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日子，他们像寻常夫妻一般。
蓝无印会在晨起时替她挽发，笨拙地梳着松散的发髻；越青则会在夜里为他留一盏灯，等他练剑归来。偶尔，她倚在窗边，指尖轻点，院里的花便一簇簇盛开，而蓝无印总会站在她身后，轻轻拢住她的肩，低笑：“青青，你又用法术。”
可好景总似朝露。
三月二十一，春分。
越青腹中剧痛骤起时，蓝无印正在院中练剑。听到她的痛呼，他手中长剑“咣当”落地，转身冲进屋内，见她蜷缩在榻上，冷汗浸透了衣衫。
“青青！”他一把将她抱起，声音发颤，“别怕，我这就去找大夫！”
他御剑下山，狂风割面，却仍嫌太慢。苏大夫被他拎上剑时，吓得魂飞魄散，可蓝无印眼底猩红，只嘶哑道：“救她。”
三天三夜。
越青的痛吟时高时低，蓝无印跪在榻前，紧紧攥着她的手，骨节泛白。每一次她痛到失声，他都恨不得替她承受。
直到第四日破晓——
一声婴啼划破寂静，与此同时，乌苏城上空风云骤变，金光破云，一条巨龙盘旋而出，龙吟震彻九霄。
蓝无印浑身一震，却顾不得窗外异象，只颤抖着接过孩子，轻轻放在越青枕边：“青青，你看……”
越青虚弱地睁开眼，指尖轻触婴孩的脸颊，却在看到窗外盘旋的金龙时，瞳孔骤缩。
“蓝无印……”她突然挣扎着撑起身，声音发紧，“把孩子给我……我现在就要下山。”
蓝无印慌忙按住她：“你刚生产，怎能下床？苏大夫说了，至少要养足四十二天——”
“来不及了！”越青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金龙现世……孩子的父亲……很快就会找来……”
她强撑着起身，可脚刚沾地便双腿一软，险些栽倒。蓝无印一把将她搂住，怀中人轻得仿佛一片枯叶。
“青青！”他声音沙哑，手臂收紧，“我不管他是上神还是上仙，他若敢伤你分毫——”
窗外，金龙长吟，雷云翻涌。
蓝无印抬头，眼底映着漫天金光，却寸步不退。
“——我便屠了这条龙。”
果然，那金龙盘桓数日，始终不肯散去。云琅桓终于察觉异样。这天地之间，除他之外，还有谁能孕育金龙？他正欲下凡一探究竟，小金龙却拽住他的衣袖：“大哥，让我去吧。“
“金龙真身乃本君神裔，岂能假手他人？“
待云琅桓踏破云海来到乌苏，那孩子已然满月。蓝无印正抱着婴孩，眼中满是怜爱：“青青，该给孩子取个名字了。“话音未落，蓬莱结界轰然破碎，云琅桓踏着破碎的灵光而来，衣袂翻飞间威压尽显：“无知凡人，此乃上神血脉，岂容尔等亵渎。“
蓝无印惊愕回首，却见越青已挡在身前。她将孩子紧紧护在怀中，眼中燃起倔强的火焰：“这是我的骨肉，与你何干？“
云琅桓凝视这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容，声音冷若冰霜：“彼岸花，你安分守着魔界，本君尚可网开一面。但这孩子身负金龙真身，必是上神血脉，今日必须随我回归天界。“
“你敢！“
“本君行事，何须顾忌？“
越青急推蓝无印：“快带孩子走！“她知道凡人之躯如何抵挡真神之威，自己亦非云琅桓对手。纤指翻飞间筑起灵力屏障，却在对方袖风轻拂下顷刻瓦解。趁此间隙，她执剑直刺，剑锋虽不能伤其分毫，却将满腔愤恨尽数倾泻：“薄情寡义之徒！我怀胎十月历经生死，你凭什么夺走我的孩子？就因我是妖？“
云琅桓望着她簌簌落下的泪珠，掌心凝聚的神力竟迟迟未发。良久，他收回手掌，声音里带着难以察觉的叹息：“念你孕育之功，今日饶你不死。好生修炼，若得道成仙，自会许你们母子相见。若始终沉沦妖道......“
“云琅桓！“越青指节发白，剑刃在悲愤中铮鸣，“你有什么资格决定我们母子生死别离？“
