“他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炭火灼过，“你当本王是瞎子吗！“
白榆站在烛影里，素白的寝衣被穿堂风吹得翻飞。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发抖，反而轻笑了一声：“王爷救不了自己的女人和孩子，倒来怪我？“
“越青！“云梦勋一把掐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你要报仇就冲我来！四年前那一箭，你现在补上啊！“他猛地扯开衣领，露出心口那道疤，“往这儿射！“
白榆眼中寒光骤现：“你以为我不敢？“她反手抽出墙上长剑，剑尖直指他咽喉，“周颜现在多好？再不用提心吊胆，再不用——“
“王妃母亲！“
一声稚嫩的哭喊突然刺破僵局。欣儿不知何时跑了进来，小小的身子死死抱住云梦勋的腿，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不要杀爹爹...欣儿只有爹爹了...“
剑尖剧烈颤抖。白榆看着这个本该是她“女儿“的孩子，突然想起那个没能出世的小生命——如果活着，也该会这样护着她吧？
“滚出去！“云梦勋一把推开欣儿，赤红着眼扑向白榆，“不是要杀我吗？来啊！“
长剑“铛啷“落地。白榆踉跄着后退，后背撞上多宝阁。阁上那尊白玉送子观音晃了晃，轰然坠地，摔得粉碎。
观音的头颅滚到欣儿脚边，孩子吓得忘了哭。一片死寂中，白榆慢慢滑坐在地，盯着自己颤抖的双手——这双能开三石弓的手，终究没能刺下去。
窗外，彩衣和云左的影子静静退开。月光照进来，将满地碎片映得像一场未落尽的雪。
白榆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溅在云梦勋的衣摆上，像绽开的红梅。长剑“咣当“落地，她踉跄着后退，扶住案几才没有倒下。
“我十五岁...“她声音嘶哑，泪水混着血丝滑落，“被塞进花轿时就知道...你不爱我。“
窗外惊雷炸响，照亮她惨白的脸：“寻常姑娘出嫁都锣鼓喧天，我堂堂将军之女，却连一声唢呐都不许响...“
云梦勋怀中的欣儿吓得瑟瑟发抖，他却僵在原地，看着她一点点滑坐在地。
“我忍了洞房夜的鞭刑，忍了次日太妃的罚跪...“白榆攥着心口的衣襟，指节发白，“父亲说你会护着我...可最后等着我的是沉江！是除名！“她突然抬头，眼中血丝密布，“这些年，你可曾为我这样争过一句？！“
晨光渗入窗棂时，云梦勋终于哑声开口：“是我负你...“他抱起熟睡的欣儿，“若你还愿留下...“
“小姐！“彩衣冲进来扶住摇摇欲坠的白榆，触手一片冰凉。
白榆倚在彩衣肩头，泪已流干。当第一缕阳光照进来时，她轻声道：“我要他...一无所有。“
彩衣浑身一颤——当年越青将军剿匪前，也是这样平静地说“我要他们片甲不留“，第二日便血洗了匪寨。
院外，云左默默收回了踏进门槛的脚。他望着满地狼藉，突然想起三日前收到的密报：洛阳城外，三千越家旧部已磨亮了刀枪。
彩衣踏入书房时，晨露还未散尽。她跪在青石地上，指尖不自觉地绞着帕子：“王爷，奴婢有话要说。“
云梦勋搁下朱笔，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片阴影：“讲。“
“我家小姐...“彩衣深吸一口气，“是越将军亲手教出来的。排兵布阵、弓马骑射，不比任何男儿差。“她抬起泪眼，“可嫁进王府这些年，她没过过一天舒心日子。“
窗外雀鸟啁啾，衬得室内愈发寂静。