“金龙血脉不容玷污。“他广袖轻展，漫天金芒将婴孩笼罩，“本君会善待神裔。待你渡过雷霆劫难，方知今日之决皆为天意。“
越青终究没能留住孩子。她踉跄着追出数里，云层在脚下翻涌，却见那道金色身影越来越远。灵力耗尽的身体突然一沉，她如折翼的蝶从九霄坠落。
“青青！“
蓝无印纵身跃起，在崖边接住她下坠的身躯。两人重重跌在碎石地上，蓝无印的后背被尖锐的岩石划得鲜血淋漓，却仍死死护着怀中人。越青挣扎着抬头，只见天际最后一缕金芒消散在云海尽头。
“不...不！“她十指深深抠进泥土，指节泛出青白。那颗被生生剜去血肉的心腔里，突然涌出滚烫的黑暗。鬓边青丝无风自动，眼角蔓延开蛛网般的赤纹，瞳孔里燃起两簇血色火焰。
“啊——！“
凄厉的尖啸震碎方圆十里的琉璃瓦，滔天黑气自她七窍喷涌而出。蓝家众人闻声赶来时，只见满地草木尽数枯焦，蓝无印正死死抱着那个浑身缠绕黑雾的身影。
“快拉开无印！“师父拂尘横扫，“她入魔了！“
三四个弟子扑上来拽蓝无印的胳膊，却被他狠狠甩开。这个素来温润的书生此刻目眦欲裂：“我只认她，我要她做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越青突然转头。魔纹已爬满她半边脸颊，朱唇间隐约露出尖牙。她猛地掐住蓝无印脖颈，黑雾顺着指尖渗入他的皮肤。
冰凉的泪滴落在她手背。
“吃了我...若能解你半分苦楚...“蓝无印因窒息涨红的脸庞竟带着笑，泪水模糊了映在她猩红眼眸中的倒影，“只是...那孩儿...“
“噗——“
大团黑血突然从越青口中喷出，溅在蓝无印月白的衣襟上，绽开朵朵红梅。魔气如潮水般退去，她踉跄后退两步，染血的唇颤抖着吐出几个气音：“走...快走...“
未等众人反应，狂风骤起。那道单薄身影化作流光掠向远天，只剩满地枯叶在空中打着旋儿，像极了那从她指缝飘落的襁褓锦缎。
寒鸦掠过血月时，越青踏碎了聚魂林的结界。
凤凰倚在朱砂榻上，指尖绕着缕缕生魂，见来人便勾起红唇：“本座就知道，你终究要回来。“
越青立在大殿中央，黑袍翻涌着森然鬼气。她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我来取回属于我的东西。“
“哦？“凤凰慵懒地支起下巴，“取完之后呢？“
“与你何干？“
凤凰突然笑出声来，腕间金铃叮当作响：“该不会还惦记着你那薄情郎君吧？云琅桓可是连亲生骨肉都......“
“九重天上没有神。“越青眼底泛起血色，袖中鬼气凝成实质，“只有一群披着神皮的畜生。“
凤凰抚掌大笑，殿中烛火应声而绿：“好！这才是我要的魔尊！“
她没注意到，越青垂落的左手正缓缓掐灭一缕试图靠近的噬魂黑雾——早在孩子被夺那日，这具身躯里就再没有过混沌。猩红瞳孔始终清明，只是浸透了太多恨意。
“尊上且看。“凤凰突然击掌，珠帘后转出个银发男子，“这是栾云，可比天上那条龙温顺多了。“
栾云见到越青周身缠绕的冤魂，脸色骤变：“青青姑娘......“
“今夜让他伺候你如何？“凤凰指尖划过栾云喉结，“龙族的滋味也不是那般难忘......“
“不必。“越青声音似淬了冰。
凤凰不以为意：“那改日本座把那凡人蓝无印给你带回来......“
“本尊说了——“越青黑袍突然无风自动，万千怨灵在衣摆间尖啸，“对男色没兴趣。“
凤凰终于眯起眼睛。她看见对方转身时，一缕生魂从越青袖口溢出——那是被吞噬的噬魂兽残魄。
“来人。“凤凰盯着那道消失在长廊的黑影，轻声对侍女道，“去把地牢里那些生魂，再炼浓些。“
霜白的月轮悬在枯枝间，越青赤足踏在覆满夜露的青石上。玄色衣袂垂落，宛如夜色凝成的瀑。她仰起脸，任由月华如银纱般覆在苍白的肌肤上——这满谷妖魔中，唯有她还守着这般洁净的修行。