“昨夜王爷既说要放小姐走...“彩衣重重叩首，“求您今日就写下放妻书。“
云梦勋突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你是怕我反悔？还是...“他指尖轻叩案几，“怕她根本不愿走？“
彩衣浑身一颤。她想起今晨收拾行囊时，看见小姐枕下那柄淬了毒的匕首——就像当年越青将军出征前，总会默默擦拭佩剑。
“小姐性子刚烈...“彩衣声音发飘，“若她决意要做的事...“
话未说完，云梦勋已猛地起身：“云左！“
半盏茶后，一队暗卫悄无声息地离开王府。云梦勋站在窗前，望着白榆院落的方向。探子刚送来的密报就摊在案上——洛阳城外驻扎的三千兵马，粮草竟全数由三王府供给。
“好一个越青...“他捏碎了茶盏，瓷片扎进掌心，“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鲜血顺着手腕滴落，在密报上洇开一朵朵红梅。那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三日前，有人看见白榆的亲信越珉，带着一队人马进了长安城。
暮色四合时，陈子怡投河的消息传来。白榆正修剪着一株海棠，银剪“咔嚓“一声，将开得最艳的那朵拦腰截断。
云梦勋踹开院门时，带进一阵血腥气。他一把攥住白榆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你对陈子怡做了什么？“
白榆手中的花枝落地：“我在修剪花木，如何知道她会投河？“
“修剪花木？“云梦勋冷笑，踢翻一旁的花架，“周颜成了活死人，陈子怡尸骨未寒，接下来是不是轮到张仙儿了？“
白榆猛地挣开他：“周颜落水时你就在旁边，陈子怡自尽时你也在场——“她声音陡然尖利，“凭什么脏水都往我身上泼？“
“好！“云梦勋突然平静下来，那眼神比怒吼更可怕，“明日辰时，书房见。“他转身时袍角扫落一地残花，“从此...永不相见。“
“永不相见“四个字像淬毒的箭，扎得白榆浑身发颤。她抓起手边的青瓷花盆狠狠砸向墙壁——
“哗啦！“
碎瓷四溅，如同她支离破碎的心。一盆接一盆，那些精心栽培的花草在癫狂中化为狼藉。到最后，她跪在泥泞里，十指深深插进土中，却摸到一枚硬物——那是陈子怡生前偷偷埋下的玉坠，上面刻着“子杨“二字。
白榆突然笑了，笑着笑着呕出一口血。原来陈子怡不是疯，是终于发现了兄长的死讯。
晨雾未散时，白榆踏进了书房。她穿着初嫁时的青城山练功服，衣摆还沾着当年山间的晨露气息。云梦勋背对着她，案上的放妻书墨迹已干。
“拿去吧。“他没回头，“衙门那边已打点好了。“
白榆接过那张纸，薄如蝉翼却重若千钧：“王爷保重。“
“这就走？“云梦勋突然转身，目光扫过她空荡荡的双手。
白榆抚过袖口磨损的针脚：“来时无一物，去时...何必带什么。“
他们之间隔着一地碎瓷——那是昨日被她砸碎的花盆残骸。此刻阳光透过窗棂，将那些碎片照得像散落的星子。
彩衣在府门处哭成了泪人。白榆最后望了一眼“七王府“的鎏金匾额，忽然想起那年被喜轿抬进来时，连声唢呐都没听见。
云梦勋独坐书房，窗外暮色渐沉。云左垂首禀报：“夫人已出城门。“他指尖一顿，朱笔在奏折上洇开一片殷红。
长安城外三十里的青柳镇，酒旗在三月微风中轻晃。白榆将碎银拍在柜上：“要五坛女儿红。“她拎着酒坛走向护城河，粗布衣衫下摆沾着草屑——这一个月来，她睡马棚、宿桥洞，倒比当王妃时自在。
河面浮着零星的桃花瓣，酒液入喉灼出一路热意。五坛见底时，暮色已染红水面。她忽然笑起来，笑声惊起芦苇丛中的夜鹭。当年在军营，也是这般就着黄沙饮烈酒，只是那时身旁还有......