身后传来枯叶碎裂的轻响。
“夜露伤魂。“栾云停在三步之外，银发映着月光，“你...可还安好？“
越青没有回头。月光在她睫羽上投下细碎的影：“你献祭自己救我的这恩情...“她忽然转身，赤瞳对上他闪烁的目光，“我该拿什么还？“
栾云喉结滚动，袖中龙鳞发出细碎碰撞声：“让我随你...“
“现在不行。“她忽然伸手，一片飘落的梧桐叶在触及指尖的刹那化为灰烬，“你看，我连片叶子都接不住。“
夜风卷着灰烬掠过栾云僵硬的指尖。他望着那道逐渐融入夜色的背影，忽然明白——她拒绝的不是他，而是任何可能被凤凰捏住的软肋。
琅桓抱着襁褓踏入凌霄殿时，小金龙正在擦拭他的龙纹剑。金铃清脆的声响中，他抬头看见兄长怀中熟睡的婴孩，手中锦帕“啪“地掉在了地上。
“大哥，你这是怎么把孩子带回来了......？“
“本君的血脉，自然要认祖归宗。“云琅桓指尖轻抚过孩子眉心的金色龙纹，那印记与他额间的如出一辙。
小金龙猛地站起身，鎏金案几被撞得晃了晃：“可那是越青十月怀胎的骨肉！你可知她该多伤心——“
“区区花妖，也配抚养上神之子？“云琅桓冷笑一声，袖中飞出一道金光将婴孩笼罩，“这孩子天生仙骨，留在凡间才是害他。“
殿外突然传来环佩急响。芸晴提着裙摆闯进来，发间步摇乱颤：“殿下！我方才去蓬莱，才发现守山结界碎了......“话到一半突然噎住——她看见了云床上的襁褓。
小金龙急忙扶住摇摇欲坠的妻子。芸晴指尖发抖，突然拽住云琅桓的云纹广袖：“您怎么能这样残忍？那孩子还在吃奶啊！越青岂不是心碎……“
云琅桓拂袖震开她的手，玉冠下的眉眼冷若冰霜：“本君对她毫无印象。彼岸花最擅蛊惑，说不定这孩子本就是她设的局。“
“够了！“小金龙一把揽过泪流满面的芸晴，龙鳞在颈侧若隐若现，“大哥若真无情，当初就不该招惹她！“
殿内明珠忽然暗了三分。云琅桓周身泛起凛冽神光：“本君已许诺，待她修成仙身，自会相见。“他转身时，婴孩突然啼哭起来，哭声在空荡的大殿里格外刺耳，“我待她回去休息。“
小金龙死死攥着妻子的手退出殿外。芸晴的泪水打湿了胸前璎珞：“小金龙，那孩子明明在哭着想娘亲......“
“嘘——“小金龙回头望着紧闭的殿门，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我们先派人去找老君要些仙露......总得让孩子吃饱。“
越青站在槐林边缘，指尖缠绕着一缕新炼化的魂火。那幽蓝的火焰映在她猩红的瞳孔里，将眼底最后一丝属于“越青“的温软焚烧殆尽。
“这些老槐树...“她突然抬手，一株百年古树瞬间化为灰烬，“该清理了。“
凤凰倚在朱砂榻上，金护甲轻轻刮擦着琉璃盏：“本座偶尔还要用这些魂灵润润嗓子呢。“
“呵。“越青冷笑，黑袍扫过满地槐花，“你何时变得这般优柔寡断？莫非...“她突然转身，发间银饰撞出冰冷的声响，“是舍不得人间？“
琉璃盏突然炸裂。凤凰染着丹蔻的手指捏住越青下巴：“小丫头，你再说一遍？“
越青任由尖锐的护甲刺入肌肤，血珠顺着雪白的颈线滚落：“我说——“她一字一顿地重复，“你、老、了。“
凤凰瞳孔骤缩。她看见越青身后浮现的虚影——那是三百年前站在桃花树下，捧着新酿蜜酒等她的蓝衣书生。如今那袭蓝衫早已褪色，却仍在每个满月之夜灼痛她的眼睛。
凤凰无疑是嫉妒越青的，嫉妒她得到过，嫉妒她洒脱过。而她，永远困在十万年前百花宴上，那个二殿下的微笑里。她的爱，那般真诚，那般执着，做了几万年的越青的替身，她也不介意，仍旧愿意与二殿下再续前缘。是越青啊，她一手毁了一切。不然，现在的凤凰和二殿下是不是还在云海宫，守着孩子，过着日子呢。
“滚去练你的魂识吧。“凤凰突然松开手，转身时九凤金钗剧烈摇晃，“从今日起，不必让栾云来了。“
越青抹去颈间血迹，看着凤凰近乎仓皇的背影。满地槐花突然无风自燃，在幽蓝火焰中化作无数振翅欲飞的凤鸟残影。
时光如沙漏中的细沙悄然流逝，谁也无法说清究竟过了多久。魔界的血色残阳将越青的身影拉得修长，她拖着沉重的步伐来到凤凰栖息的梧桐树下。
“我要回魔界了。“越青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风沙磨砺过。
凤凰慵懒地梳理着尾羽，金红色的光芒在她指尖流转。她抬起眼，眸光如刀：“小魔女，你以为这天地间还有你的自由吗？“
越青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残缺的玉佩，那是当年与栾云结拜时留下的信物。“那你将我囚于此地，又有何意义？“
“意义？“凤凰突然展翅，带起一阵灼热的气浪。她化作人形落在越青面前，赤金长袍上绣着燃烧的火焰纹路。“我正在考虑，是先让青丘的九尾狐族化为灰烬，还是先让花界的万千灵植凋零？“
“他们何曾招惹过你？“越青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与你为敌的从来只有我一人。“
凤凰的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所以，不如由你来决定，先从哪一处开始毁灭？“她修长的手指轻抚过越青苍白的脸颊，却在触碰的瞬间留下一道灼伤的红痕。
越青望着远处魔界血色的天空，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不明白你为何执念至此......“
“啊，忘了告诉你。“凤凰突然凑近，吐息间带着硫磺的气息，“我要一统三界，你觉得这个游戏如何？“
“何必如此......“越青的瞳孔微微颤动，像是即将熄灭的烛火。
“不辛苦。“凤凰转身时，衣袂翻飞如烈焰，“正好，你提醒了我。“她的目光落在始终静立一旁的栾云身上，“是时候试试你那件有趣的法器了。“
栾云握剑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他看着凤凰取出那枚泛着幽光的八角魔铃，铃身上刻满古老的魔纹，每一道纹路都仿佛在呼吸。
“凤凰！不要——“越青的声音陡然拔高，却在看到魔铃的瞬间血色尽褪。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是啊，如今的她不过是一具鬼躯，如何抵挡这上古魔器的力量？
魔铃轻响，越青眼中的神采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片空洞。
“跪下。“
金属般冰冷的声音在空气中震荡。越青的双膝重重砸在地上，扬起细小的尘埃。
“给我杀了栾云。“
栾云踉跄后退：“神尊！“他的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越青已经机械地抽出佩剑，剑刃在血色残阳下泛着冷光。她的动作快如鬼魅，每一招都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栾云勉强招架，剑锋相撞迸溅出刺目的火花。不过三招，他的右臂已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住手，过来。“