泪水砸进酒碗，荡起细小涟漪。醉眼朦胧中，仿佛又看见血染的嫁衣，听见喜堂外的喊杀声。她蜷缩在岸边青石上，任由酒意将记忆泡得发胀。
夜露渐重时，有人为她披上大氅。熟悉的沉水香混着酒气萦绕鼻尖，她不必睁眼也知道是谁。“王爷...“含混的呓语消散在风里，“休书...都给了...“
云梦勋凝视她沾着草屑的鬓发，指腹擦过那道横贯眉骨的旧伤。三个月前他亲手将和离书摔在她脸上，如今却追出百里，只为确认这个没心没肺的女人是否还活着。
“回府。“他打横抱起醉猫似的人，惊觉铠甲下那截腰肢竟瘦得硌手。怀中的身躯突然剧烈挣扎，酒坛骨碌碌滚进河里。
“放开！“白榆指甲深深掐进他手臂，“周颜还未醒，陈子怡坟土未干...“她喘着气抬头，月光照见眼底血丝，“云梦勋，你凭什么...“
后半句被吞没在突如其来的吻里。河面倒映着纠缠的身影，惊散一池星月。当夜巡的更夫路过时，只见岸边篝火渐熄，玄色大氅裹着相拥而眠的两人，像两柄终于归鞘的剑。
河畔的雾气还未散尽。白榆猛地睁开眼，头痛欲裂，却在一瞬间被身侧的温度惊得彻底清醒——云梦勋竟躺在她身旁，手臂还横在她腰间。
她一把推开他，声音发颤：“你怎么在这儿？！”
云梦勋懒懒睁眼，唇角微扬：“醒了？睡得可好？”
白榆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竟穿着一身陌生的素白中衣，顿时气血上涌：“你昨晚对我做了什么？！”
他慢条斯理地支起身，眸色深暗：“该做的，都做了。”
“你——”她攥紧衣领，怒极反笑，“云梦勋，我们早已和离，你昨夜所为，我大可去官府告你一个强辱良家！”
他嗤笑一声，从怀中抽出一纸文书，在她眼前晃了晃：“第一，昨夜是你主动缠着我不放。第二，这封放妻书——”他指尖一捻，纸张瞬间裂成两半，“作废了。”
白榆瞳孔骤缩，伸手去夺，却被他轻易避开。她咬牙道：“你疯了？当初逼我走的是你，如今撕毁放妻书的还是你，你当我是什么？任你摆布的玩物？”
云梦勋眸光一沉，忽然逼近她，嗓音低哑：“我当你是我明媒正娶的王妃，生死不离的妻。”
白榆冷笑，索性破罐破摔：“晚了，我已有了心上人，这次离开长安，就是要嫁他。你承不承认都好，从你写下放妻书那一刻起，我就不再是你的王妃！”
空气骤然凝滞。云梦勋眼底寒意骤起，一字一顿：“心上人？你说的是……我三哥？”
白榆别过脸，不答。
他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她的骨头：“白榆，你当真要嫁他？”
白榆没有回头，衣袂在晨风中翻飞如刀。
“我本不想嫁他。“她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可你这般纠缠，倒让我觉得——三王爷至少懂得什么叫尊重。“
她不能心软。越珉的马车就候在城外十里亭，只要走出这片芦苇荡......
“越儿！“云梦勋的喊声撕开裂肺。他从未想过，当年那个为他挡箭的小姑娘，如今竟能走得这般决绝。
青石小径上，白榆的脚步突然顿住。
云梦勋踉跄追上前，腹部的伤口还在渗血，却在看到她停步时亮起眸光：“所有的事我都能解释，周颜的死、陈子怡的案子......“他伸手去够她的袖角，“求你......“
寒光乍现。
那柄越家的短剑。此刻却整个没入他的腹腔，血顺着剑柄滴落，在青苔上绽开刺目的花。
“要么你死，要么我亡。“白榆抽回剑，看着他跪倒在泥泖里，“这道理，是你教我的。“
天光忽然大亮。云梦勋望着她远去的身影，视线渐渐模糊成十五岁的光景——漠北的雪地里，小越青把冻僵的手塞进他衣领，斩钉截铁地说会带他回家。
“越儿......“他仰面倒在芦苇丛中，惊飞一群白鹭，“这次......换我去找你......“
十里亭外，越珉掀开车帘的手突然一颤。
“怎么了？“白榆抱着染血的包袱坐进马车。
“方才......似乎听见了钟声。“
车轮碾过官道时，长安城头的丧钟正撞破第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