魔铃再响，越青如提线木偶般收剑归位。凤凰满意地欣赏着这一幕，笑声如碎冰相击：“这才对。我要亲眼看着你，亲手摧毁你最珍视的一切。“她的指尖轻抚魔铃，“先从你身边人开始，然后是青丘的狐狸，花界的精灵......一个都逃不掉。“
越青空洞的瞳孔中，有一滴泪水无声滑落，坠入尘土。
凤凰指尖的幽光骤然熄灭，八角魔铃的嗡鸣声戛然而止。越青如同断线的傀儡般重重栽倒在地，扬起一片尘埃。她苍白的指尖微微抽搐，像垂死的蝶。
“送给你了，栾云。“凤凰用绣着金线的靴尖轻踢了下越青毫无生气的身体，“好好享受这份大礼。“
栾云跪地将越青抱起，她轻得仿佛只剩下一具空壳。他指尖凝聚灵力，在庭院布下三重结界，这才将人小心安置在青玉榻上。窗外血月当空，他守着越青寸步不离，用沾了灵泉的丝帕一遍遍擦拭她额间渗出的冷汗。
当第一缕晨光穿透窗棂时，越青的眼睫终于颤动起来。
“你怎样？“栾云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越青的瞳孔许久才聚焦，她张开干裂的唇，却说不出一个字。泪水突然决堤而出，在锦枕上洇开深色的痕迹。“我全都记得...“她攥住栾云衣袖的手指关节发白，“记得剑锋划破你血肉的声音...我的意识清醒得可怕，却只能看着自己...“
“我会帮你。“栾云握住她颤抖的手，发现她掌心全是被指甲刺出的血痕。
越青突然惨笑：“帮我？你可知方才那柄差点取你性命的剑，下一个对准的会是云琅桓？“她艰难地支起身子，“凤凰要把我变成三界最锋利的屠刀。“
“我把灵力渡给你。“
“没用的。“越青摇头，散落的发丝间露出颈后浮现的魔纹，“除非...“她突然压低声音，在栾云耳边吐出几个字，温热的气息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栾云瞳孔骤缩：“云琅桓女儿的...“
“嘘——“越青的指尖抵住他的唇，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屋檐。一片凤凰羽毛正静静飘落在窗台上。
“你先养好精神。“栾云为她掖紧锦被，在起身时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或许还来得及。又或许...这本就是凤凰精心设计的棋局。那个高高在上的神明在梧桐林深处，是否也在等待某个永远回不来的身影？万年的孤寂早已将她逼疯，如今只剩毁灭才能填补那片空洞。
晨露未晞时，越青已立在凤凰殿前。她今日特意束了高马尾，露出颈间狰狞的魔纹。
“不愧是凤凰。“她抚掌轻笑，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的淤青，“连上古魔器都能驯服。“
凤凰正在用金剪修剪一株将死的梧桐，闻言头也不抬：“你以为我这万年都在涅槃玩么？“咔嚓一声，一段枯枝应声而落。
“下一步要我杀谁？“越青歪着头，像个等待糖果的孩子。
“何必我动手？“凤凰终于转身，指尖捏着一片传讯玉简，“昨晚你和栾云的悄悄话...真是不小心呢。“玉简在她掌心碎成齑粉，“现在三界都知道，云琅桓女儿的魂魄在你这里了。“
越青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你——“
“我在帮你啊。“凤凰突然贴近，带着焚香的气息拂过越青耳畔，“记住，日落前我要在梧桐林见到你。“她轻笑着将一枚凤凰翎羽插进越青发间，“否则...你猜栾云的皮做成灯笼会不会很亮？“
“他与我何干？“
“是吗？“凤凰的指尖划过越青剧烈跳动的颈动脉，“那我们来试试，看八角魔铃能不能让你亲手剜出自己的心？“
越青突然抓住凤凰的手腕，将她的手掌按在自己心口：“何必这么麻烦？“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现在就可以杀了我。“
凤凰猛地抽回手，袖摆带翻了一旁的金盏。“那可不行。“她背过身去，声音忽然变得飘忽，“死了的傀儡...多无趣啊。“
最后一字尾音消散时，殿中已不见凤凰踪影。只有那片插在越青发间的翎羽，正诡异地渗出血珠。
果不出所料，凤凰的羽翼刚刚掠过天际，云琅桓便带着花界三主杀气腾腾地杀到了槐林。越青倚在一株千年古槐下，苍白的指尖轻抚着树干上斑驳的纹路，冷眼看着他们四人，胸中翻涌着一股难以压抑的怒意。
云琅桓手中长剑寒光凛冽，剑锋直指越青咽喉：“大胆妖孽，交出我儿的神识，饶你不死。“
越青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发间那朵血色彼岸花在风中轻轻摇曳：“云琅桓，最好现在就杀了我，否则你女儿的神识我绝不轻易交出。“
“那就试试本君的剑。“云琅桓话音未落，剑芒已至。越青广袖翻飞，周身骤然绽放出妖异的红光，竟在瞬间化出万千彼岸花影。她凌厉的身手让远处观战的凤凰瞳孔微缩：“这个彼岸花妖，果然不一般。“
一场惊天动地的厮杀就此展开。一个上神携着三位上仙，与越青从人间打到九霄，又从云端战至离人间最近的花界。漫天花雨纷飞间，越青终究寡不敌众。云琅桓的剑光如银河倾泻，一剑刺穿她的左肩，三位花主同时结印，金色掌印重重击在她胸口。越青如断线风筝般从高空坠落，嘴角溢出的鲜血在风中划出一道凄艳的弧线。
“就这样结束了吗...“她艰难地吐出三缕晶莹的神识，缓缓闭上眼睛。却在即将坠地的刹那，被一道金色身影拦腰抱住。云凤盈的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两人一同坠向月亮山。千钧一发之际，芙蓉的坐骑青蛇破空而来，蛇鳞在月光下泛着幽幽青光。
“魔尊！“青蛇焦急地吐着信子。
越青虚弱地睁开眼，血色瞳孔中映出云凤盈担忧的面容：“傻孩子，你快走，大殿下要杀我。“
“我来告诉他真相。“云凤盈的金色羽衣沾满了越青的血。
“不必了...“越青惨然一笑，发间的彼岸花已然凋零大半，“凤凰不会放过我的，能死在他剑下，也算...“
“不行！“青蛇突然打断，竖瞳中闪着焦急的光芒，“我家那傻小子为救你至今未归，你岂能就这样放弃？“
越青闻言一怔，染血的手指微微颤抖：“我答应过他...要救你出去...“她强撑着站起身，将云凤盈推向青蛇，“凤盈，你的金翼未成，跟着青蛇快走！“
话音未落，天际已传来破空之声。云琅桓携三位花主凌空而至，衣袍上还沾染着方才战斗留下的花瓣与血迹。
越青挺直脊背，肩头的伤口仍在汨汨流血：“神识已经还给你们了，非要赶尽杀绝吗？“
“妖孽，本君今日定要收了你！“云琅桓剑尖凝聚着刺目的金光。
“我绝不会跟你回去。“越青指尖凝聚起最后一丝妖力，周身浮现出若隐若现的彼岸花影。
云琅桓眼中寒光更甚：“云琅桓，你夺我骨肉，如今还要取我性命吗？“
“本君给你改过自新的机会，你却夺我女儿神识...“云琅桓长剑一挥，漫天金芒如雨落下，“今日便替天行道！“
说罢，云琅桓凌空盘坐，周身金光流转，双手结印，口中念诵古老咒诀，浩瀚神力如潮水般涌向越青，欲将她彻底镇压。
越青冷笑一声，长发狂舞，黑袍猎猎翻飞，周身妖力骤然爆发，竟硬生生抵住云琅桓的镇压之势。她缓缓浮空而起，与他对峙，血色瞳孔中翻涌着滔天恨意：“是你逼我的……今日，我就要让花界——永堕黑暗！”
“妖孽，你敢！”云琅桓怒喝，剑眉紧蹙，手中法印再变，金光如锁链般缠绕而上。
“我敢！”越青厉声长笑，声音凄厉如鬼泣，“我没有不敢的！我敢杀你二弟，敢挑战三界，敢一个人在黄泉八百年独守寂寞……更敢让你——悔恨万年！”
“妖孽，休得胡言乱语！”云琅桓心头一震，隐约察觉她话中藏有深意，可未及细想，越青已然双手合十，指尖凝出一柄漆黑如墨的妖力长剑，直指苍穹！
“三界听令！聚我神识，听我号令——”
刹那间，天地变色！
狂风骤起，乌云翻涌，无数幽暗的灵力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化作千军万马之势，铺天盖地地冲向云琅桓！他面色骤变，挥剑抵挡，却仍被这股毁灭般的力量震退数十丈。而那三位花主更是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在妖力冲击下香消玉殒，化作点点残光消散于风中。
花界，瞬间凋零。
百花枯萎，灵泉干涸，原本绚烂如霞的花海，此刻竟如死地般灰暗。
小金龙察觉异变，慌忙赶来，见云琅桓嘴角溢血，仍在苦苦支撑，而越青周身已被漆黑魔气彻底笼罩，双眸猩红，再无半分清明。
“魔尊！魔尊！快住手！他是你夫君啊！”小金龙嘶声大喊，试图唤醒她的神智。
然而，从越青施展召唤术的那一刻起，她的理智便已彻底湮灭。此刻的她，眼中唯有杀戮，耳中唯有毁灭的嘶吼。
直到云琅桓与小金龙双双倒地，花界彻底沦为死寂，她才缓缓收势。
风止，云散。
她站在枯萎的花海中央，茫然四顾，仿佛连自己是谁……都已忘记。
云凤盈浑身发抖，踉跄着扑到越青身旁，指尖发颤地碰了碰她的衣袖，声音里带着哭腔：“青青……你怎么样？”
青蛇化作人形，脸色惨白，伸手想要扶她，却又不敢靠近：“魔尊……”
小金龙挣扎着坐起身，嘴角血迹未干，眼中却满是悲愤。他死死盯着越青，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越青……你做了什么？！花界毁了，三界不会放过你的！这一切……不都是你自己选的吗？！”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像是要把所有痛苦都捏碎在掌心里。
“是你让我大哥忘了你！你就该想到他会伤你！那你当初……又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成了嘶吼，“你要我怎么办？！你要我怎么办啊？！”
越青怔怔地站在原地，眼中的猩红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洞。她缓缓跌坐在地，指尖触碰到枯萎的花瓣，那触感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猛地缩回手。
一滴泪砸在焦黑的泥土上，瞬间被吞噬得无影无踪。
“凤盈，青蛇……”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们走吧。”
她抬起头，望向灰暗的天空，嘴角扯出一抹惨淡的笑。
“我也该走了。”
小金龙咬紧牙关，一把抱起昏迷的云琅桓，转身化作龙形。青蛇拽着呆滞的云凤盈跃上龙背，金光一闪，直冲九重天而去。
没过多久，三界各处响彻天谕——
“彼岸花妖越青，毁花界，伤上神，吞生魂，勾结魔界、冥界、凤凰一族，公然挑战三界秩序！凡我三界正义之士，无论人神妖魔，见此魔头，皆可诛之！九重天天兵即日集结，讨伐魔族！大战之前，凡投诚者，既往不咎！”
声音回荡在天地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越青孤零零地站在荒芜的花界废墟中，听着那一道道宣告自己罪状的诏令，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知道……
这一次，她真的做错了。
她踏入了冥界。
阴风呼啸，万鬼噤声。噬魂兽匍匐在她脚边，庞大的身躯瑟瑟发抖，连呼吸都小心翼翼。越青垂眸，指尖轻点它的眉心，一缕幽光闪过，她缓缓抽出了自己的神识——顺带，也将噬魂兽的神识一并剥离。
冥王站在一旁，冷汗浸透了黑袍，却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越青转身，忽地伸手掐住他的喉咙，将他提至半空。她红瞳如血，声音轻得像是耳语，却让整个冥界都为之一颤：“记住，本尊才是冥界真正的主人。若你再敢生出一丝异心……”她凑近，红唇勾起一抹森然笑意，“本尊会让你尝到，什么叫永世不得超生。”
冥王脸色惨白，喉咙里挤出颤抖的应答：“是……是……”
——凤凰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越青的力量，从来就不依赖于什么法器。
她的召唤术，本就是三界至高法则。
魔界，封印之地。
越青站在那早已松动的古老封印前，指尖轻抚过裂纹斑驳的石壁，忽地轻笑一声：“既然都这样了，那便……彻底解开吧。”
她掌心一压，封印轰然破碎！
刹那间，魔气冲天而起，整个魔界为之震动！无数魔族从四面八方涌来，跪伏在地，狂热的高呼声响彻云霄：
“魔尊！魔尊！魔尊！”
越青立于万魔之前，红瞳妖异，黑发飞扬。她抬眸望向九重天的方向，唇边那抹笑意凉薄而倨傲：“好……那便，战场上见。”
“魔尊，凤凰求见。”
“让她进来。”
凤凰的态度与先前截然不同。她恭敬地捧着一个锦盒，低眉顺目：“魔尊，小仙特来奉还您的法器。”
盒中，八角魔铃与仙乐静静躺着，流光溢彩。
越青却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兴致缺缺：“送你了，凤凰。你知道的，我从来不需要靠这些。”她缓步走近，指尖抬起凤凰的下巴，“毕竟……我可是母神的弟子啊。”
凤凰立刻跪伏下去，额头触地：“魔尊明鉴！凤凰一族，愿听差遣！”
“这才对。”越青满意地笑了。
话音未落，那八角魔铃竟自行飞起，化作一道流光缠绕在她左脚踝上；仙乐也腾空而起，变作一支墨玉发簪，斜插入她的发间。
越青轻笑：“起来吧。”
凤凰刚起身，又低声道：“魔尊，小仙还带了个人来——栾云。”
越青目光扫过一旁沉默的栾云，微微颔首：“嗯，留下吧。”她转身走向王座，衣袂翻飞，“凤凰，羽林军交给你了。不日我们便进攻九重天——越过天池，直取南天门，这一战，可就要看你们羽族的本事了。”
凤凰眼中精光一闪：“那之后……？”
“放心。”越青倚在王座上，红瞳中闪过一丝讥诮，“我对九重天没兴趣。你要你的天庭，我守我的魔界，从此……两不相干。如何？”
凤凰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魔尊痛快！既然如此，我们可得好好准备——毕竟，天兵天将也不是吃素的。”
越青把玩着发间的玉簪，慵懒地挥了挥手：“去吧。我也该试试……许久未用的魔音了。”
凤凰躬身退下。
大殿内，只剩下越青一人。她指尖轻敲王座扶手，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
——这场游戏，终于要开始了。